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迪尔和艾尔雯住下来的第三天,顾歧川去了一趟镇上。
他不得不去。地窖里的粮食已经见了底,白米一粒都没有了,黑面还剩不到十斤,连熬粥都熬不了几顿了。家里的六张嘴等着吃饭,而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一个金币的铜板。他必须想办法搞到粮食,哪怕是最便宜的黑面,也得先撑过这几天再说。
他背着竹篓,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集镇方向走。路上遇到的难民比上次更多了,几乎把整条路都堵住了。他们在路边生火做饭,用捡来的树枝搭起简陋的棚子,孩子哭大人叫,乱哄哄的一片。顾歧川从人群中挤过去的时候,听到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在高声喊叫:“收难民了收难民了,会干活的优先,管吃管住没有工钱,愿意的到这边来登记。”立刻就有几十个难民围了上去,争先恐后地举手报名,那场面跟前世人才市场的招聘会似的,只是这里没有人才,只有快要饿死的人。
镇上的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买粮的。顾歧川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一问价格,黑面已经涨到了一个银币八斤,比前两天又贵了。他咬了咬牙,用仅有的钱买了十斤黑面,把竹篓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着往回走。十斤黑面,六个人吃,省着点能吃四五天,但四五天之后呢?他不知道。
从粮店出来,他路过镇东头的空地。那里原本是一个打谷场,现在被临时改成了一个难民聚集点,到处是席地而坐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有人在地上挖坑生火,有人在用破布擦洗伤口,有婴儿在哭,有老人在咳。顾歧川本来想绕过去,但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
在空地的角落里,有一群人正围着什么东西在吵吵嚷嚷。他走近了一些,看到人群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一个牛头人。牛头人是艾伦大陆上一个非常特殊的种族,他们有着牛的头和人的身体,成年牛头人身高在两米五到三米之间,浑身覆盖着短而密的毛发,头上长着一对弯曲的犄角。这个种族以力量著称,一个普通的牛头人就能徒手掰断碗口粗的树,是天然的战士和劳动者。但他们的智力水平普遍不高,大多数牛头人只能理解简单的指令,复杂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此刻被围在中间的牛头人看起来非常年轻,犄角还没有完全长成,顶端还是圆钝的。他的身高大概在两米出头,在牛头人族群里算是青少年。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背心,下身是一条粗布短裤,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头的指甲都断裂了好几个。他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笑容——他一直咧着嘴在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笑得很用力,很认真,但也很傻。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是横着的长方形,有点像山羊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一种单纯的、孩子气的茫然。
那群围着他在吵的人,不是他的同伴,而是在欺负他。
一个满脸横肉的人类大汉正用手指戳着牛头人的胸口,骂骂咧咧:“你个蠢货,你把我们的锅打翻了!那一锅粥够二十个人吃的,全被你个傻大个踢翻了,你说怎么办?”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大概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旁边喊“打他打他”。
牛头人傻笑着,低着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塔恩不是故意的,塔恩踩到石头摔倒了,塔恩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大,但语调很平,像一个小孩子在认错,完全没有因为自己比那个大汉高一个头而表现出任何强硬。
大汉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撸起袖子,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朝牛头人的腿上抽了一下。木棍打在牛头人粗壮的小腿上,发出一声闷响,牛头人疼得缩了一下腿,但还是傻笑着,眼眶里却有泪水在打转。他不敢还手,甚至连躲都不敢躲,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凭那个大汉又抽了第二下、第三下。
顾歧川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这种事情他实在是看不过眼。那个牛头人明显是有智力障碍的,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本事。
他正准备开口制止,旁边一个老难民拉住了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小伙子,别管那个牛头人了。他叫塔恩,是个傻子,脑子有问题的。他原来跟着一群矮人商队从北边逃过来,商队的人在半路上嫌他太能吃又帮不上忙,把他扔了。后来他跟着别的难民一起走,但不管跟谁,他都会闯祸,不是打翻锅就是踩坏帐篷,别人打他骂他他也不还手,就只会傻笑。现在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傻子,没人愿意带着他。你还是离他远点,别沾上麻烦。”
顾歧川看了看那个叫塔恩的牛头人,大汉又抽了他好几棍子,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但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塔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还是咧着的,那个傻笑和眼泪混在一起,看起来既可怜又滑稽。
“够了。”顾歧川终于开了口,他走过去,一把抓住了那根再次挥下来的木棍。
大汉转过头来,看到一个穿着打补丁布衣的年轻人,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谁啊你?少管闲事。”
“他已经说了他不是故意的,你打也打了,差不多得了。”顾歧川松开木棍,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个银币,扔给那个大汉,“锅钱我赔了,够你买一锅新的了,别打了。”
大汉接住银币,用牙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的,脸上的怒色立刻消了大半。他朝塔恩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周围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了,也渐渐散了。
塔恩还站在原地,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嘴角还是咧着的。他看着顾歧川,那双横瞳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终于等来了一个愿意摸它头的人。他张了张嘴,发出那个含混的声音:“塔恩谢谢你。”
顾歧川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难民吸引体质。先是艾莉西亚,然后是精灵兄妹,现在又来了个牛头人。他的庄园正在变成一个难民营,一个专门收留那些没人要的人的难民营。
“你叫塔恩?”他问。
牛头人点点头,巨大的脑袋上下晃动,两只耳朵也跟着甩了甩:“塔恩,塔恩叫塔恩。”
“你多大了?”
