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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12 15:25:21

林志远走后,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宋时雨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四份案卷摊开在面前,一格一格地看。她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十几秒,有时候更长。陆沉舟靠在窗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走,就那样半坐半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十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宋时雨的椅子腿边上。

她注意到那个影子,但没说什么。

“微信的事,你怎么看?”陆沉舟先开了口。

宋时雨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林念的案卷上:“目前只有林念的家属提到了微信加好友的事,其他三份案卷里没有相关记录。”

“不代表其他受害者没遇到过。”

“对。”宋时雨说,“可能家属没想起来,可能受害者自己没跟家属提过。”

陆沉舟从窗台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四张照片的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许攸宁的母亲说她女儿感觉被跟踪,林念的父亲说她女儿收到过陌生微信。这两个时间点都在失踪前一周左右。”他用笔敲了敲白板,“假设是同一个人干的,那他的作案模式是——先跟踪踩点,再用某种方式和受害者建立线上联系。”

“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两个可能。”陆沉舟转过身来,“第一,他在筛选。通过线上聊天判断哪个受害者更容易下手。第二,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宋时雨抬起头,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个问号的下方,刻意避开了陆沉舟的脸。

“我倾向于第一种。如果是第二种,他应该会留下更多痕迹——发骚扰信息、打骚扰电话、在受害者家门口徘徊。许攸宁只是觉得有人在看她,林念只是收到了一个没通过的微信好友申请,这说明他很克制,克制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不被发现。”

陆沉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之前的审视,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

“你说话的方式不像个学生。”

“我休学了,”宋时雨说,“但不代表我不学习了。”

“为什么休学?”

宋时雨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没想好怎么回答。说真话是不可能的,说假话又怕被识破——陆沉舟显然不是那种能被随便糊弄过去的人。

“身体原因。”她选了最安全的说辞。

陆沉舟没追问,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一,二。

宋时雨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盯着桌面上那摊案卷。

三秒过去了,他移开了目光。

“赵骏下午会带你去办出入证,”他说,“宿舍的事我跟后勤说了,三楼有空房间,你明天搬过来。”

“我真的不用——”

“你是我们请的顾问,”陆沉舟打断她,“出了事局里要负责。你住那种地方,万一那个跟踪狂盯上你,你拿什么保护自己?”

宋时雨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是因为他那句话后面藏着什么——她又听见了。不是完整的话,是一闪而过的画面:一条黑漆漆的巷子,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还有一个人影。

他在担心。

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出于职业习惯的担心,是真的在脑子里预演过那个场景。

宋时雨低下头,把案卷合上,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谢谢陆队了。”

陆沉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午饭时间,赵骏带她去食堂,又打了红烧排骨。

“陆队跟你说了吧?宿舍的事。”赵骏一边扒饭一边说,“三楼那个房间以前是技术队放器材的,上个月刚腾出来,有窗户有空调,比你在外面租的肯定强。”

“嗯,说了。”

“那就行。”赵骏笑了笑,“陆队这人吧,看着凶,其实心细。他让你搬过来是怕你出事,你别多想。”

宋时雨想说我没多想,但这话说出来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赵骏带她去办临时出入证。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她看镜头,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照片拍出来,她的眼睛是往旁边看的,显得有点奇怪。摄影师想重拍,她说不用了,就这样。

赵骏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宋时雨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住了。

出入证办好之后,赵骏去开会了,让她自己在楼里转转熟悉环境。她没转,回到会议室继续看案卷,把四份案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细,连每份笔录的签字笔迹都看了。

四份案卷,四个家属的签字。

林念的父亲林志远,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课本上的楷体。

周晚的母亲周素云,字迹潦草,有些笔画拖得很长,收尾的地方会往上翘。

田小禾的父亲田建设,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

许攸宁的母亲许芳,字迹纤细工整,但“许芳”两个字写得比前面的内容都大,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宋时雨盯着这四个签名看了很久。

心理学上有一种理论,说人的笔迹能反映性格和心理状态——工整的人往往自律,潦草的人可能急躁,歪扭的人或许受教育程度不高,签名写得大的人可能在寻求关注。

但这些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四个签名背后站着四个正在经历地狱的家庭。如果她找不到答案,就会有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四点左右,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陈屿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宋老师,陆队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四起失踪案所有受害者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社交账号聊天记录,技术队刚整理完的。”

宋时雨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

“这么多?”

