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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12 21:14:34

顾歧川来到艾伦大陆已经整整三年了。

他还记得三年前那个荒唐的夜晚,他不过是在出租屋里熬夜看了一本异世界小说,骂了一句作者断章狗,然后就两眼一黑,再醒来时就已经躺在这座散发着霉味的庄园主卧里了。原主的记忆像洪水一样灌进他的脑袋,疼得他整整三天没能下床。等到他终于搞清楚状况的时候,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他穿越了,但穿越的方式和那些小说里的主角完全不一样。

没有什么系统面板,没有什么签到奖励,没有什么老爷爷寄宿在戒指里。他有的只是一个快要塌掉的庄园,几百亩长不出好东西的薄田,以及一个响当当的头衔——废柴。

在这个剑与魔法、万族林立的艾伦大陆,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只有两个:骑士天赋和魔法灵能。骑士天赋决定了一个人能否修炼斗气,成为冲锋陷阵的骑士;魔法灵能则决定了能否沟通元素,成为呼风唤雨的法师。而顾歧川,两项都没有。原主的身体早在三年前就被帝国骑士学院判定为“斗气经脉天生闭塞”,又在法师公会的测试中被认定为“灵能感应为零”。用这个世界的话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瓜,连最基础的见习骑士都当不了,连最蹩脚的学徒法师都做不成。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顾歧川认清楚这个事实了。他试过各种方法,按照原主记忆中的修炼法门打坐冥想,结果除了腿麻什么也没得到;他咬牙买过几瓶据说能疏通经脉的药水,喝下去之后唯一的反应是拉了三天肚子。他甚至偷偷跑去镇上的神庙,对着各路神明的雕像磕了几十个头,心想万一哪个神开眼给他开个挂呢,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些神像的眼睛依旧是石头做的,不会发光也不会流泪。

认清现实之后,顾歧川做了一个非常符合他前世身份的决定——躺平。既然当不成龙傲天,那就当个咸鱼富家翁吧。这座庄园虽然破败,但好歹有上百亩地,种点粮食养点鸡鸭,自给自足总没问题吧。他还记得自己前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院子,养条狗,种种菜,每天睡到自然醒。现在虽然穿越了,但这个梦想反而更近了——他可不就是有一整个庄园吗。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顾歧川很快发现,在这个世界当个农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艾伦大陆的农业技术相当原始,没有化肥没有农药,连最基本的轮作制度都没有普及。更要命的是,这里的土壤和作物都是被元素之力影响过的,普通的耕种方法根本不管用。比如说麦子,在成熟期如果吸收了过量的火元素,整片麦田会在一天之内自燃烧光;如果碰上水元素泛滥的季节,麦穗里会长出类似海带的粘滑物体,根本没法吃。当地农民都有自己祖传的“土办法”,比如在田边插上某种驱散元素的小旗子,或者在播种前用稀释的魔兽血液浸泡种子。这些办法看似简单,但每一门都是吃饭的手艺,没人会轻易教给外人。

顾歧川一个穿越来的外人,哪里懂这些。头一年他按照前世的记忆种麦子,结果到了收获的时候,麦田里长出来的东西连他都不敢认。那些麦穗膨胀得像拳头那么大,掰开之后流出黑色的汁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村里的老农告诉他,这是典型的“暗元素侵蚀”,说明他播种的日子选在了暗元素活跃的时段,整片地的收成都废了。

第二年他学聪明了,花了不少钱请了邻村一个老农来指导。老农收了他的钱倒是尽心尽力,教他辨认元素潮汐的规律,教他调配驱散药水,甚至连犁地的深度都手把手地教。顾歧川学得很认真,心想这回总该有个好收成了吧。结果到了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兽潮从北方的荒原席卷而来,虽然只是一些低阶的草食魔兽,但它们经过农田的时候就像蝗虫过境一样,把他辛辛苦苦种下的庄稼啃了个精光。那一夜顾歧川站在被踏平的田地里,看着满地的狼藉,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欲哭无泪。

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今年,顾歧川已经算是个合格的农民了。他知道什么时节种什么庄稼,知道怎么调配驱散药水,甚至在庄园后面修了一个小水渠,专门用来调节田里的元素平衡。春天播种的时候,他信心满满地站在田埂上,觉得今年一定能打个翻身仗。然而命运似乎打定主意要跟他过不去,从初夏开始,整个南方地区就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干旱。不是普通的干旱,而是一种“火元素暴走”现象——空气中的火元素浓度异常升高,导致水分蒸发速度是正常年份的三倍以上。地里的庄稼每天都在疯狂地失水,顾歧川带着庄园里仅有的两个老仆从早到晚地挑水浇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庄稼还是一天比一天蔫。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收获的季节。顾歧川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从地里拔出来的麦穗,脸色比那枯黄的麦秆还难看。这把麦穗又小又瘪,里面的麦粒用手一捻就碎成了粉末,根本就是一堆空壳。他放眼望去,整片麦田都是这副光景,枯黄一片,稀疏得能看见下面的泥土。

