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在庄园里住了五天之后,顾歧川的粮食储备就见了底。
那天早上他打开地窖的门,借着油灯的光照了照几个陶罐和麻袋,脸色比地窖里的霉味还难闻。白米罐子已经空了,那个曾经装着过年才能吃的白米的陶罐现在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刮不出来。面粉袋子瘪得贴在了地上,用手捏一捏,剩下的面粉大概只够烙两张饼。咸肉罐子里最后那块薄如蝉翼的咸肉昨天已经被玛莎切了煮汤,现在罐子里只剩下一层白色的盐霜和几只死掉的小虫子。鸡蛋就更别提了,那三只老母鸡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下蛋了,每天只是咕咕叫着在院子里刨土,也不知道在刨什么。
顾歧川蹲在地窖里算了算,粮食最多还能撑十天。十天后,他和霍顿、玛莎、还有新来的艾莉西亚,四个人就要喝西北风了。而冬月初十的税,还差十四个金币,他连一个铜板都没凑出来。
他爬出地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到艾莉西亚正在院子里劈柴。这个女人恢复得确实快,这才几天的功夫,她的脸色已经从死人白变成了正常的白皙,虽然还是偏白,但至少有了血色。她劈柴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头齐齐裂成两半,断面上连毛刺都没有。顾歧川注意到她劈柴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而她的右臂上的伤其实还没完全好,但她似乎不太在意,劈完了柴又去挑水,挑完了水又去修篱笆。
霍顿从外面回来了,老头儿今天去镇上想买点便宜的陈粮,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不怎么样。果然,他把空空的布袋往地上一放,摇着头说:“少爷,镇上的粮价又涨了。上个月一个银币能买二十斤黑面,现在只能买十二斤了。卖粮的商人说,北边来的难民太多了,粮商们都在囤货等涨价,现在一天一个价,再过几天怕是一个银币连十斤都买不到了。”
顾歧川咬了咬牙。一个银币十二斤黑面,黑面是那种连麦麸都没有筛干净的粗面粉,做出来的面包黑乎乎的,硬得能砸死人。就这种粮食,还一天一个价地往上涨,这不是要人命吗。
他正发愁,玛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吃饭。早饭是黑面糊糊,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顾歧川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艾莉西亚也端了一碗,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顾歧川知道她不是觉得好吃,而是知道粮食不够,舍不得吃快。
吃完饭,顾歧川下定决心,要去庄园后面的荒山上碰碰运气。那片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长满了杂树和灌木,之前他上去过几次,采到过一些草药,但都不值钱。现在这个情况,蚊子腿也是肉,能找到几株值钱的草药卖掉,好歹能换几斤粮食回来。
他背了个竹篓,腰上别着短刀,一个人从后门出了庄园。艾莉西亚说要跟他去,他想了想拒绝了,让她留在家里帮玛莎干活。她有伤在身,爬山涉水的事情不适合她。
庄园后面的山叫枯木岭,名字起得很贴切,山上确实到处都是枯死的树桩和半死不活的杂木。这个世界的植物生长受到元素之力的影响很大,枯木岭这一带的地下有一条暗元素矿脉,虽然不深,但足以让这片区域的土壤变得贫瘠而阴冷。一般的植物在这里活不长,只有那些喜暗的亲魔植物才能长得茂盛。而亲魔植物通常都值钱,因为它们可以被用来炼制魔法药水或者作为施法材料。
顾歧川在山上转了小半个时辰,收获寥寥。他找到了几株暗苔藓,这东西不值钱,晾干了拿去药铺,一大把才能换一个铜板。又找到了一丛影蘑菇,比暗苔藓稍微值钱一点,但也不多。他把这些东西都塞进了竹篓里,想着凑够一背篓好歹能卖几个银币。
他又往山里面走了走,来到一处比较陡的坡地。这里的地势很险,坡面上全是碎石和枯草,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顾歧川小心翼翼地贴着坡面走,一只手抓着旁边的灌木枝条,另一只手用短刀在泥土里戳来戳去,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值钱的根茎。
就在他专心致志地翻土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又不完全是,因为风的声音是没有规律的,而这个声音有明显的起伏和节奏。他竖起了耳朵,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他确定那不是风声,那是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音从山坡下面传来,隔着一片灌木丛,看不太清楚。顾歧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他把短刀握在手里,拨开灌木丛,朝山坡下面望了一眼,然后他就看到了两个人。
那是一对年轻的精灵。
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三年,但他已经学会如何分辨不同种族的外貌特征了。精灵族的特征非常明显:他们的耳朵比人类长得多,尖尖的从头发里伸出来,像两片柳叶立在脑袋两侧;他们的瞳孔是浅绿色或者淡蓝色的,瞳孔中央有一条竖线,跟猫的眼睛很像;他们的皮肤非常白皙,几乎不见毛孔,而且常年保持一种微微发凉的体温。眼前这两个人符合所有这些特征,而且非常典型。
