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知夏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凌晨四点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了不到两个小时，脑子里的推理链条就没有断过。她索性起床，泡了一杯浓黑咖啡，坐在书桌前继续整理笔记。
前世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一个案子的所有信息，她都会用思维导图的方式重新梳理一遍，建立关联，找出空白，然后针对每一个空白制定调查策略。这个习惯在这一世依然好用。
笔记本上已经被她画得密密麻麻。
中心是“周鸿远案”，向外辐射出六条主线：毒物来源、投毒方式、作案时间、作案动机、嫌疑人范围、关联案件。
每一根主线上又分出若干支线，每一个支线上都标注了需要验证的假设和需要获取的证据。
写完最后一笔，林知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刺激着味蕾，让她的大脑彻底清醒。
她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半。
距离系统给出的七天破案期限，还剩六天十一小时。
林知夏换好衣服出门，七点整到达市局。这个时间点办公楼里还没什么人，她刷开档案室的门，从保险柜里取出了昨晚翻到的徐婉清案卷宗，然后径直走向法医中心。
法医中心在办公楼负一层，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林知夏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亮起又熄灭。苏念果然已经在了，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正在操作一台质谱仪。
“这么早？”苏念头都没抬。
“睡不着。”林知夏把徐婉清案的卷宗放在操作台上，“你看了吗？”
苏念终于抬起头，摘掉护目镜，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她昨晚应该也没怎么睡。
“看了。”苏念的声音有些沙哑，“徐婉清案的尸检报告我重新调出来看了，当时的主检法医是老秦，他其实在报告中留了一个尾巴——在‘补充说明’那一栏里，他写了‘心肌细胞坏死模式异常，建议进一步筛查罕见生物碱’，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条建议没有被采纳，案子就直接结了。”
“老秦现在在哪？”
“退休了，去年年底走的，现在在南方的某个小城市养老。”
林知夏皱了皱眉。一个法医在尸检报告中明确建议进一步筛查，这个建议却被忽略了，要么是流程出了问题，要么是有人故意压了下去。
“周鸿远体内的毒理检测还要多久？”
苏念看了眼仪器屏幕：“再有两个小时吧，质谱分析需要时间。不过我让陆泽帮忙调了周鸿远近三个月的体检报告，你猜怎么着？”
林知夏看着她。
苏念打开平板，调出一份PDF文件：“周鸿远是一家投资公司的高管，公司每年组织两次全面体检，最近一次是两个月前。体检报告显示他的肝功能指标出现轻度异常，心肌酶谱也有波动，但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只建议定期复查。”
“两个月前就已经有异常了。”林知夏盯着那行数据，脑中迅速计算，“慢性毒物的累积作用通常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在常规体检中体现，如果两个月前指标就已经出现波动，说明投毒至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和徐婉清案的时间线吻合。”苏念接话，“徐婉清是三个月前死的，周鸿远三个月前开始出现中毒迹象，这两个案子之间一定有联系。”
林知夏没有说话，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快速浏览着周鸿远的体检报告。她的目光落在血常规那一栏，几个数字让她瞳孔微缩。
“苏念，你看这个。”她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
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嗜酸性粒细胞偏高？这有什么问题？”
“嗜酸性粒细胞偏高通常提示寄生虫感染或者过敏反应，但也有一种可能——某些生物碱类毒素会刺激嗜酸性粒细胞的增生。”林知夏说，“而且周鸿远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中嗜酸性粒细胞是正常的，两个月前开始偏高，一个月前进一步升高，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苏念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这个指标可以作为中毒的生物标志物？”
“如果能确认的话，我们可以用它来追溯投毒开始的时间点。”林知夏站起来，“我去找陆泽，让他调取周鸿远过去一年的所有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看看这个指标的变化轨迹。”
林知夏走出法医中心，乘电梯上到六楼。技术科在走廊的最里面，推开门就看见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窝在椅子里吃泡面，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陆泽，二十四岁，沧城公安系统的网安技术尖子，黑客级别的数据挖掘能力，但生活中是个彻头彻尾的宅男，情商堪忧，说话从不看场合。
“陆泽，帮我调一份数据。”林知夏开门见山。
陆泽吸溜了一口泡面，含糊不清地说：“你是谁啊？”
“林知夏，实习警员。”
“哦，那个被刘志高欺负的实习生。”陆泽推了推眼镜，“你要调什么？”
“周鸿远过去一年的所有体检报告、就医记录、医保消费明细，还有他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流水。”
陆泽眨了眨眼：“你这是在查案子？你不是档案室的吗？”
“特案组让我配合调查。”林知夏搬出了沈砚辞的名头。
陆泽立刻来了精神，“沈队开口了你不早说。”他三两下把泡面扒拉完，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速度极快，像在弹钢琴。
林知夏等了不到十分钟，陆泽就调出了厚厚一摞数据。
“周鸿远，男，三十八岁，沧城人，某投资公司副总裁。过去一年体检两次，分别在去年十一月和今年一月，两次的嗜酸性粒细胞都在正常范围内。近三个月没有任何体检记录，但有一条就医记录——两个月前，他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挂过消化内科的号，主诉是‘乏力、食欲不振’，医生开了护肝片，没有做进一步检查。”
林知夏接过打印出来的数据，快速扫了一遍。
两个时间点之间的空白期，恰好是徐婉清死亡的时间点。
“再帮我查一个人。”林知夏说，“徐婉清，四十二岁，女，会计师，三个月前死亡，死因是‘心源性猝死’。调她过去一年的所有医疗记录。”
陆泽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眉头越皱越紧：“徐婉清过去一年的体检记录显示，她的嗜酸性粒细胞在死前四个月开始持续偏高，从正常值的3%一路升到死前的11%，超出了正常范围三倍多。但她的死亡报告上没有提到这个。”
林知夏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两个死者，一个已经确认是被投毒，另一个的尸检报告中出现了完全一致的血液指标异常。这绝对不是巧合。
“陆泽，谢谢你。”林知夏拿起数据转身就走。
“哎，等等！”陆泽在后面喊，“你到底在查什么案子啊？周鸿远那个猝死案不是已经定性为意外了吗？”
林知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很快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