“少爷,今年的收成……怕是不够交税了。”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说话的是老管家霍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神还算清亮。他是这座庄园唯一一个在原主父母去世后没有离开的老人。还有一个是厨娘玛莎,一个沉默寡言的胖大婶,做的东西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整个庄园就这三个人——顾歧川、霍顿、玛莎。

顾歧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苦笑道:“光是收成不好也就算了,关键是该花的钱一分没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自己做的记账本,翻开来一页一页地念叨,“春天买种子花了三个金币,请人指导花了两个金币,夏天买驱散药水的材料花了四个金币,还有农具损耗、灌溉用的木料、给玛莎买菜的钱……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五个金币了。而我们去年全年的收入才六个金币。”

霍顿叹了口气:“少爷,要不……把西边那片地卖了?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好歹能应应急。”

“卖地?”顾歧川摇头,“那片地本来就是最贫瘠的盐碱地,谁买啊。再说就算卖出去了,撑得过今年冬天,明年呢?后年呢?总不能年年卖地吧。”

他合上账本,蹲下身又开始揪麦穗。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自己是不是穿越的方式不对,一会儿又想那些小说里的主角随随便便就能赚到第一桶金,怎么到自己这儿就变成这样了。他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去城里找个活干,但问题是他在这个世界能干什么呢?没有骑士天赋,没有魔法灵能,文凭倒是有——前世的大学文凭在这儿就是废纸一张。去饭馆当伙计?去码头扛大包?顾歧川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心酸。

正在他发愁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顾歧川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帝国制式铠甲的骑兵正沿着田边的土路朝这边过来。那骑兵骑着一匹瘦马,铠甲上锈迹斑斑,一看就不是什么高级货色。骑兵在庄园门口下了马,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子,扔给闻声赶来的霍顿。

“今年的税单,伯爵大人说了,所有庄园主的税收增加三成,最迟冬月初十交齐,逾期不交的,庄园收回,地也收回。”骑兵说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顾歧川和霍顿面面相觑。

顾歧川抢过布袋子,掏出里面的税单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税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庄园税八个金币,土地税三个金币,人头税每人两个银币一共三个庄园常住人口合计六个银币,还有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防卫附加税”两个金币。零零总总加起来,足足十四个金币加六个银币。

十四个金币。顾歧川去年总收入才六个金币,今年收成比去年还差,能收入四个金币就烧高香了。十四个金币,这不是要他命吗。

“增加三成?为什么增加三成?”顾歧川追着那骑兵的背影喊,但骑兵已经走远了。

霍顿拉着他往回走,压低声音说:“少爷,您别喊了。我听说是因为北边出了大事,好多难民往南边跑,伯爵大人要多养兵,还要在边境修防御工事,这些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咱们这些庄园主头上出。”

“难民?”顾歧川一愣,“什么难民?”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镇上的铁匠说,北边好像发生了很大的灾难,一个又一个的部落和城邦全完了,人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往南方跑。现在边境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霍顿说着摇了摇头,“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顾歧川没有太多心思去关心难民的事,他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回到庄园的大厅里,他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起来的椅子上,盯着税单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脑子里飞速运转。十四个金币,他怎么也凑不出来。庄园里能卖的东西他都盘点过了,几件旧家具值不了几十个银币,仓库里还有去年剩下的一些粮食,但要留着自己吃,卖了的话冬天就得挨饿。

“霍顿,镇上有当铺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有的,但少爷您别打那主意了。您的衣裳也不值几个钱,当了也凑不出一个金币来。”

“我不是说当衣裳。”顾歧川咬了咬嘴唇,“我是说……借钱。能不能找镇上的商人借钱?”

霍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少爷,您可千万别动这个念头。帝国的高利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收的利息是利滚利,借十个金币,一年后就能变成二十个。多少庄园主就是被高利贷拖垮的,最后庄园没了地没了,连人都被卖去矿场做苦力。”

顾歧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奴隶市场呢?买个奴隶要多少钱?”

霍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那要看买什么样的奴隶了。年轻力壮的男奴贵一些,要五六个金币;老弱病残的就便宜,一个金币能买两三个。少爷您想买奴隶?咱们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还有余粮养别人啊。”

顾歧川没有回答,但他的脑子里确实在盘算一个计划。他不是想买奴隶来养着玩,而是想买几个廉价劳动力回来种田。他现在的最大问题是人手不够,庄园里上百亩地,就他一个人干活,霍顿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玛莎要负责做饭洗衣,能下地的只有他自己一个。如果他有两三个劳动力,就能把更多的地利用起来,种更多的庄稼,收入自然也就上去了。至于吃饭的问题,多几张嘴确实要多花粮食,但只要能多收成,这个账还是算得过来的。

关键是他现在连买奴隶的本钱都没有。他翻遍了整个庄园,把所有的铜板银币凑在一起,总共才不到两个金币。这点钱连个像样的奴隶都买不到,更别提还税了。

但顾歧川不想就这么放弃。他想了又想,决定第二天还是去镇上看看,哪怕买不起奴隶,至少也去了解一下行情。另外他还听说镇上有商人收购各种草药和魔兽材料,也许他能在庄园后面的荒山野岭里找到点什么值钱的东西。运气好的话,可能就能凑出买一个奴隶的钱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顾歧川就起来了。他穿上一件打了补丁但还算干净的布衣,把所有的钱用一个旧布袋子装好揣进怀里,又在腰上别了一把砍柴用的短刀——不是为了防身,主要是为了进山的时候开路用。他跟霍顿交代了几句,就一个人出了门。