塔恩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头,想了想又伸出一根,然后又缩回去两根,最后不确定地说:“塔恩不知道。商队的人说塔恩大概十八岁,但塔恩不知道。”
顾歧川看着他那张还带着泪痕却在傻笑的脸,心里忽然一动。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会干活吗?”
塔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说:“塔恩会!塔恩力气大,什么都能搬!商队的人让塔恩搬货,塔恩一次能搬十个箱子!他们还让塔恩劈柴,塔恩劈的柴可整齐了!但是他们后来不要塔恩了,他们说塔恩吃得太多了,塔恩一顿要吃五个人的饭,他们养不起。塔恩不是故意的,塔恩就是饿,不吃东西肚子会咕咕叫,叫得很疼。”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那样子实在让人心酸。
顾歧川咬了咬牙,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他知道自己地窖里只剩十斤黑面,还要养活六个人,再加一个一顿能吃五个人饭量的牛头人,那点粮食怕是连三天都撑不过。但他看着塔恩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傻笑着流泪的脸,他就是说不出“你走吧”这三个字。
“跟我回去吧。”顾歧川说,“我那里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但吃的不多,你得干活。你要是肯干活,我就管你饭。你要是干不了活,我也没办法。”
塔恩的反应比顾歧川预想的要激烈得多。这个两米多高、浑身是毛的牛头人,听到这句话之后,直接跪了下来。不是单膝跪,是双膝跪地,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用那种含混不清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塔恩谢谢你,塔恩会好好干活的,塔恩不白吃饭,塔恩什么都能干,塔恩谢谢你,塔恩谢谢你……”
旁边还没走远的人看到这一幕,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在窃窃私语。顾歧川听到有人说“这个人类是不是傻,收留那个傻子牛头人,他家有矿啊”,也有人说“那牛头人一顿能吃半袋粮食,看那小子穿得破破烂烂的,怕是要被吃破产”。顾歧川就当没听见,他弯腰把塔恩拉起来,塔恩太重了,他拉了两下没拉动,最后还是塔恩自己爬起来的。
就这样,顾歧川带着一个背篓的黑面和一头两米多高的大块头牛头人,沿着土路往回走。路上的难民看到这个组合,都投来异样的目光。顾歧川低着头走路,塔恩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生怕踩到他。牛头人的体重至少有三百斤,每走一步地面都会微微震动。
回到庄园的时候,霍顿正在院子里劈柴。老管家看到一个牛头人跟在少爷后面走进来,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少爷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在这个庄园干了四十多年,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少爷决定的事情,他少插嘴。
玛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塔恩的那一刻,她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胖大婶,居然笑了。她走出厨房,仰着头看着塔恩那张傻笑着的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臂,那手臂上的毛短而硬,摸起来像刷子。玛莎说了一句让顾歧川差点摔倒的话:“这孩子真壮实,就是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塔恩瘦吗?在顾歧川看来,塔恩浑身上下全是肌肉,胳膊比他大腿还粗,哪里瘦了。但玛莎是厨娘,她的审美标准是——能吃的就是好的,能吃但还不够胖的,就是需要好好养的。
艾莉西亚从屋里出来了。她看到塔恩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顾歧川一眼,说了一句:“又捡了一个?”
