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溪暖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背,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展厅另一端。
那里,陆离正和几名技术警员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映照在他们专注严肃的脸上。
屏幕上似乎是监控视频的画面,正一帧帧地缓慢播放。
陆离眉头紧锁,时不时用手指点着屏幕,对身边的人下达着指示,侧脸的线条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仿佛心有所感,正在凝神观看监控的陆离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队员和零乱的现场,准确地捕捉到了洛溪暖的视线。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了一个短暂的交汇。
这一次,陆离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公事公办地移开视线。
他对着洛溪暖的方向,幅度很小但清晰地微微颔首,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洛溪暖猝不及防,愣了一瞬,下意识地也轻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随即有些匆忙地避开了视线,抬手略显局促地将一缕不知何时滑落额前的发丝挽到耳后。
口罩掩盖下的脸颊似乎微微发热,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为了掩饰这瞬间的失态,她迅速低下头检查保存箱的锁扣,将全副精神重新投入到接下来繁琐的后续工作中。
警方的人陆续撤出现场,陆离还特地过去打了声招呼,最后只留下两名干警在入口处值守。
喧嚣的人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展厅里重新变得空旷而安静,只剩下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以及满地的狼藉和冰冷的勘察灯架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抢救性的应急处理持续到深夜。
博物馆书画修复实验室的灯光亮如白昼,却不同于展厅的喧嚣,这里只有一种紧绷的、全神贯注的寂静。
《灵山问道图》被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巨大的工作台上,在多盏无影灯的照射下,每一道狰狞的撕裂痕,每一块刺目的污渍,都无所遁形。
洛溪暖和她的同事们——年过五旬的组长周老师、修复经验丰富的张姐、擅长材料分析的郑师兄,以及刚毕业不久的小助理林薇,几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像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他们先用软毛刷和洗耳球极其轻柔地清除表面的玻璃碎屑和粉尘,避免二次划伤。
然后针对不同的污渍,调配微量的专用清洗剂,用最小的棉签一点点蘸取、测试、吸附。
洛溪暖负责的是左上角区域,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加缓慢,每一下都经过深思熟虑。
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微微酸涩,但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耳边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同事们偶尔压低声音的简短交流。
“这边pH值偏高,需要用弱酸中和一下……” “撕裂边缘的绢丝纤维有卷曲倾向,需要先做软化处理……”
“污染物取样送检结果明天上午能出来。”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流逝得很快。
当初步的清洗和稳定工作告一段落,确保画作不会在夜间进一步恶化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星光。
洛溪暖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轻轻摘下手套,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看着经过初步处理、情况暂时稳定下来的古画,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点。
“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都辛苦了。”
周老师发话,声音里也带着浓浓的倦意,“溪暖,张工,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张姐:“总算辛苦不白费,战前准备到位,心里才不慌。”
张姐正了正自己歪掉的丸子头,想伸个懒腰,差点没直起来腰,只好就近找个椅子坐下。
洛溪暖笑着附和,伸手扶了一下撑着腰的周老师,“您也早些回去休息。”
周老师毕竟不再年轻,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洛溪暖担心他的身体。
但古画这边也必须分秒必争,他们只能尽可能保证自己休息好。
周老师拍了拍洛溪暖的手,出声安慰:“也别太紧绷,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尽最大努力把那些伤害降到最低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洛溪暖当然明白,勾起一抹浅笑回:“我明白的。”
大家互相道别后,洛溪暖独自一人走出博物馆的侧门。
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散了实验室里沾染的化学药剂气味,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白日的混乱与喧嚣已然褪去,广场上空旷无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安静的光晕。
走到路边准备打车,一阵夜风吹过,洛溪暖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这时,一辆黑色的SUV无声地滑到她身旁的路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陆离的脸。
陆离已经换下了警用T恤,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POLO衫,少了些白日的凌厉,多了些疲惫后的松弛,但眼神在路灯下依然清亮有神。
“洛老师,才下班?”