他们看起来像是兄妹。哥哥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头比顾歧川矮半个头,身材瘦削,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脏兮兮的,蹭满了泥土和干涸的汗渍。他的衣服原本应该是什么精致的料子,但现在已经是破布了,挂在身上勉强遮体。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截黑漆漆的木头,大约手臂那么长,碗口那么粗,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什么树上砍下来的一截树枝。他抱那截木头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随便夹在腋下,而是用两只手环抱着,贴在胸口,像是在保护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妹妹看起来更小一些,大概十三四岁,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比哥哥的头发颜色浅很多,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辫子,辫稍已经散开了。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刚才顾歧川听到的哭声就是她发出来的。此刻她正半靠在山坡下的一块石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哥哥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抱着木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她,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顾歧川的出现让那个精灵哥哥猛地抬起了头。他的反应非常快,几乎是本能地将妹妹挡在了身后,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警惕的光,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但当他看清楚顾歧川只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背着竹篓的普通人之后,那道警惕的光渐渐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倦和绝望。
“别怕,我不是坏人。”顾歧川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他从山坡上慢慢滑了下去,站稳之后打量了一下这对兄妹。近距离看,他们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哥哥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了但没有包扎,伤口周围红肿发炎,显然是被感染了。妹妹的情况更差,她的嘴唇上全是裂口,嘴角有白色的沫子,那是严重脱水的症状。两个人都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就像两具会动的骷髅。
精灵哥哥盯着顾歧川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可信。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而低弱,带着一种因为长时间没有饮水而产生的干涩感:“求求你,给我妹妹一点水喝。她快不行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了。”
顾歧川没有犹豫,从竹篓里翻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那是他出门前灌的山泉水,原本打算自己喝的。精灵哥哥接过水囊,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不少在地上,但他顾不上了,赶紧把水囊凑到妹妹的嘴边。妹妹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能含住水囊的嘴,哥哥只好用手捧起水,一点一点地往她嘴里喂。
清凉的水顺着妹妹的喉咙流下去,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淡蓝色的瞳孔,中央的竖线微微收缩,像是猫在光线下眯起了眼睛。她看了一眼哥哥,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顾歧川,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别着急,慢慢喝。”顾歧川蹲下来,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这小姑娘才十三四岁啊,在前世还在上初中的年纪,现在却饿得跟个难民似的——不对,她们本来就是难民。
喂了半水囊的水,妹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苍白。哥哥把剩下的半水囊小心翼翼地盖好,放在一边,然后转向顾歧川,双膝一弯,竟然跪了下来。
顾歧川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我不兴这一套。”
但那个精灵哥哥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低着头,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颤抖着说:“我叫瑟兰迪尔,这是我的妹妹艾尔雯。我们从北方的银月森林逃出来,已经走了十五天了。我们的粮食在第七天就吃完了,后面都是靠野菜和树皮撑过来的。我妹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就快死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要你能给我们一口吃的,让我妹妹活下来,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可以给你干活,我可以帮你砍柴挑水,我会种花种草,我会辨认草药,我什么都可以学。”
他说话的时候,瑟兰迪尔一直保持着跪姿,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泥土。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虚弱和饥饿。顾歧川注意到他抱着那截木头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即使跪下来的时候,他也把那截木头紧紧地压在胸口,好像那是他的第二条命。
顾歧川看了看瑟兰迪尔,又看了看他身后靠着石头半躺着的艾尔雯,心里又开始了那场熟悉的拉锯战。一边是理智在说话:你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地窖里的粮食只够吃十天,你还收留人?你疯了?你是开善堂的吗?另一边是良心在说话:两个小孩子,一个十七八一个十三四,饿成这样跪在地上求你,你真的忍心不管?