顾歧川被她说得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他叫塔恩,是个牛头人,力气大,能干活。我是在镇上遇到的,他被别人欺负,我看不过眼就带回来了。”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走到塔恩面前,仰头看着他。塔恩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她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不傻。你只是不太会说话。”
塔恩愣了一下,那个傻笑凝固了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但这一次笑的方式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低下头看着艾莉西亚,说:“姐姐好。”
瑟兰迪尔和艾尔雯也从杂物间里出来了。两个精灵看到塔恩,反应和人类完全不同。精灵族和牛头人族在历史上没有什么过节,反而在某些时期有过贸易往来,所以他们对牛头人没有偏见。艾尔雯甚至走到塔恩跟前,踮起脚尖,伸出手想要摸塔恩的犄角。她的手指刚碰到犄角的尖端,塔恩就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主动把脑袋低下来,让艾尔雯摸。艾尔雯摸到了那对弯曲的犄角,她发现犄角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摸起来滑滑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青草味道。
“好漂亮。”艾尔雯说。
塔恩笑了,这次是那种被夸了之后发自内心的高兴的笑,不像之前那样傻气,而是带着一种小孩子被表扬后的得意。他晃了晃脑袋,犄角在阳光下闪着褐色的光泽。
顾歧川安排塔恩住在马厩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那个棚子原来是放农具的,但大部分农具都锈得不能用了,堆在里面也是占地方。他让塔恩把棚子里的杂物清理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再盖上几块旧布,就算是塔恩的房间了。塔恩看了看这个棚子,高兴得手舞足蹈,说这是他有生以来住过的最好的地方。顾歧川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看他那个样子,应该不是在客套。
安顿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玛莎用新买回来的黑面做了一大锅疙瘩汤,放了一点点盐和几片干野菜叶子。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到了塔恩这里,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直接给他盛了三碗,摞在一起端过去。塔恩接过碗,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看了看顾歧川,好像在等他的许可。顾歧川点了点头,塔恩这才端起碗,一口就喝掉了半碗,那速度简直像是把汤倒进了嗓子眼里。三碗疙瘩汤,他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全部喝完了,然后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残渣都没放过。
喝完之后他打了个饱嗝,然后抬起头,怯怯地看着玛莎,问了一句:“还有吗?”
玛莎看了看锅,锅里还剩一点锅底的汤和一些稠的疙瘩,原本是留着第二顿吃的。她看了看顾歧川,顾歧川咬了咬牙:“给他吧。”玛莎把锅底都刮给了塔恩,塔恩又一口气喝完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那个傻笑又重新挂在了脸上。
顾歧川算了一下,光是这一顿饭,塔恩就吃了至少五个人的量。这还只是一顿,一天三顿,他一个人的饭量顶十五个人。地窖里的十斤黑面,原本够六个人吃四五天,加了塔恩之后,够吃几天?他算了一下,一天半。一天半之后,他们又要断粮了。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因为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
庄园里的农具坏了好几样,其中最重要的是一把锄头。这把锄头是去年冬天从镇上铁匠铺买的,质量本就不怎么样,用了不到一年,锄头的铁刃就弯了,木柄也裂了。顾歧川原本打算将就着用,但前几天翻地的时候,锄头直接断成了两截,彻底报废了。没有锄头就翻不了地,翻不了地就种不了东西,种不了东西就没收成,没收成就没饭吃——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本来打算去镇上找铁匠修,但现在口袋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修锄头的钱都拿不出来。他蹲在院子里,拿着那两截断掉的锄头发愁,翻来覆去地看,想看看能不能自己修。但他既不会打铁也不会木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
这时候塔恩走过来,蹲在顾歧川旁边,歪着脑袋看那把断锄头。他的大脑袋遮住了大半边的阳光,在顾歧川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断成两截的锄头拿了过去。他左手拿着铁刃部分,右手拿着木柄部分,两只手各捏着半截,然后合在一起,用力一捏。