“四个月的量,四个人,每个人三个社交账号。”陈屿白说,“陆队说你只提取跟陌生人有关系的部分就行,熟人社交不用看,他已经筛过一遍了。”

宋时雨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时间、号码、时长,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有点眼晕。

“有没有电子版?”她问。

“有,我发你邮箱。”

“好,谢谢。”

陈屿白走后,宋时雨把纸袋收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房东老太太发的:“闺女今晚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一条是母亲发的:“天冷了多穿点,别老吃外卖。”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你是谁呀。”

宋时雨盯着那条陌生消息看了几秒,没回,先把前两条回了。

给老太太:“阿姨今晚有事,不回去吃了,谢谢您。”

给母亲:“知道了妈,您也注意身体。”

然后她点开那条陌生消息。

号码是本地的,她没见过。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蒙蒙的山和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在哪拍的。朋友圈封面是同样的照片,动态只有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新闻链接,标题是《江城警方通报一起失联事件正全力调查》。

她点开那个链接。

是林念失踪的新闻通报。

一百多个字,说一个年轻女性失联,警方正在调查,希望市民提供线索。

宋时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把那个号码复制下来,发给了赵骏:“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今天下午四点十一分给我发的消息。”

赵骏很快回了:“收到。”

宋时雨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你是谁呀。”

四个字,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街上看到一个眼熟的人随口问一声。但发消息的时间太巧了——她今天上午刚看了林念的案卷,下午就收到了这条消息。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回复是不可能的。如果对面真是什么人,她回复了,就等于承认这个号码有人在用。

她把手机关了屏,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暗了,从金黄变成了橘红,照在白板上那四张照片上,把四个女孩的笑容染上一层暖色。

宋时雨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林念,白裙子,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周晚,一张硬照,妆化得很精致,眼神里有股少年特有的锐利。

田小禾,生活照,在服装店的镜子前自拍,歪着头比了个心。

许攸宁,舞蹈教室的宣传照,穿着黑色练功服,一只手举过头顶,身体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四个女孩。

四个家庭。

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宋时雨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拼凑那个影子的轮廓。

年轻女性,夜间独行,跟踪一周左右下手,控制欲强但表面克制,可能通过社交账号接近受害者——

她忽然睁开眼睛。

社交账号。

林念收到过陌生微信好友申请,她没有通过。

那其他人呢?

如果她们之中有人通过了申请呢?

宋时雨拿过案卷,快速翻到通话记录那一部分,一页一页地找。通话记录是按时间排列的,每个号码后面标注了归属地和机主姓名——这是技术队后期加上的,方便查阅。

她翻到周晚的部分。

失踪前一周,周晚的通话记录里多了一个陌生号码。

次数不多,三次,每次通话时长都很短,不超过两分钟。号码归属地是江城本地,机主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待查。

宋时雨又翻到田小禾的部分。

同一个月,田小禾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有一条来自陌生人的消息,内容是一句“你的店在哪儿?”她没回。

许攸宁的部分。

什么都没有。

宋时雨把那几个陌生号码圈了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给林念发微信的陌生账号——同样没有通过好友申请,但申请记录被保存下来了。

五个号码,五个“待查”。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赵骏:“这几个号码也帮忙查一下,辛苦了。”

赵骏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陆队说晚上请你吃饭。”

宋时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不用了,我回去吃。”

“他说不是商量。”

宋时雨:“……”

她想起上午陆沉舟说“换地方”和“不是商量”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是有某种惯性的——不是商量的事情,在他这里大概占了绝大多数。

“几点?在哪?”她问。

“六点,局门口等。他说你知道地方。”

