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效的破坏……”
陆离站在博物馆展厅里,周围是忙碌的警员和工作人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神逐渐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被破坏的展柜和那幅受损的画作,内心开始飞速地重新评估着案件的初步判断。
在此之前,陆离基于嫌疑人在现场的疯狂表现,倾向于认为这是“精神异常者无差别发泄”的行为。
嫌疑人在展厅里大喊大叫、肆意破坏,那种癫狂的状态很容易让人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洛溪暖刚刚提到的“高效的破坏”,却与他之前的推测产生了一丝微妙但至关重要的偏差。
陆离皱起眉头,脑海中开始回放嫌疑人破坏现场的画面。
嫌疑人在破坏过程中,似乎并不是盲目地乱砸一通,而是有一定的针对性。
他径直冲向那幅《灵山问道图》,并且对画作的核心部分进行了重点破坏,这似乎暗示着破坏行为本身蕴含了某种“效率”和“精准”,哪怕只是本能层面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嫌疑人的动机或许就需要更深层次地去挖掘。
“谢谢您,洛老师,您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宝贵,对我们分析嫌疑人心理状态和重建作案过程至关重要。”
陆离郑重地向洛溪暖道谢,语气诚恳。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对专业知识的尊重,也意识到洛溪暖的见解可能会成为解开案件谜团的关键。
“希望能帮上忙。”
洛溪暖轻声回应,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充满忧虑地落回那幅饱受创伤的画作上。
这幅画是博物馆的珍贵藏品,承载着历史和文化的价值,如今却遭受如此重创,让她感到无比痛心。
多看一眼,那份痛惜就加重一分。
陆离注意到洛溪暖垂在身侧的手,即使戴着白色棉纱手套,也能看出其下的纤细。
此刻,那双手正不自觉地握紧,透露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就是这双看起来柔软而小巧的手,刚才却进行着最需要稳定、耐心和精湛技艺的初步处理工作。
她在检查画作受损情况时,动作轻柔而精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示出她的专业和专注。
“修复的希望……大吗?”
陆离几乎是脱口而出,问了一个超出了刑侦职责范围、更偏向于情感关怀的问题。
话一出口,连陆离自己都略微诧异,这不像他平日里纯粹效率至上、铁血理性的风格。
陆离一直以冷静和果断著称,专注于案件的侦破,很少会关心与案件无关的情感问题。
但此刻,面对这幅受损的画作和洛溪暖的专注,他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洛溪暖似乎也没料到这位气场冷硬的刑警队长会突然问这个,抬眼看了看他,口罩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沉重。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乐观的坦诚。
“很难,绢本质地脆弱,这样的撕裂伤和液体污染,修复起来难度极大,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过程也极其复杂繁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紧接着,洛溪暖的语气里注入了一种平静却坚定的力量,“但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尽可能让它恢复原貌,减少历史的遗憾,这是我们的责任。”
责任。
陆离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他维护的是社会当下的秩序和现行法律的责任,而她守护的,是沉默的历史和逝去时光留下的痕迹所承载的责任。
领域截然不同,但其内核,那种不容退缩的担当,却莫名地有了一丝共通之处。
这让他对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修复师,生出了一份不一样的敬意。
就在这时,警员小杨再次快步过来,压低了声音。
“队长,看守的同志说,嫌疑人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医疗组确认他身体指标无大碍,可以进行初步的问话笔录了。
另外,技术组已经把这层楼所有相关区域的监控视频原始记录全部拷备完毕,正在做准备。”
“好,我马上来。”
陆离点头,瞬间切换回雷厉风行的指挥官模式,眼神变得犀利而专注,大步朝着审讯室走去。
省博暂时充当审讯室的会议室里,室内光线冷白,照在四壁空荡的墙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名四十二岁的嫌疑人李建民坐在硬质塑料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身体微微佝偻着。
相比之前在展厅的狂躁,他此刻显得萎靡许多,但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种混乱和偏执交织的光芒,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桌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离并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斜靠着墙边,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角度都能将李建民最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收入眼底。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紧紧地盯着李建民,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警员小杨坐在桌前负责主要问话,记录本摊开,录音笔的红灯稳定地亮着。
“李建民,再说一遍,你今天为什么去市博物馆?”
小杨的声音保持着平稳的官方语调,眼神严肃而专注。
李建民抬起头,眼球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而急促。
“我去看…去看那幅画!《灵山问道图》!
假的!那是假的!你们都不懂!它骗了所有人!”
李建民的情绪又开始有些激动,被铐住的手腕扭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假的?凭什么说是假的?”小杨追问,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和警惕。
“感觉!那种气…气息不对!”
李建民挥舞着手,试图表达某种难以言传的东西,“笔墨…线条…还有那里的山势…”
他猛地指向虚空,仿佛那幅画就在眼前。
“真正的《灵山问道图》不是那样的!它不该是那样的!充满了…充满了虚伪的匠气!”