顾歧川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像是金属被挤压时发出的尖锐的嘎吱声,又像是木头纤维被强行压缩时发出的咯吱声。他低头一看,塔恩把断掉的锄头重新捏在了一起,不是用绳子绑的,不是用钉子钉的,而是单纯地用蛮力把铁刃和木柄捏成了一个整体。他的手指在锄头的连接处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印,铁质的锄刃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指纹,木质的柄被他捏得细了一圈,密度大得看起来像是一根铁棍。
塔恩把捏好的锄头递还给顾歧川,咧着嘴笑:“塔恩修好了。”
顾歧川接过锄头,第一感觉是重了。原来的锄头大概三斤重,现在至少五斤,木柄被塔恩捏得压缩了,密度变大,重量自然增加了。他握着锄头挖了一下地,锄刃切入泥土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切进了豆腐里一样顺畅。他又挖了第二下,第三下,锄刃完好无损,连接处纹丝不动。他甚至拿起锄头,朝着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了一下,锄刃在石头上磕出一串火星,石头裂成了两半,锄刃上连个缺口都没有。
顾歧川愣住了。他种了三年地,用过十几把锄头,从来没见过这么结实的。那些铁匠铺里卖的最贵的锄头,号称用了精钢打造的,也经不起这样砸石头。而塔恩只是随手一捏,就把一把快要报废的破锄头捏成了一把神兵利器。
“你是怎么做到的?”顾歧川问塔恩。
塔恩挠了挠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笨拙又可爱:“塔恩也不知道。塔恩就是觉得,这个东西松了,捏紧就好了。塔恩以前在商队的时候,也帮他们修过东西。商队的人说塔恩的手有魔力,但塔恩不会魔法,塔恩就是用力捏,捏紧了就不会散了。”
顾歧川看着手里的锄头,又看了看塔恩那对硕大的手掌。那是一双怎样的手,手掌比常人大一倍,手指粗得像香肠,手背上长满了短而硬的毛。但就是这样一双看起来笨拙无比的手,做出了一件连高级铁匠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他把铁和木两种完全不同的材料,用纯粹的物理方式结合在一起,结合的强度甚至超过了焊接。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傻牛头人,可能真的是一个天才工匠。只不过他的天才是用最原始的方式表现出来的,不需要图纸,不需要工具,只需要他那双被天神亲吻过的手。
他决定再试一次。他走到杂物间,翻出了几件其他坏掉的农具:一把镰刀,刀口卷了刃;一把铁锹,锹头变形得像拧麻花;还有一架手推车,轮子歪了,车轴断了。他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塔恩面前,一件一件地指给他看:“这些,你能修吗?”
塔恩蹲下来,拿起那把卷了刃的镰刀,用大拇指在刀口上刮了一下。刀刃把他的大拇指刮破了一点皮,渗出一滴血,但塔恩毫不在意,他把镰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捏住刀片的两端,像拧毛巾一样拧了一下,然后又反方向拧了一下。他放下镰刀的时候,镰刀的刀口已经从卷刃变成了直刃,而且比原来更锋利了,刀刃上隐隐有一层淡淡的蓝光,像是被精细打磨过的精品刀具。
他又拿起那把变形的铁锹。铁锹的锹头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了一下。塔恩把锹头放在地上,一只脚踩住锹头的一端,两只手抓住另一端,用力一掰,锹头就恢复了原来的形状。而且他掰完之后,锹头表面出现了一些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有规律的图案,但顾歧川看不懂那是什么。
最后是那辆手推车。手推车的问题最严重,轮子歪了是因为辐条变形,车轴断了是因为金属疲劳。塔恩看了看手推车,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件让顾歧川目瞪口呆的事情。他没有试图去修车轮,而是直接把整个轮子从车轴上拆了下来,然后从旁边捡了一块废弃的铁板——那是以前庄园围墙倒塌时留下的残片,锈迹斑斑,形状也不规则。他把铁板放在地上,两只手在上面又拍又捏,那块铁板就像面团一样在他的手下变形,被他揉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中间被他用大拇指按出了一个轴孔。然后他又从铁板上掰下几条铁条,捏成辐条的形状,装在新轮子上。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一个全新的、比原来结实十倍的车轮就做好了。
顾歧川拿着这个车轮翻来覆去地看,发现在车轮的表面,那些被塔恩的手指按压过的地方,留下的不是杂乱的指印,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凹凸纹路。这些纹路排列整齐,像是一圈又一圈的螺纹,从轮毂向轮缘辐射开来,看起来不像是不小心留下的痕迹,反而像是在刻意雕琢某种图案。
艾莉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塔恩修好的那些农具,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她拿起那把镰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镰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那声音久久不散,像是一口钟被敲响后的余韵。
“这把镰刀的材质变了。”艾莉西亚说,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顾歧川听得出来她话里有话,“原来只是普通的熟铁,但经过塔恩的手之后,铁的密度大幅增加了,内部结构发生了改变。这不是简单的锻打或者挤压能实现的,这需要达到极致的压力,比水压机还要大的压力。”
顾歧川不懂什么水压机,他只关心一件事:“所以这些农具能用了吗?”
