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特案组的晨会照例在七楼的小会议室召开。
林知夏没有资格参加,但她等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报告。苏念给她发了消息,说周鸿远体内的毒理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检出了罕见生物碱“乌头碱”的代谢产物,浓度极低,但分布模式提示是长期低剂量累积中毒。
这个结果彻底坐实了“谋杀”的结论。
会议室的门开了,沈砚辞第一个走出来,身后跟着老周和其他几个特案组成员。看见林知夏站在门口,沈砚辞微微一顿。
“沈队,周鸿远案的毒理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林知夏递上报告。
沈砚辞接过,翻了两页,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乌头碱。”他念出这个名字,“川乌、草乌里提取的生物碱,高毒性,口服零点二毫克就能中毒,两到四毫克致死。发作时间从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取决于剂量和个体差异。”
“沈队果然了解。”林知夏说,“但周鸿远体内的乌头碱浓度极低,单次摄入不可能致死。苏念的检测结果显示,乌头碱的代谢产物在血液中的分布模式非常均匀,不像是一次性摄入,更像是长期低剂量累积。”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报告,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一直在给周鸿远下毒,每次剂量很小,但持续了很长时间?”
“至少三个月。”林知夏说,“而且我找到了另一个有同样特征的死者。”
会议室门口的特案组成员都安静了。
林知夏把徐婉清案的卷宗和两份体检数据的对比表格递给沈砚辞:“徐婉清,三个月前死于‘心源性猝死’,尸检报告显示心肌细胞坏死模式异常,嗜酸性粒细胞长期偏高,和周鸿远的血液指标变化轨迹高度一致。但她的毒理检测没有查出乌头碱,因为当时只做了常规毒物筛查,乌头碱不在筛查范围内。”
沈砚辞翻完所有材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
“开会。”
五分钟后,特案组全员到齐。会议室不大,但坐的都是沧城刑侦的精锐。沈砚辞坐在主位,左边是老周和苏念,右边是陆泽和另外两个刑警。林知夏被安排在角落里,但她不在意,只要能参与案件,坐在哪里都行。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沈砚辞把报告投影到大屏幕上,“周鸿远案不是意外,是谋杀。凶手使用了罕见生物碱乌头碱,采用长期低剂量投毒的方式,最终导致死者心脏骤停。这不是普通的谋杀,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完美犯罪。”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沈砚辞抬手示意安静,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林知夏身上。
“这起案件,最初提出‘谋杀’结论并给出调查方向的,是实习警员林知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
林知夏面不改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些审视。有惊讶的,有怀疑的,有好奇的,也有不太友善的——特案组不是谁都能进的地方,一个实习生突然冒头,自然会有人不服。
“所以我决定,”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周鸿远案由林知夏担任主要侦查员,特案组全员配合。七天内破案,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沈队,让一个实习生当主要侦查员?这不合规矩吧!”说话的是副队长赵铁军,四十多岁,资历比老周还老,性格火爆,说话像放炮。
“周鸿远案已经上了新闻,媒体盯着呢,万一办砸了,特案组的脸往哪搁?”另一个刑警也提出了质疑。
沈砚辞等所有人说完,才淡淡地开口:“谁有更好的破案思路?”
没人接话。
“赵队,你对投毒案有经验吗?”沈砚辞问赵铁军。
赵铁军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投毒案是所有刑事案件里最难侦破的类型之一,没有直接证据、没有目击者、没有明显动机,他干了二十年刑警,真正破获的投毒案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既然都没有经验,那就让有思路的人来。”沈砚辞站起身,结束了讨论,“散会。林知夏留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沈砚辞和林知夏两个人。
沈砚辞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知夏,声音很淡:“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主要侦查员吗?”
“因为我发现了别人没发现的东西。”林知夏说。
沈砚辞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刘志高定性的案子,支队已经默认是意外了,整个市局从上到下没有人愿意推翻这个结论,因为这意味着打了很多人的脸。但你说出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在这个系统里,有这种勇气的人不多。”
林知夏没说话。她前世见过太多类似的局面——一个案子被错误定性,所有人都不敢翻案,不是因为证据不够,而是因为人情世故。最后往往是案子成了悬案,死者永远得不到正义。
“但勇气不等于能力。”沈砚辞话锋一转,“我给你七天时间,如果七天内破不了案,这个案子就会按原方案移交给支队。到时候不只你丢脸,特案组也丢脸。”
林知夏直视着他:“不需要七天。”
沈砚辞挑眉。
“三天。”林知夏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找出凶手。”
会议结束后,林知夏立刻投入了调查。
她调取了周鸿远和徐婉清所有的人际关系网络,用陆泽编写的数据分析程序进行交叉比对,寻找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共同联系人。
陆泽的程序跑了一下午,终于在傍晚六点给出了结果。
“找到了。”陆泽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名字,“周鸿远和徐婉清的共同关联人一共有十一个,大部分是商业往来或者社交场合的泛泛之交。但其中有一个人,和两人的交集都很深。”
林知夏凑近屏幕,看见了那个名字。
顾衍之。
陆泽调出顾衍之的资料:“男,四十岁,沧城人,和徐婉清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开过会计师事务所,后来散伙了。和周鸿远是商业合作伙伴,周鸿远所在的投资公司曾经投资过顾衍之的多个项目。”
“他现在做什么?”林知夏问。
“表面身份是投资人,但实际上……”陆泽调出另一份文件,“他和徐婉清散伙后,徐婉清不久就查出了严重的债务问题,会计师事务所的资金链断裂,被迫注销。而周鸿远的投资公司在投资顾衍之的项目后,项目接连亏损,投资者损失惨重,但顾衍之本人却全身而退,还赚了不少。”
林知夏的瞳孔微微收缩。
“也就是说,和顾衍之合作过的人,最后都倒霉了?”