庄园离最近的集镇大约有七八里路,是一条沿着小河蜿蜒而上的土路。这条路顾歧川走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秋天的早晨有点凉,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把他的裤腿打湿了半截。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又开始盘算那些烂账。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那声音夹杂着哭喊声、咒骂声、还有车轮碾压泥土的咯吱声。顾歧川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路的尽头,在晨雾之中,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朝这边移动。

他的第一反应是商队。这条路上经常有商队经过,从小镇上把货物运到更大的城市去。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根本不像是商人。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有的人连鞋子都没有,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磨出了血也浑然不觉。他们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旧的被褥和锅碗瓢盆,还有一些孩子坐在车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

顾歧川站到路边,看着这些人从他面前经过。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地低下头继续赶路。顾歧川认出了其中一些人的相貌特征——尖尖的耳朵,微微泛绿的瞳孔,那是精灵族特有的标志。还有一些人身材高大,皮肤上布满了鳞片,那是蜥蜴人的特征。甚至有人浑身长满了灰色的毛发,走路的时候手脚并用,那是矮山猿族的后裔。

这就是霍顿说的难民。

顾歧川一直以为“难民”这个词离自己很遥远,但当这些活生生的人从他眼前走过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些不是数字,不是新闻里的一句话,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正在遭受苦难的人。他们失去了一切,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寻找一个能够活下去的地方。

他默默地数了数,从他面前经过的难民至少有上百人,而这还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从晨雾中走出来。他们从北方来,要往南方去。顾歧川不知道他们最终要去哪里,但他隐隐觉得,这场难民潮,可能比霍顿说的还要严重得多。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朝地上栽去。顾歧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女人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怀里的婴儿倒是出奇地安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你还好吗?”顾歧川问,顺手从怀里掏出早上玛莎塞给他的一个黑面饼,塞到女人手里。

女人看着那块面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面饼,然后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把饼撕成小块塞进婴儿的嘴里。

顾歧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这个人不算什么大善人,前世在街上遇到乞丐他都不一定会给钱,但这种场面,这种所有人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场面,确实让他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继续往前走,一路上遇到了越来越多的难民。他注意到这些难民不只是数量多,而且身份也十分复杂。有穿着破旧法袍、却连个火球都搓不出来的低阶法师学徒,有铠甲破碎、武器丢失的落魄佣兵,还有一看就是贵族出身的少爷小姐,此刻也和最底层的难民一样,混在人群中徒步前行。灾难面前,所有的身份和地位都变得毫无意义。

快到集镇的时候,难民的数量已经多到了几乎把整条路都堵住的程度。顾歧川不得不从人群中挤过去,一路上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也不知道踩了多少人的脚。集镇的面貌也让他吃了一惊,原本整洁的小镇街道上现在到处都是席地而坐的难民,店铺的门板拆下来铺在地上当床板,屋檐下、墙角边,只要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臭、土腥和病气的味道,让人直想捂鼻子。

顾歧川穿过拥挤的街道,好不容易挤到了奴隶市场的门口。说是奴隶市场,其实就是镇东头一个大院子里搭了几排木棚,里面关着待售的奴隶。平时这里冷冷清清的,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有人来买,但今天却异常热闹。好几个衣冠楚楚的商人正和奴隶贩子讨价还价,看那架势是在大量收购。

顾歧川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顿时明白了。这个世道,难民越多,奴隶的价格就越低,这些商人正是趁着难民潮来抄底的。那些走投无路卖儿卖女的难民,那些被抓到后无力反抗的逃难者,都成了奴隶市场上最廉价的商品。

一个奴隶贩子正在向几个商人推销他新到的一批货:“您看这个,十七岁的半精灵少年,手脚灵活,识字,能算账,放平常怎么也得卖八个金币,现在我只要三个,三个金币您就带走。还有这个,矮人石匠,手艺是祖传的,搁往年十个金币都不一定买得到,现在五个金币,只要五个金币。您要是多买,价格还能商量。”

顾歧川听着这些数字,心里拔凉拔凉的。三个金币,五个金币,他连半个金币都拿不出来。他连最便宜的奴隶都买不起,更别说那些能干重活的了。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阵骚动从集镇外面传来。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喊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崩塌。顾歧川循着声音往集镇门口走去,还没走到地方,就看见一群难民疯狂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满是恐惧。

“来了!又来了!”有人尖声喊道,“北边的大部队到了!好几千人!好几千人啊!”

话音未落,集镇外面就响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脚步声。顾歧川挤到集镇门口一看,整个人呆住了。只见远处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潮正铺天盖地地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那不是几百人,不是几千人,那是成千上万的人,像宽阔的河流一样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奔涌而来,将大地都染成了黑色。

顾歧川站在集镇门口,看着这壮观的奔逃场面,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年头,连难民都比他的庄园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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