他想起了一周前那个晚上,艾莉西亚趴在他庄园门口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纠结的。最后良心赢了,他现在多了个会劈柴会挑水会修篱笆的艾莉西亚,虽然她干活不领工钱只吃饭,但至少是个劳动力。眼前的这对精灵兄妹呢?他们能干什么?种花种草?辨认草药?顾歧川看了看他们细皮嫩肉的胳膊,那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别说干农活了,怕是连锄头都握不住。精灵族在艾伦大陆上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娇贵”,他们擅长艺术、音乐、魔法,但在体力劳动方面,十个精灵也顶不上一个普通人类。
但是,良心这个东西,不是你说关就能关掉的。
“你先起来。”顾歧川叹了口气,伸手把瑟兰迪尔拉了起来。精灵少年的身体轻得吓人,他感觉自己在拉一把干柴。“我的庄园就在山脚下,不远的。我先带你们回去,喝点热粥,洗把脸,有什么话坐下来再说。”
瑟兰迪尔抬起头,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转过身去扶妹妹,艾尔雯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跟在顾歧川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尤其是带着两个虚弱的精灵。顾歧川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他们摔倒了。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看到了庄园的篱笆墙。霍顿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顾歧川带着两个陌生人回来,尤其是看到那两个陌生人尖尖的耳朵,老管家的眼睛瞪得溜圆。
“少爷,这是……”
“路上捡的。”顾歧川推开院门,让瑟兰迪尔和艾尔雯进去,“去叫玛莎煮点粥,多煮点,两个人的。”
艾尔雯被哥哥扶着走进了院子。她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破旧的庄园,看着院子里晾着的打了补丁的衣裳,看着墙角那三只正在刨土的瘦鸡,看着霍顿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更多的是疲惫。她已经走了太多路,见过了太多悲欢离合,一个小小的破烂庄园在她眼里已经算是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安全港了。
玛莎从厨房里出来,一看到两个精灵吓了一跳,但听顾歧川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二话不说转身就去煮粥了。她虽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心肠软,看不得小孩子受苦。
顾歧川让瑟兰迪尔和艾尔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那石凳是顾歧川的爹在世的时候砌的,四四方方,表面磨得很光滑,但现在已经长满了青苔。瑟兰迪尔坐下来之后,依然没有松开那截黑木头,他把木头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像是在守护什么神圣的东西。顾歧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多看了那截木头几眼,但没看出什么名堂来。那就是一截普通的木头,黑漆漆的,没有树皮,没有枝杈,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纹路,像是什么人用刀削过又被火烧过。
“你怀里抱的是什么?”顾歧川忍不住问了一句。
瑟兰迪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头,犹豫了几秒钟,用一种含糊的语气说:“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我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让我一定要保管好。我不能说太多,对不起。”
顾歧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谁还没点秘密呢,他自己最大的秘密就是穿越者的身份,这个秘密要是说出去,怕是要被教会的人绑在火刑柱上烧成烤串。人家不说,他就不好再问了。
玛莎端了两碗热粥出来。这是真正的白米粥,和前几天给艾莉西亚喝的一样,纯白米煮的,没有加任何别的东西。白米粥的香气飘过来,艾尔雯的鼻子动了动,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淡蓝色的瞳孔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她伸出手去接碗,但手抖得太厉害,碗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洒了。瑟兰迪尔赶紧扶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捧着碗,把粥送到嘴边。
他们喝粥的样子和艾莉西亚不一样。艾莉西亚喝粥的时候虽然也很珍惜,但至少还有一丝克制。而这两个精灵兄妹,他们喝粥的样子就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每一口都是吞咽,每一口都是贪婪。艾尔雯喝得太快了,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但咳嗽完了又继续喝,生怕少喝了一口。瑟兰迪尔稍微好一些,他记得让妹妹先喝,自己只喝了几口,然后就端着自己的碗在旁边看着妹妹,嘴角带着一丝既心疼又欣慰的笑。
顾歧川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前世的新闻报道里那些难民的照片,那些骨瘦如柴的孩子,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让人心碎的画面。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更没有想到,他会成为这些难民想要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喝完粥,艾尔雯的力气恢复了一些,她抬起头,第一次用清晰的声音对顾歧川说了一句话:“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溪水流过石头的叮咚声,带着精灵族特有的那种清脆和悠扬。顾歧川前世听过不少配音演员的声音,但和艾尔雯一比,那些都是凡品。
