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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12 21:14:34

顾歧川从集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的时候满怀希望,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早上揣出去的那两个金币都一分没花——不是他舍不得花,是真的什么都买不起。奴隶市场上最便宜的奴隶是个断了左手的老年地精,走路都打晃,还要一个半金币。顾歧川盯着那个地精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养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奴隶回来,那不是请了个祖宗吗。

庄园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是霍顿挂的。那盏灯笼是顾歧川从原主家的杂物间里翻出来的,铁皮做的外壳,里面塞了块浸过鱼油的破布,点燃之后发出昏黄的光,勉强能照出三五步远。霍顿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没有这盏灯,他天黑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顾歧川推开庄园的大门,迎面就看见霍顿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老管家见他回来,抬起头问了一句:“少爷,镇上怎么样?”

“不怎么样。”顾歧川把空空的钱袋子往桌上一扔,“奴隶都涨价了,不对,是难民太多了,奸商们趁机压价收购,但还是比我口袋里的钱多得多。”

霍顿也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搓衣服。

晚饭是玛莎做的黑面包和菜汤。黑面包硬得像砖头,顾歧川每次吃都要先泡在汤里泡软了才能咬得动。菜汤里飘着几片干野菜叶子和一小块咸肉,那咸肉是玛莎切得极薄极薄的,薄到能透光,三个人分着吃,每人能分到两三片。这就是顾歧川庄园里一天的伙食了,从年初到现在,没变过。

吃完饭,顾歧川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这个世界的星空和地球不一样,有三颗月亮,七颗特别亮的星星,排列成一个勺子的形状。当地人说那七颗星是神明的七把宝剑,用来封印深渊里的魔鬼。顾歧川觉得这就是个神话故事,听听就好。

他正发着呆,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上拖行,又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呻吟。起初他以为是风吹过篱笆的声音,但仔细一听,不对,那声音就在大门口,离他不到十步远。

他站起来,拿起门边的短刀,小心翼翼地朝门口走去。霍顿在屋里喊了一声“少爷”,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他走到门口,把灯笼举高,光亮照向门外,然后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庄园门口的地上,趴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女人。那铠甲原本应该是银白色的,但现在已经被血渍和泥土染成了暗褐色。胸甲上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正面撞击过,从凹陷处向四周延伸出蛛网般的裂纹。肩甲不见了,左臂的护臂只剩下半截,露出来的手臂上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她的头盔不见了,一头金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她的腰带上挂着一把长剑,剑鞘已经扭曲变形,但剑身还在,从鞘口露出一截,上面沾满了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

顾歧川的第一个反应是后退。不是他冷血,而是眼前这个人的伤势太吓人了,而且她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帝国对骑士的管理非常严格,任何一个骑士都有登记在册的纹章和编号,如果一个骑士死在了谁的庄园门口,那麻烦可就大了。帝国法律上写得清清楚楚:窝藏、包庇、伤害骑士者,轻则没收财产,重则流放边疆。更何况眼前这个骑士是重伤垂死,救不救得活另说,万一救不活,他顾歧川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他退了两步,伸手就要关门。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微弱到如果不是夜晚太安静,他根本不可能听见。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音节,但顾歧川还是听清楚了两个字:“……水……”

他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轻了:“……求……你……”

顾歧川站在门口,灯笼的光照在那个女人的身上,照出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每一处血迹,每一片破碎的铠甲。她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蜷缩,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泥,指尖磨破了皮,露出下面的嫩肉,显然是在地上爬了很久很久,才爬到了这座庄园的门口。

他又想起了白天在路上遇到的那些难民。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张被他塞了一块黑面饼后瞬间涌出泪水的脸。他想,如果没有人管那个婴儿,那个婴儿是不是也会像眼前这个骑士一样,在某户人家的门口慢慢地失去最后一点温度。

他骂了自己一句很难听的话,然后把门推开,弯下腰,伸手去扶那个女人。

女人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他原本以为穿着铠甲的人会很沉,但这个女人轻得像一把干柴,他一只手就托起了她的上半身。她身上的铠甲冰凉冰凉的,隔着铠甲他都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庄园。

霍顿听到动静从厨房跑出来,看到顾歧川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吓得手里的碗都掉在了地上。老管家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还是顾歧川冲他喊了一句“别愣着,去打盆清水来”,他才如梦初醒地跑去厨房。

