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到了。
天还没亮,镇北侯府门前的街道上就已经挤满了人。小贩不叫卖了,挑夫不赶路了,连城东那家从不关门的赌坊都歇了业——半个临州城的人都涌到了这条街上。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听说了吗?秦家那些族老昨天夜里全到了。”
“能不到吗?不到就得死!曹知府还在床上躺着呢,听说吓出了失心疯,见人就喊‘仙子饶命’。”
“那姑娘真有那么大本事?”
“你没亲眼看见!那天我就在街对面,那姑娘手都没抬,十几个衙役全跪了,曹大人的轿子凭空碎成了渣!”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信的也有不信的,但谁都不肯离开。这场戏,临州城百年难得一见。
侯府正堂内,气氛却像是凝固了一般。
十三个人。
秦家各房的族老、管事、账房,一个个面色灰白地站在堂下。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擦汗,还有人偷偷打量门口,计算着逃跑的路线。
但他们都没跑。
因为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长渊抱臂倚在门框上,神色懒散,像是在晒太阳。但他周身流转的先天真气让所有人都明白——这道门,谁也出不去。
“裴都督,”秦仲山壮着胆子开口,“您是天策府的人,朝廷命官,怎么也跟着那妖——那姑娘胡闹?”
裴长渊连眼皮都没抬。
“本都督乐意。”
秦仲山噎住了。
堂上首座空着。
没人敢坐。
就在众人等得几乎窒息时,脚步声终于响起。
很轻,很稳,从后堂缓缓传来。
青澜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是一愣。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件粗布麻衣,而是一袭月白色的素裙,长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清冷得像刚从月宫里走下来。
她手中托着一只茶盏,在首座上坐下,浅啜一口,才抬起眼看向堂下。
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都到了。”
青澜放下茶盏,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个被她看到的人都觉得头皮发麻,像是有一条冰凉的蛇从脊背上爬过。
“本座说过,叫你们来,是要清算三年前的事。”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三房的老太爷秦伯庸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他今年七十有三,在秦家族中辈分最高,自觉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该有几分薄面。
“青澜,”秦伯庸端着长辈的架子,声音沙哑却带着教训的意味,“三年前的事,是族中亏欠了你。但你如今既然平安归来,又学了一身本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爹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秦家自相残——”
话没说完。
青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秦伯庸的嘴巴还在动,但声音消失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我爹的在天之灵?”
青澜微微偏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但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本座来告诉你们,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下座位,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跳的节拍上。
“三年前,秦啸天战死沙场。消息传回临州的前一夜,有人连夜给京城飞鸽传书,密告秦啸天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青澜走到二房秦仲山面前,停住。
秦仲山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这封密信是谁写的,二叔,你要不要自己说?”
秦仲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说话,但舌头像打了结,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青澜没有等他,继续往前走。
“密信到京城的第二天,朝中弹劾秦啸天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边关的粮草被扣,援军被调走,秦啸天带着三千残兵被五万敌军围困落凤坡,力战而亡。”
她走到四房秦仲海面前。
秦仲海是族中的账房总管,当年秦啸天在边关的粮饷军需,都是经他的手调拨的。
“四叔,粮草被扣的消息,你收到几天了?”
秦仲海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七天。”
“七天。”
青澜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淡。
“从临州到落凤坡,快马加急只需三日。你收到消息的时候,我爹还活着。”
她看着秦仲海的眼睛。
“你为什么没有派人去报信?”
秦仲海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地,脸上涕泪横流:“大姑娘饶命!是二房、是二房逼我瞒下的!他们说啸天不死,秦家永无宁日,只有他死了,朝廷才不会株连全族——”
“住口!”
秦伯庸厉声打断,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秦仲海!你休要血口喷——”
“喷什么?”
青澜转过身,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只是一丝,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像是整座正堂的空气被瞬间抽空。
“喷谁?喷你吗?”
她走到秦伯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三房老太爷,秦伯庸。三年前你在族会上说的第一句话是——‘把青澜交出去,平息圣怒’。第二句话是——‘啸天已死,无需再为一个死人赔上全族’。”
秦伯庸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话,都是他在密室中说的。
当时在场的只有各房当家人,没有任何外人,这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他当然不知道,青澜在进城的第一天就用神识扫遍了整座侯府。每一个人的记忆,每一个人的秘密,在她面前都像摊开的书本一样毫无遮掩。
“你说得对,”青澜的声音很轻,“不需要为一个死人赔上全族。”
她抬起手。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隔空轻轻一点。
秦伯庸的眼睛瞪大,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落地时,气息已绝。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钟后,尖叫声炸开。
有人往外跑,有人跪地求饶,还有人直接吓晕了过去。
门口的裴长渊眼皮跳了一下,但依然抱着双臂没有动。他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一个一个来。”
青澜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尖叫和哭嚎,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害死我爹的,克扣粮草的,推我娘去死的,拿我顶罪的——”
她每说一个字,就有一个人倒下。
没有血,没有惨叫,倒下的人只是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然后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这不是杀戮。
这是审判。
秦仲山跪在地上,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精神彻底崩溃。他爬上前去抱住青澜的脚踝,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青澜!青澜!我是你二叔!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爹的灵位是我亲手立的!你娘下葬时是我抬的棺!”
青澜低头看着他。
“所以你还活着。”
秦仲山愣住。
“你以为你能跪在这里,是因为本座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青澜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本座都清清楚楚。你贪了多少钱粮,写了多少密信,本座全都知道。”
“但你没有在我爹的灵位前笑过。”
那天夜里,族中所有人都在为分家产而兴奋,只有秦仲山一个人在祠堂里对着秦啸天的灵位跪了一夜。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害怕。
但至少,他跪了。
青澜收回脚,转身走向正堂门外。
身后,是十一个无声无息的躯体,和一个吓得失了魂的秦仲山。
她跨过门槛,清晨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二叔。”
她没有回头。
“正堂里的那些人,你去埋。埋完之后,把这座宅子卖了,钱分给当年随我爹战死的三千将士的家眷。”
“做完这些,你的命就留下了。”
秦仲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石板,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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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门外,围观的百姓已经听不见正堂里的动静了,但他们看见了一件事——
那个穿着月白素裙的少女,推开门走了出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门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地底渗出来的。
青澜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的天际。
三天。
清算了恩怨,恢复了修为,收了一个跑腿的。
这个世界的事,差不多了。
识海中,系统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人,接下来您的计划是?】
青澜没有回答。
她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凝。
在遥远的北方,有什么东西在躁动。
那是一种古老而邪恶的气息,像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凶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裴长渊。”
裴长渊从门内走出来,神色比刚才更加恭谨了几分——亲眼目睹了十一个活人无声无息死去的过程,即便是他这样杀人如麻的沙场宿将,也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位“雇主”的实力。
“查一查,北边最近出了什么事。”
裴长渊眸光一闪:“不用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上面还带着天策府的朱漆火印。
“今晨刚到的消息——北疆天澜关外,地震裂开了一道地缝。地缝中涌出黑雾,凡是接触黑雾的人畜,全都变成了嗜血的怪物。”
裴长渊顿了顿,补了一句让青澜眉头微挑的话:
“地缝边缘,有人发现了一块石碑。碑上用上古文字刻着一句话——‘魔主将归,苍生为祭’。”
青澜接过密报,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魔主?”
她将密报还给裴长渊,嘴角浮起一丝饶有兴趣的笑容。
“本座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东西,也敢自称‘魔主’。”
系统管家在她的识海中发出了一声哀鸣。
【主人……您不会又要搞事情吧?】
青澜没有回答。
但她眼中那道战意,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