“不客气。”顾歧川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们两个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要继续往南走,还是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瑟兰迪尔放下碗,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用手摩挲着膝盖上那截黑木头,指腹在那些不规则的纹路上反复摩擦,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大的问题。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歧川,眼神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坚定。
“我们能留下来吗?”他直截了当地问,“我们不想再走了。我们已经走了十五天,一路上看到太多的人死去,我们也不知道南方到底有什么。我们只想找一个地方,一个安全的地方,能够停下来,能够活下去。你的庄园虽然……虽然不大,但这里有吃的,有喝的,有人愿意对我们好。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全部了。”
顾歧川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瑟兰迪尔那双清澈的绿眼睛,看着艾尔雯那张瘦削的小脸上重新出现的一丝生机,那些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但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
“你也看到了,我这个庄园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顾歧川决定跟他说实话,“地窖里的粮食只够我自己和家里的几个人再吃十天。收成不好,还欠着税,十四个金币的税,冬月十号就要交,我现在连一个金币都拿不出来。你们要是留下来,吃的住的都不好,而且要干活,我这里不养闲人。”
瑟兰迪尔连连点头:“我们干活,我们能干活。虽然我们看起来……不太像干活的料,但我们真的可以学。精灵族的学习能力很强,我们学东西比人类快得多。而且我有一些特别的本领,我能感知植物的生长状态,我能让快要死的花重新活过来,我能分辨土壤的好坏。这些本事也许对你种地有帮助。”
顾歧川挑了挑眉。能让快要死的花重新活过来?这个本事听起来挺玄乎的,但也确实有点实用价值。庄园里的地这些年收成越来越差,说不定就是因为土壤出了问题,如果真的有人能分辨土壤的好坏、感知植物的状态,那对他种地确实是一大助力。
他又看了看艾尔雯,小姑娘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恳求,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在等着被人带回家。顾歧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问了一句:“你妹妹有什么本事?”
瑟兰迪尔迟疑了一下,说:“艾尔雯还小,她还没学会太多东西。但她会唱歌,精灵族的歌声有安抚和治愈的力量,虽然她现在年纪小力量弱,但多多少少也是有用的。而且她不怕吃苦,她什么都可以学。”
艾尔雯使劲地点了点头,力道大得辫子都甩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大概是太激动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憋出一句:“我会扫地,我会洗碗,我还会织毛衣!”
顾歧川被她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来。织毛衣?在这个世界?他穿越三年了,还没见过这个世界有人穿毛衣呢。大家穿的要么是亚麻布的薄衣,要么是羊毛毡的厚衣,毛衣这种针织物在这个世界似乎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织毛衣就算了。”顾歧川忍住笑,“你先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让瑟兰迪尔和艾尔雯先在庄园里住下来,就住在之前给艾莉西亚准备的那间杂物间里。反正艾莉西亚现在住在那间有个正经床板的房间里了,杂物间又空了出来。顾歧川让霍顿把杂物间再收拾一下,多铺些稻草,多盖几块布,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比他们在野外露宿强多了。
瑟兰迪尔和艾尔雯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不满。事实上当顾歧川说他们可以住下来的时候,艾尔雯直接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抽泣,而是放声大哭,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弄得瑟兰迪尔手忙脚乱地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来给她擦脸。顾歧川站在旁边看得直搓牙花子,心想这小姑娘的泪腺也太发达了,不过也难怪,一个小孩子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身之处,哭一场也是正常的。
安顿下来之后,顾歧川让玛莎烧了一大锅热水,让瑟兰迪尔和艾尔雯洗个澡。两个精灵在逃亡途中显然很久没有洗过澡了,身上的味道隔着好几步远都能闻到。他们去洗澡的时候,顾歧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截被瑟兰迪尔放在石凳上、用一块破布包着的黑木头,心里犯了嘀咕。
这截木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对这截木头感兴趣,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瑟兰迪尔对它的重视程度远远超出了一个“传家宝”的分量。传家宝这种东西,要么是金银珠宝,要么是武器铠甲,要么是文书契约,谁会拿一截黑乎乎的木头当传家宝?而且从瑟兰迪尔抱着它的姿势来看,他不是在“携带”一件物品,而是在“守护”一个生命。那种小心翼翼的、随时担心会碰碎它的姿态,顾歧川不陌生,前世他见过朋友抱着刚出生的小婴儿的时候,就是那种姿态。
但一截木头,又不是活的,至于吗?