顾歧川把女人安置在自己的床上。这是整个庄园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床,虽然床板在去年冬天裂了一条缝,他用麻绳绑了绑凑合着用,但至少铺了被褥,比庄园里其他几间漏风的空屋子强多了。女人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她的身体在床单上留下了一道道红色的痕迹,看得顾歧川一阵心疼——那床单是他上个月才洗过的。

霍顿端着一盆清水进来了,后面跟着玛莎。玛莎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女人的脸。顾歧川这才看清了她的长相。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刻出来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但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眼睛紧闭,眉毛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显得十分痛苦。

玛莎把油灯放在床头,凑过去看了看女人的伤势,低声说了一句:“伤得不轻。铠甲都凹进去了,怕是肋骨断了不止一根。”

顾歧川问:“你会治吗?”

玛莎摇了摇头:“我不会。我只会做吃的,治伤我哪会。我以前在镇上见过骑士受这种伤,那是被魔兽撞的,当时那个骑士就被抬去神庙找祭司治了。咱们这里没有祭司,草药倒是有一些,但也只能治治皮外伤,这内伤可治不了。”

顾歧川咬了咬牙。他当然知道内伤需要祭司或者炼金药水来治,但他哪有那个条件。请一个祭司来至少要五个金币,买一瓶最低级的治疗药水也要两个金币。他连一个金币都掏不出来。

但人已经救进来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她死。

他让霍顿去打了一盆干净的温水,又让玛莎去把那罐他平时舍不得用的草药拿出来。那罐草药是去年冬天他在山上挖的,晾干了收在罐子里,一共只有七八种,都是些止血消炎的普通货色,比如金疮草、凝血花之类的东西,在镇上的药铺里一个铜板能买一大把。

他用温水浸湿了一块旧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女人身上的伤口。铠甲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必须先卸下来。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件破碎的胸甲解开,胸甲内侧衬着一层薄薄的皮革,皮革下面是一层白色的棉布,此刻那棉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一碰就疼得女人在昏迷中直皱眉。

顾歧川没办法,只好先把棉布剪开。他用玛莎的剪刀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剪,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弹,生怕弄疼了她。汗珠子从他的额头上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掉在女人的手臂上,掉在被血染红的床单上。

胸甲完全卸下来之后,他看到了里面的伤。女人的左侧胸口到肋骨位置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伤,皮肤高高地肿起来,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进去的。这不是普通的瘀伤,这是骨裂甚至骨折的典型症状。顾歧川前世虽然没有学过医,但他看过不少急救科普视频,知道这种情况下最怕的是骨折断端刺破内脏。他轻轻地把手按在淤伤周围,感受了一下骨头的轮廓,谢天谢地,肋骨虽然裂了但没有明显的错位。

他先用清水把伤口周围的泥垢和血痂清洗干净,然后把金疮草放在嘴里嚼碎了,连同唾液一起敷在伤口上。这是当地人的土办法,草药的汁液能止血消肿,唾液里的酶能帮助药物渗透。虽然不卫生,但条件有限,顾歧川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处理好胸口的伤,他又开始处理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女人全身上下的伤口大大小小有十几处,有的是切割伤,有的是钝器砸出来的瘀伤,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的,留下了一个个圆形的孔洞,血就是从这些孔洞里流出来的。顾歧川每处理一处伤口,都要重新嚼一次草药,嚼到最后他的腮帮子酸得都快张不开嘴了,满嘴都是草药的苦涩味道。

玛莎在一旁看着他忙活,忽然说了一句:“少爷,您嘴里的草药渣吐出来吧,别咽下去了,那东西吃多了伤胃。”

顾歧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咽了不少草药汁下去了,肚子确实有点不舒服,但他顾不上这些,继续处理伤口。

把所有伤口都处理好,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顾歧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扭头看了看床上的女人,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之前那种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变得稍微有力了。

霍顿端来一杯温水,顾歧川接过去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老管家看了看床上的女人,又看了看顾歧川,犹豫了一下说:“少爷,您真的打算收留她?她是骑士啊,而且伤得这么重,万一……”

“万一什么?”顾歧川苦笑道,“万一她死在我床上,我就要被当成凶手抓起来?万一她是逃犯,我就是窝藏犯?万一她背后的仇家找上门来,我就跟着遭殃?”