艾莉西亚看了他一眼:“何止能用。这把镰刀的锋利程度,已经超过了我见过的大部分军用武器。它的刀刃上甚至形成了一种天然的锯齿结构,这种结构可以让切割效率提升至少三倍。如果把尺寸放大一些,做成战斧或者长剑,那将是无价之宝。”
顾歧川把艾莉西亚的话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大意就是:塔恩修的东西好得离谱,好到可以用来当武器。
他转头看向塔恩,后者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什么看不出来,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圆圈,但他画得很认真,画完之后还歪着头欣赏了一下,然后用手掌一抹,把画抹掉了,又重新开始画。
“塔恩,”顾歧川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塔恩平齐,“你以前学过打铁吗?或者学过木工?”
塔恩抬起头,横瞳的眼睛眨了眨:“塔恩没有学过。但塔恩小时候在部落里,看过长老打铁。长老说塔恩的手很特别,能把东西捏紧。后来商队的人也说塔恩的手是宝贝,但塔恩不知道什么是宝贝,塔恩只知道捏东西。”
顾歧川沉默了。他看着塔恩修好的那些农具,看着那辆焕然一新的手推车,看着那把闪着蓝光的镰刀,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可能又捡到了一个宝贝。
艾莉西亚是宝贝,她的剑术不是普通骑士能比的;瑟兰迪尔和艾尔雯也是宝贝,虽然还不知道他们具体有什么本事,但精灵族本身就不普通;现在这个塔恩,一个被人当成傻子扔掉的牛头人,随便一捏就能把废铁变成精钢,这不是宝贝是什么。
顾歧川站起来,看着正在地上画画的塔恩,又看了看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玛莎,正在劈柴的霍顿,正在院子里练剑的艾莉西亚,正在帮玛莎烧火的艾尔雯,以及正在菜地里尝试种菜的瑟兰迪尔。他的庄园从一个只有三个人的破院子,变成了一个六个人的大杂院。不,加上他自己,是六个人。
他把那十斤黑面的事情暂时抛在脑后,告诉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已经这样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晚上的时候,顾歧川让塔恩去洗澡。塔恩太大了,庄园里的木桶装不下他,他只好站在院子里,用一桶一桶的冷水从头上往下浇。浇完之后他甩了甩身上的水,那个场景非常壮观,水珠从他的毛发上飞溅出去,把方圆几米内的人都淋了个遍。艾尔雯被淋了一头水,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洗完澡之后,塔恩回到了他的马厩棚子里。顾歧川给他点了一盏油灯,虽然塔恩说他不怕黑,但顾歧川觉得有盏灯会好一些。塔恩坐在稻草铺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盏油灯发呆。他的表情不再是白天那种傻乎乎的笑容,而是一种非常安静、非常认真的神情,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顾歧川路过棚子门口的时候,透过门缝看到塔恩的侧影,他忽然觉得,这个牛头人也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傻。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这个世界交流,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就只能用傻笑来掩盖一切。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的灵魂。
顾歧川没有进去打扰他,他轻轻地走开了,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稻草铺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地要翻,种子要买,税要交,粮食要挣。但在这些烦恼之外,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他的庄园,正在变成一个越来越奇怪的地方。
在隔壁的马厩棚子里,塔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空中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低沉的音节,那个音节不是人类语言中的任何一个字,而是牛头人部落的古语,意思是“家”。
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容,不是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