陆泽推了推眼镜:“数据上看确实如此。徐婉清和顾衍之散伙后陷入债务危机,周鸿远投资顾衍之的项目后业绩下滑,公司股价大跌,他本人的年终奖也被取消了。还有一个细节——周鸿远死前两个月,曾经找律师咨询过起诉顾衍之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下文了。”
林知夏脑中飞速运转。
动机已经有了——如果顾衍之认为徐婉清和周鸿远的所作所为损害了他的利益,甚至毁了他的人生,那么他有充分的理由对两人实施报复。
但还有一个问题——投毒。
乌头碱不是随便能在药店买到的药,提取和提纯都需要专业知识。顾衍之的履历显示他学的是会计,没有任何医学或化学背景,他怎么可能精准地控制乌头碱的剂量,对一个目标持续投毒三个月而不被发现?
除非他有帮手。
或者,他不是一个人在作案。
林知夏调出顾衍之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每周三下午,顾衍之都会去城郊的一个私人会所,停留时间两个小时左右,然后离开。这个私人会所的注册信息显示,它是一个面向高端商务人士的“健康管理中心”,提供体检、理疗、心理咨询等服务。
一个健康管理中心。
林知夏脑中灵光一闪。
如果凶手是通过某种“健康管理”的名义,在目标不知不觉中将乌头碱混入保健品或者药品中,那么目标不仅不会怀疑,反而会按时服用。
“陆泽,帮我查一下这个健康管理中心的资质和人员构成。”林知夏说。
陆泽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很快调出了结果:“健康管理中心注册在顾衍之名下,但实际经营者是一个叫何铭远的人,四十五岁,有中医背景,持有执业药师资格证。”
中医背景。执业药师。
一个懂得药理、能接触到乌头碱的人。
林知夏的脑子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顾衍之提供动机和资金,何铭远提供技术和场地,两人合谋,以“健康管理”为幌子,对目标实施长期低剂量投毒。目标在不知不觉中摄入乌头碱,身体逐渐衰竭,最终在某一个“合适”的时间点心脏骤停,死亡被归因于“心源性猝死”。
完美的犯罪。
几乎无懈可击的布局。
如果不是林知夏注意到了杯沿上的那一个针孔,这起案子永远都不会被翻出来。徐婉清的死亡会被永远定性为“意外”,周鸿远的死亡也一样。
但林知夏还缺一样东西——证据。
顾衍之和何铭远的作案过程非常隐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林知夏知道,她现在掌握的所有线索都是间接的,经不起法庭上的质证。她需要找到那个一锤定音的证据,那个让凶手无法辩驳的铁证。
她重新翻看周鸿远案的物证清单,目光停在了那杯咖啡上。
杯沿内侧的穿刺痕迹——如果凶手是通过某种器具将乌头碱注射进咖啡的,那么那个器具上可能会残留微量的DNA或者指纹。但系统的高亮显示那个穿刺痕迹的直径只有0.3毫米,比注射器针头还要细,不可能是普通的注射器。
那是什么?
林知夏闭上眼睛,在脑中反复模拟凶手的投毒过程。
凶手需要在一个公共场所、在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对一杯咖啡进行微量的毒物注射。这要求投毒器具必须极其细小、隐蔽、易操作。
微针。一种极细的中空针头,直径可以做到0.2毫米以下,通常用于医疗美容或者胰岛素注射。如果用微针配合微量注射器,可以在几乎不留痕迹的情况下将液体注入任何物体。
如果凶手用的是微针,那么针头上极有可能残留死者的DNA或者咖啡杯的材质微粒,而凶手在处理针头时,可能会留下自己的指纹或者DNA。
林知夏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给了苏念。
“咖啡杯的穿刺痕迹,能做微区DNA检测吗?”
苏念想了想:“理论上可以,如果针头上确实残留了死者的口腔上皮细胞,我们可以在显微镜下用微针提取技术进行采样。但这种检测非常耗时,而且成功率不高。”
“试试看。”林知夏说,“这是破案的关键。”
挂了电话,林知夏走出技术科,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她正准备回档案室继续整理资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点开短信,瞳孔骤然收缩。
短信只有一行字:“你查得太深了,实习生。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林知夏立刻拨回去,对方已经关机。她把号码发给陆泽,让他追踪来源。陆泽查了不到一分钟,说这个号码是一次性虚拟号码,无法定位。
有人在监视她。
而且这个人,知道她在查什么。
林知夏站在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嘴角反而微微上扬。
这个反应,比她预想的来得快。
“看来我查的方向是对的。”林知夏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但眼神很冷。
她重新走进档案室,翻开徐婉清案的卷宗,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红笔写下了三个字。
顾衍之。
然后在这三个字下面,又加了三个字。
何铭远。
最后,在两个人的名字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中间,她写下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代表着她还没有弄清楚的一个问题。
顾衍之和何铭远背后,还有没有人?
徐婉清案和周鸿远案的手法如此相似,几乎像是出自同一本“完美犯罪教科书”。这种系统性的、程式化的作案模式,不像是临时拼凑的,更像是有人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反复的打磨,然后传授给了“执行者”。
林知夏想起系统面板上的那行字。
【主线预警:检测到“执刑者”相关线索,当前关联度:1%。】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多虑,但职业直觉告诉她,顾衍之和何铭远可能只是棋子,真正的下棋人,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林知夏合上卷宗,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晚上八点。
距离她向沈砚辞承诺的三天破案期限,还剩四十八小时。
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至少现在,棋盘上的第一颗棋子,已经落在了她想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