霍顿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他就是这样想的。

顾歧川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人都已经抬进来了,总不能把她扔出去吧。明天看看情况,如果她能醒过来,就问问她是怎么回事。如果醒不过来……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他让玛莎把厨房里的灶火留着,烧了一锅热水备着,然后就去了隔壁的空房间。那个房间没有床,只有一堆稻草,他铺了块布就躺了下去。稻草硌得他浑身难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苍白的脸和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躺在稻草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床上的女人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黑暗中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但随即又闭上了。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个无声的字,那个字的口型看起来像是“终于”。

第二天一早,顾歧川是被玛莎的惊叫吵醒的。他从稻草堆上一骨碌爬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他也愣住了。

床上的女人醒着。

她半靠在床头上,身上盖着顾歧川那床打了补丁的旧被子,金色的长发被玛莎用一根布条扎在了脑后,露出那张精致但苍白的脸庞。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着淡淡的光芒,此刻正用一种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好奇的眼神看着冲进来的顾歧川。

玛莎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一脸不知所措。顾歧川注意到那碗粥是白米粥,而在他的庄园里,白米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东西。不用问也知道,是玛莎看这个女人太虚弱,特意把家里的白米拿了出来。

女人先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昨晚清晰了许多:“是你救了我?”

顾歧川点了点头:“你倒在我家门口,我把你弄进来了。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女人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布条包裹的手臂,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用一种非常困惑的语气说:“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的名字,艾莉西亚。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歧川心里咯噔了一下。失忆?这么巧?他前世看的那些小说里,失忆不是女主就是反派,没有一个是普通人。但看这女人的表情,又不像是装的,那种茫然和困惑是演不出来的。

“你再好好想想。”顾歧川说,“你是个骑士吧?你身上的铠甲虽然破了,但做工很精细,用料也不差,你应该是哪个贵族的骑士或者哪个骑士团的成员。你受伤之前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艾莉西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显然是在努力回忆。但几分钟后,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不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所有的东西都被遮住了。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艾莉西亚,知道自己会用剑,知道……知道你是个好人。”

最后那句话让顾歧川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玛莎把粥端到艾莉西亚面前,要喂她喝。艾莉西亚摇了摇头,伸出右手去接碗。她的右手虽然也受了伤,但比左手轻得多,手指还能活动。她接过碗,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白米粥没有任何佐料,就是米加水煮出来的,但对于一个不知道饿了多久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东西。

顾歧川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这个女人失忆了,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身上除了一把扭曲的长剑之外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让她走?她现在这个状态走不出二里地就得倒下去。留她下来?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多一张嘴就意味着更紧巴的日子。

他正想着,艾莉西亚已经把粥喝完了。她放下碗,看着顾歧川,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谢谢你救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但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你的庄园看起来缺人手,我要留下来帮你干活。”

顾歧川一愣:“你会干什么活?”

“我……”艾莉西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绷带,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记得我会干什么了,但我感觉我应该会很多东西。剑术我肯定会的,骑马我也会,还有……还有一些很模糊的东西,我抓不住。但我不怕干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顾歧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重伤病人,说自己能干活,这怎么听都不靠谱。但她的眼神非常认真,不像是随便说说的客套话。而且说实话,他的庄园确实缺人手,如果这个女人真的能恢复过来,哪怕只是帮忙扫扫地、喂喂鸡,也能减轻一些玛莎的负担。

“我可以让你留下来。”顾歧川斟酌着措辞,“但你也看到了,我这庄园不富裕,管吃管住,没有工钱。而且你现在伤成这样,至少得养个把月才能干活。你得想清楚了,这一个月里你就是白吃白住,我可记着账呢。”

艾莉西亚听了这话,竟然微微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之前那张苍白痛苦的脸判若两人。“我记着了。”她说,“等我好了,我加倍干活还你。”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顾歧川让霍顿把庄园里另一间还算完好的房间收拾出来给艾莉西亚住,那间房间原本是堆杂物的,搬走了几袋粮食和一堆破铜烂铁之后,勉强能放下一张床。床是没有的,顾歧川用几块旧木板搭了个铺,上面铺了一层稻草,再盖上一块旧布,就算是个床了。艾莉西亚看了看那张“床”,没有任何不满意的表示,甚至还说了声谢谢。