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截木头。近距离观察,他发现这截木头的表面并不是完全乌黑的,在某个角度、某种光线下,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暗绿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面流动。他伸手想摸一下,手指刚触到木头的表面,就感觉到了一丝温热。木头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表面的温热,而是从内向外散发出来的温度,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
他迅速缩回了手,心跳快了半拍。一截被砍下来的木头,应该是冷的、死的东西,怎么可能有体温?
这时候瑟兰迪尔和艾尔雯洗完澡回来了。两个人换上了顾歧川借给他们的旧衣服,虽然大了好几号,袖子卷了好几层,裤腿也扎了好几圈,但洗干净之后他们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顾歧川这才发现,瑟兰迪尔长得非常好看,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衬得他的皮肤像冬天里的初雪。艾尔雯也不遑多让,淡金色的头发被编成了两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配上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活像一个瓷娃娃。顾歧川心想,精灵族果然是艾伦大陆颜值天花板,这是真的不服不行。
瑟兰迪尔看到顾歧川蹲在那截木头旁边,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过去,把木头重新抱回了怀里。他的动作很快,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满或者警惕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把木头收了起来,然后对顾歧川说了一句:“谢谢你不嫌弃我们。”
顾歧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说了,我这里不养闲人。你们要想留下来,明天开始就要干活。你,瑟兰迪尔,你说你会分辨土壤好坏、能感知植物状态,明天就跟我下地,我要看看你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吹牛。你妹妹,艾尔雯,你先在厨房帮玛莎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能干多少干多少,干不了的别逞强。”
艾尔雯使劲点头:“我能干!我什么都能干!”
瑟兰迪尔也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神一直在往厨房那边飘,那里有玛莎正在收拾碗筷的身影,还有锅里剩下的半锅粥散发出来的余香。他用力的深呼吸了一下,把那个香味深深地吸进肺里,像是在贪婪地享受这一刻的安稳。
那天晚上,顾歧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情。先是收留了一个失忆的女骑士,现在又收留了两个逃难的精灵兄妹,他的庄园正在从一个两个人的破院子变成一个乱七八糟的大杂院。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自己,霍顿,玛莎,艾莉西亚,瑟兰迪尔,艾尔雯。六个人了。六张嘴等着吃饭,地窖里的粮食只够吃十天,而十天后他还要面对十四个金币的税单。
他是不是疯了?
也许吧。但每次他想到那些难民的眼神,想到瑟兰迪尔跪在地上说“求求你”的样子,想到艾尔雯喝粥时呛得满脸通红还拼命往嘴里塞的样子,他就觉得,疯了就疯了吧,大不了大家一起饿死。
在隔壁的杂物间里,瑟兰迪尔和艾尔雯挤在稻草铺上。艾尔雯已经睡着了,她的手紧紧地抓着哥哥的衣角,即使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哥哥怀里抱着那截黑木头,木头的温度比白天更高了一些,在黑暗中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绿色荧光。瑟兰迪尔的嘴唇贴在木头的表面,无声地念了几个字。
他念的是:“世界树之枝,愿您早日苏醒。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也许是希望的地方。”
木头没有回应,但温度又高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