陆离的目光微凝。
李建民提到“山势”,这与洛溪暖所指出的、破坏最严重的核心山体部分隐隐对应。
是巧合,还是他确实对这幅画有超乎常人的“关注”?
陆离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各种疑问,他知道这个细节可能是解开案件的关键线索。
“所以你就要毁了它?”小杨的声音严厉起来,他对李建民的行为感到愤怒和不解。
“毁了?”李建民像是被这个词刺痛,忽然又变得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是毁!我是…我是揭穿!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的真面目!
它是冒牌货!它不配被放在那里受人瞻仰!它骗了那么多人…那么多钱…”
他喘着粗气,语速快而混乱,唾沫星子飞溅出来。
问询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李建民的供述始终在“打假英雄”的自我催眠和语无伦次的愤怒指控之间摇摆。
他无法提供任何能证明那幅画是赝品的实质性证据,所有的论点都建立在虚无缥缈的“感觉”和越来越离奇的阴谋论上。
他甚至声称自己能“听到画在哭泣,诉说被伪造的痛苦”。
“…必须阻止它…必须让真相大白…”
李建民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眼神又开始涣散,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陆离对小杨使了个眼色。
小杨合上记录本,结束了这次问询。
两名警员进来将精神再度有些不稳的李建民带了出去。
问询室的门关上,陆离走到单面玻璃前,看着李建民被带走的背影,眉头锁紧。
他的内心充满了疑惑和思考,李建民的表现让他觉得这个案件并不简单。
“队长,您看…”小杨走过来,
“听起来就是个典型的偏执型妄想症患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对书画的所谓‘感觉’,更像是一种病态的执念。”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脑海里回放着李建民激动时挥舞手臂的动作,以及他几次精准提到画作具体细节的片段——尤其是“山势”和“笔墨线条”,以及那句“匠气”。
他觉得李建民的表现虽然看似疯狂,但其中似乎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离回到三楼展厅,此刻,受损展柜里,大家都不约而同放轻呼吸,因为他们将开始着手进行一项极其精细且压力巨大的工作:
将《灵山问道图》极其缓慢地、最大限度地保持原状地从破损的展柜中取出并放入特制箱子里。
六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悬停在《灵山问道图》上下左右六个方位,如同六尊守护的雕像。
恒温箱的湿度显示器在昏暗环境中泛着幽幽绿光,仿佛是一个神秘的守护者,守护着画作的安全。
洛溪暖左手悬空做出托举姿势,右手食指轻轻点向画轴右端,然后指挥:“张姐控轴头,小李注意左下角绢素飘起0.3厘米。”
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个指令都清晰而准确。
话音刚落洛溪暖突然声音收紧:“停!有纤维钩挂展柜残片——小于,镊子给我。”
她的眼神紧紧地盯着画作与展柜的缝隙,仿佛在与时间和危险赛跑。
洛溪暖将金属镊尖以毫米级精度探入画作与展柜缝隙,所有人在凝固的空气中保持静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微小的动作就会对画作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张姐紧张得额头渗出细汗,问:“要不然先喷稳定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透露出内心的紧张和担忧。
洛溪暖将镊子缓缓退出时带出半粒玻璃碎屑,随后摇头回:“不行,溶剂会激活胶矾老化。”
随后她用吸尘针轻点钩挂处,“现在可以继续,我数三下同步抬升——一、二、三!”
六双手同时向上平移两厘米,绢帛如同沉睡的蝴蝶般平稳离柜。
整个过程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环节都紧密相连。
然后,年轻修复师声音发颤地说:“右侧支撑带是不是绷得太紧?”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担忧和不安,害怕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导致前功尽弃。
洛溪暖目光直直看着画心,发令:“减15%拉力,加装海绵缓冲垫。”
随后突然抬高声调,“风向!谁在走动?”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严厉和警觉,提醒着周围的人要保持安静和稳定。
听到洛溪暖的声音,整个展厅都瞬间静止下来。
此刻的洛溪暖根本没管那么多,在感受到空气流动停止后,立刻让大家继续降出尘帘,保持每秒0.2米移送速度。
当画作最终落入恒温箱软性支架时,箱内传感器立即亮起绿灯。
这盏绿灯仿佛是胜利的曙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庞。
张姐用绒布轻拭箱沿,反复确定:“密封条压三次,湿度锁死在55%。”
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呵护一个珍贵的婴儿。
洛溪暖将手掌平贴于箱体侧面感受振动,当最后一道气密阀旋紧时,在此起彼伏的舒气声中,年轻修复师直接瘫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略微放松的洛溪暖轻拍对方肩膀,让大家休息十分钟,然后打开监测终端,通知实验室准备接收,将三维扫描仪预热到微米级精度。
这场仗,才刚打响。
陆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对这些修复师们充满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