顾歧川心里对这个女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是每个穿着精致铠甲的人都愿意睡稻草铺的,尤其是女人。

接下来的几天,顾歧川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救人一命也费钱费粮”。艾莉西亚的伤势恢复得比他预想的要慢得多,前三天她连坐起来都费劲,每次咳嗽都会疼得满头大汗。顾歧川按照当地土方子,每天给她换一次药,草药嚼得他舌头都发麻了。白米粥每天三顿,碗碗都是纯白米,连个菜叶子都没有,看得玛莎直心疼——那一小袋白米可是庄园里最后的存货了。

到了第四天,顾歧川觉得光喝粥不行,得给病人加点营养。但庄园里既没有肉也没有蛋,鸡倒是养了三只,但那三只鸡下蛋的频率低得令人发指,一个星期能收两三个蛋就算烧高香了。他翻遍了厨房,最后找到了一小块猪油,那是去年冬天杀年猪的时候炼出来的,一直用瓦罐装着放在地窖里,平时根本舍不得吃。

他想了想,决定做一碗蛋炒饭。

蛋炒饭是他前世最拿手的厨艺,简单、快速、管饱。做法他背得滚瓜烂熟:先把隔夜米饭打散,鸡蛋打匀,锅里放油烧热,倒入蛋液快速划散,然后下米饭翻炒,加盐调味,出锅前撒一把葱花。但在这个世界,他没有隔夜米饭,也没有葱花,只有刚煮好的白米饭和新收的两颗鸡蛋。他硬着头皮上了,热锅放油——就是那块猪油,切了一小块下来,在锅里化开,油香味一下子窜满了整个厨房。

他把鸡蛋打进去,金黄色的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香气扑鼻。然后倒进米饭,用锅铲使劲翻炒,让每一粒米都裹上蛋液和油光。最后撒了一点点盐,出锅,盛在一个粗陶碗里。

蛋炒饭端到艾莉西亚面前的时候,这个平日里表情淡漠的女骑士明显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碗金灿灿的蛋炒饭,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米饭冒着热气的样子,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香味不是幻觉。

“吃吧。”顾歧川把碗递给她,“你现在需要营养,光喝粥不行。”

艾莉西亚接过碗,没有急着吃,而是看了顾歧川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还有一些顾歧川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她的表情变化非常微妙。第一口的时候她只是机械地咀嚼,第二口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第三口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就停不下来了,一勺接一勺,把整碗蛋炒饭吃了个精光,连碗壁上粘的米粒都用勺子刮干净了。

“好吃。”她放下碗,说了两个字,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顾歧川笑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要自然:“你说得对。但我的身体记得,它告诉我,这个东西很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夜里,当他躺在稻草铺上呼呼大睡的时候,艾莉西亚一个人坐在她的木板床上,低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缠绕的身体。白天还隐隐作痛的胸口,此刻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了。她活动了一下左臂,手臂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在绷带下面传来一阵发痒的感觉,那是伤口在快速愈合的信号。她轻轻解开胸前的绷带,借着月光看到了那个让她难以置信的场景——胸口那片青紫色的淤伤已经完全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甚至连伤疤都没有留下。碎裂的肋骨在皮肤下面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那是骨头在重新长合的声音。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的体温比正常人高出不少,不是发烧,而是身体内部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流动。那股力量从胃部出发,沿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所到之处,破损的肌肉和断裂的血管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复着。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力量,它不是药物带来的,不是魔法带来的,而是来自于今天吃下去的那碗蛋炒饭。

艾莉西亚重新系好绷带,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三颗月亮,陷入了沉思。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那一身伤是怎么受的。但她的身体记得一些事情,比如骑士的战斗技巧,比如某些刻在骨子里的礼仪规范,比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直觉。而此刻,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一件事——那个给她做蛋炒饭的男人,不简单。

第二天一早,顾歧川起床后发现艾莉西亚已经站起来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从她的房间走到了厨房门口,虽然走得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玛莎正在厨房里煮粥,看到她出现在门口,吓得差点把锅掀了。

“你怎么下床了?”顾歧川从后面赶过来,皱着眉头说,“你肋骨还没长好呢,别乱动。”

“我好多了。”艾莉西亚说,“昨天吃了那碗饭之后,今天就感觉有力气了。我想帮你干活,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扫地行不行?”