宋时雨想了想,她不知道。

但这话她没回。

五分钟后,她决定不等赵骏的消息了,先把案卷收好,出去上洗手间。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偶尔有说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夹杂着打印机的声音和手机的震动。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警服,短发,眉眼之间和陆沉舟有五六分相似。

宋时雨下意识后退一步,低头道歉:“不好意思。”

“没事。”女人的声音挺温柔,侧身让她过去。

宋时雨进了洗手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刚才那一眼不到一秒,但她还是听见了一个词。

“弟弟。”

只有这一个词,没有上下文,画面也模糊。但宋时雨的脑子里自动拼出了一个信息——这个女人是陆沉舟的姐姐或者妹妹,也在这栋楼里上班。

她没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别人的家庭关系跟她没关系。

她洗完手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五点四十五,她背着包下楼,走到局门口。

陆沉舟已经在那儿了。

他换了件黑色的夹克,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暮色里他不穿制服的样子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几岁,但那种不好惹的气质没变——路过的人都会不自觉绕开两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宋时雨习惯性地把目光落在他下巴上,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走吧。”陆沉舟把手机揣进兜里,迈步往前走。

宋时雨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两个人沿着公安局门前的那条路一直走,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几家小饭馆,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孜然混合的味道。

陆沉舟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是用毛笔写的,但墨迹已经褪色了,有些字需要猜才能认出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趴在收银台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哟,小陆来了。”他笑了笑,“老样子?”

“嗯。”陆沉舟回头看了宋时雨一眼,“你吃什么?”

宋时雨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点了最便宜的那一碗。她正处在休学状态,收入为零,每一分钱都要省着花。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宋时雨选了靠墙的位置,这样她只需要面对陆沉舟一个人,不用担心旁边桌的人突然看她一眼。

面端上来了,两大碗,还有一碟卤牛肉。

宋时雨看了一眼那碟牛肉,她在菜单上没点这个。

“我请。”陆沉舟说,拿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她碗里。

宋时雨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

“请我吃饭,帮我夹菜,让我搬宿舍。”宋时雨低着头搅动碗里的面,“我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

陆沉舟没说话。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换电视频道的声音和隔壁桌两个人低声聊天的声音。

安静了很久,久到宋时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才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扇的嗡嗡声盖过去。

宋时雨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

她不敢抬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见他眼睛里的什么——那些他不想让她看见的、她不该听见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碗面。

陆沉舟付了钱,宋时雨记下了那碟卤牛肉的价格,打算下次请回来。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今天那个号码查到了吗?”宋时雨问。

“赵骏说正在查,手机号是用假身份证办的,查起来需要时间。”

“假身份证?”宋时雨皱了下眉,“那说明这个人做事有计划,不是临时起意。”

“嗯。”

两个人走到巷口,陆沉舟停下来。

“你住哪?我送你。”

宋时雨正要拒绝,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赵骏发的消息。

“你让我查的那几个号码,其中有一个前天晚上还打过电话。”

“打给谁?”

“许攸宁。”

宋时雨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所有的思绪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四分五裂,又在一瞬间重新拼合。

许攸宁。

第四起失踪案。

所有受害者里,唯一一个失踪前就感觉被跟踪的人。

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陆沉舟的目光。

橘黄色的路灯照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睛显得比白天更深、更暗。

“怎么了?”他问。

“那个号码,”宋时雨说,“许攸宁失踪前一周,那个号码给她打过电话。”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走。”他说,“回去看通话记录。”

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公安局。

三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赵骏和陈屿白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堆打印材料和两台笔记本电脑。

“陆队,”赵骏指了指屏幕上的数据,“许攸宁的通话记录里,确实有一个陌生号码在失踪前一周内联系过她。三次通话,最后一次是她失踪前两天的晚上十点十三分,通话时长七分钟。”

“七分钟?”陆沉舟的声音沉了下去。

之前那些通话,最长的也不过两分钟。七分钟的对话,能传递的信息量远超之前所有的联系。如果这个号码的主人真的是那个影子,那许攸宁和他之间的联系远比警方之前掌握的要深入得多。

“能恢复聊天记录吗?”陆沉舟问陈屿白。

“如果是微信、QQ这种平台的聊天记录,需要平台方配合,走流程至少要一周。如果是短信,运营商会保存记录,但也要正式手续。”

“先办手续,明天一早去运营商那边调。”

“是。”

宋时雨站在白板前,在许攸宁的照片旁边画了一条线,写上“七分钟通话”。

她盯着那条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七分钟。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凶手,和一个即将下手的目标通七分钟电话,他在说什么?在确认什么?在操控什么?