顾歧川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扶着墙的那只手上还缠着绷带,摇了摇头:“不行。你先把伤养好再说。扫地的事情有霍顿呢,你就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等身上的伤全好了再谈干活的事。”

艾莉西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乖乖地让玛莎扶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歧川每天给艾莉西亚做一顿蛋炒饭,剩下的两顿还是白米粥。他的猪油越来越少,鸡蛋也越来越少,但他咬了咬牙,觉得救人救到底,不能半途而废。艾莉西亚的伤势一天比一天好,第六天她就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第八天她就能自己打水洗脸了,第十天的时候,她当着顾歧川的面,把缠在胸口最粗的那圈绷带解下来,露出完好无损的皮肤,证明自己已经完全好了。

顾歧川看着她白皙光滑的胸口,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里,慌乱地转过头去,耳朵尖都红了。艾莉西亚倒是很坦然,她把绷带重新缠好,淡淡地说:“我好了。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干活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顾歧川定了定神,转过身来,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往下飘:“你先说说你会什么。你说你失忆了,但有些东西身体是不会忘记的,比如你会不会骑马?会不会种地?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缝补衣服?”

艾莉西亚想了想,走到院子里,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她握树枝的姿势瞬间变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腰背挺得笔直,双脚自然地分开与肩同宽,右手握着树枝斜指向地面,树枝尖端微微上挑。她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向前刺击,收回,再刺击。那个动作快得顾歧川几乎没看清,只听到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树枝刺出去的时候,尖端的空气都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高速气旋。

然后她停了下来,把树枝扔在地上,表情平静地说:“我会用剑。可能不只是会,是很会。”

顾歧川咽了口唾沫。他是麻瓜没错,但他不是瞎子,刚才那一刺的速度和力度,绝不是一个普通骑士能做到的。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如果艾莉西亚手里拿的不是树枝而是一把真剑,刚才那一刺就能把院墙捅个对穿。

“你说你失忆了。”顾歧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那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来?比如你原来的身份,你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艾莉西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没有。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过去是一片空白,我只知道我叫艾莉西亚,我会用剑,还有就是……你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单膝跪了下来,右手握拳放在胸口,低下头,用一种庄重的语气说:“按照骑士的规矩,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虽然我不记得这些规矩是从哪里学来的,但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刻着这个道理。顾歧川,请你让我留在你的庄园里,我会用我的剑保护你和这里的一切,用我的劳动换取每一口食物。我不会白吃你的米,也不会白住你的屋子。”

顾歧川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把她扶起来:“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咱们这个庄园不兴这一套。你要留下来就留下来,说好了没有工钱,只管吃住。至于保护什么的,我这破庄园也没什么好保护的,镇上的税吏和领主也不会对几个穷光蛋感兴趣。你就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养伤,等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想走就走,我不拦你。”

艾莉西亚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顾歧川的眼睛:“我不会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顾歧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说的是真话,而且是一句比任何誓言都要真的话。

从那之后,庄园里就多了一个人。艾莉西亚穿上了顾歧川的旧衣服,把他那些打了补丁的衬衫和裤子改小了穿在身上,那头漂亮的金色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她第一天就劈了半人高的柴火,第二天把庄园里所有的水缸都挑满了水,第三天把顾歧川那件穿了三年没洗的棉袄翻出来洗了,洗得干干净净挂在院子里晾着。

顾歧川看着她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心里琢磨着:这人真的是骑士吗?怎么干起农活来比他还利索?而且她那身伤是怎么好得这么快的?才十天的功夫,一个半死的人就能挑水劈柴了,这恢复速度也太离谱了吧。

但他没想太多,因为他还有更大的麻烦要操心——冬月初十要交的十四个金币的税。眼看着日子一天天逼近,他连一个金币都还没凑出来,而庄园里又多了张嘴吃饭,虽然艾莉西亚说她干活抵饭钱,但吃饭总是要消耗粮食的,粮食没了就要花钱买,花钱买就要更多钱,这是个死循环。

当天夜里,顾歧川又躺在稻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房顶上,一个身影正端坐在屋脊之上,双腿盘坐,长剑横放在膝头。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金发女人,月光照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芒,扫视着庄园四周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她的耳朵在微风中微微颤动,捕捉着方圆数百步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这个庄园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正常的地方。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保护那个给了她一碗蛋炒饭的男人。因为她的身体告诉她,那个男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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