“宋时雨。”陆沉舟在身后喊她。

她转过身。

“如果你是那个人,你会跟一个只联系过三次的女孩聊七分钟什么?”

宋时雨闭上眼睛。

她想象自己是一个跟踪者,一个在暗处观察了许攸宁一周的人。她知道她的长相、她的工作、她的作息、她走哪条路回家、她几点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

她拨通了那个号码,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说什么?

能让她放下戒备、愿意继续聊下去的话题是什么?

“工作。”宋时雨睁开眼睛,“他会从工作聊起,假装是同行业的,或者对舞蹈感兴趣的。许攸宁是舞蹈助教,如果有人跟她聊舞蹈,她不会拒绝。”

“然后呢?”

“然后他会慢慢把话题从工作引到生活——问她平时下班做什么,一个人回去安不安全,需不需要人送。他不会直接说‘我送你’,他会说‘你这么晚一个人回去家里人放心吗’,让她自己意识到不安全,然后主动接受他的保护。”

宋时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步一步地,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等她主动把弱点暴露给他,他就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下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骏和陈屿白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陆沉舟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宋时雨的光从侧面打在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下垂的睫毛,抿紧的嘴唇,还有下巴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

“你经历过?”他忽然问。

宋时雨愣了一下,很快摇头:“没有。书上看的。”

她没说实话。

但那种“被一个人从陌生变成可信任再变成噩梦”的过程,她确实经历过。不是亲身经历,是眼睁睁看着母亲经历的。

她爸牺牲后第一年,有个自称是“老战友”的男人经常来家里帮忙。修水管,换灯泡,送米送面。母亲很感激,把他当恩人待。宋时雨那时候小,不懂事,还管他叫叔叔。

半年后,那个男人在一个雨夜喝了酒,跪在她家门口,哭着说喜欢她妈很久了。

母亲把他赶走了,再也没有让他进过家门。

但宋时雨记得那个男人跪在地上的样子,记得他说“我是真心对你好的”,记得母亲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的样子。

那时候她十三岁。

她第一次知道,“对你好”和“要害你”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时雨拿起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紧。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黑漆漆的画面,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她把亮度调到最高,才辨认出那是一栋楼的远景——窗户亮着灯,楼层数不太高,像是某种老式居民楼的剪影。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然后她认出了那扇阳台。

那个半拉着窗帘的窗户。

还有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一半的绿萝。

那是她租的房子。

宋时雨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关节泛出白色。

陆沉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他看见那张照片的瞬间,脸上的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刚刚。”

陆沉舟一把拿过她的手机,长按那张照片,调出信息详情。

发送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一分。

发送号码:就是下午那个“你是谁呀”的号码。

他把手机还给她,转身走向门口。

“赵骏,立刻定位这个号码的实时位置。陈屿白,调取今天晚上七点到七点四十五分城中村片区所有监控。”

赵骏和陈屿白同时应声,动作麻利得像排练过一样。

宋时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黑漆漆的照片上,她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有人在她家楼下,拍了这张照片。

而她现在不在家。

那个人是去找她的,还是去确认她不在家的?

她脑子里飞速转动,但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的,也就是说,拍照的人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的窗户。

那栋楼是城中村最里面那一栋。

要从大路走到那栋楼楼下,至少要经过三条巷子、两个拐角。

那个人知道她住在哪。

而且知道她那扇窗户是哪一扇。

“宋时雨。”陆沉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抬起头。

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今晚别回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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