陆离主动开口打招呼,语气自然,仿佛偶遇熟人。
洛溪暖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他。
她点了点头:“嗯,刚忙完,陆队长您也这么晚?”
“到兄弟单位取些资料,路过这边。”
陆离解释道,目光在她难掩倦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情况怎么样?那幅画。”
“暂时稳定住了,但后续修复会很麻烦。”
洛溪暖言简意赅地回答,不想多谈细节,那会让她重新陷入那种无力的心痛。
“辛苦了。”
他又说了这句话,然后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空旷的街道,“这个点不好打车,要不要顺路送你一程?”
陆离说了一个大概的方向,确实和洛溪暖家所在区域顺路。
洛溪暖下意识地想拒绝,她不习惯麻烦别人,更不习惯坐陌生人的车,尤其对方还是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刑警队长。
但深夜的凉风和不知何时才能等来的出租车,让她迟疑了。
陆离看出了洛溪暖的犹豫,笑了笑,笑容冲淡了些许疲惫,显得随和了些。
“放心,人民警察,保证安全送到家,也算是感谢你们今天对我们工作的配合和支持。”
陆离的语气坦荡而诚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感。
洛溪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荡的马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陆离解锁了车门。
洛溪暖也不可能真拿陆离当司机,顿了顿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车载香氛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
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只有一部支架上的手机和一台车载对讲机,显得简洁而规整。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车厢内一时间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引擎的低鸣。
气氛略微有些微妙的尴尬。
“那个破坏者……”洛溪暖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其实并不想过多探听案件,但那个人的动机像一根刺,让她耿耿于怀,“他为什么这么做?”
陆离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轮廓在流动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初步调查,是个失意的书画爱好者,或者说,偏执的收藏者。
生意失败,婚姻破裂,精神不太稳定。
他坚信博物馆展出的那幅《灵山问道图》是赝品,认为真品被藏了起来或者被调包了,他花光积蓄买到的才是真迹……
结果专家鉴定他买的那幅是拙劣的仿品,受了刺激,就钻了牛角尖,跑来‘揭穿真相’。”
陆离的叙述平静客观,不带太多感情色彩,却勾勒出一个偏执疯狂的悲剧形象。
洛溪暖听完,沉默了。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荒谬,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为那幅无端遭劫的古画,也为那个陷入自我毁灭执念的人。
艺术的真伪,历史的重量,最终却以这样一场粗暴的闹剧和破坏来呈现。
“很可笑,也很可悲,是不是?”
陆离似乎能猜到她的想法,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
洛溪低低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却照不亮某些人内心的偏执与黑暗。
之后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停在洛溪暖居住的小区门口。
“谢谢您,陆队长。”
洛溪暖解开安全带,再次道谢。
“举手之劳,好好休息。”陆离点了点头。
看着洛溪暖走进小区大门,身影消失在楼影之中,陆离才缓缓升起车窗。
陆离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混乱的现场、破碎的古画、同事的汇报、监控里那个疯狂的身影……以及,那个在纷乱中心无旁骛、眼神沉静专注的修复师。
他办案多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已习惯冷静甚至冷硬地看待一切。
但今天,那份对文物近乎虔诚的珍视,以及她谈及修复责任时平静下的坚定,还是在他习惯性波澜不惊的心绪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很特别。
陆离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随即,他失笑地摇摇头,发动了车子。
黑色SUV无声地汇入夜间的车流,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而回到家的洛溪暖,卸下一身疲惫,站在洗漱台前用温水洗脸。
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白日的一幕幕也在脑海中翻腾。
警方的高效、现场的指挥、那个刑警队长锐利却不失礼貌的眼神、车上简短的对话……以及最后那句“好好休息”。
洛溪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轻轻擦干脸。
很可靠。
这是那个叫陆离的刑警队长给她留下的印象。
和他给人的第一感觉一样,专业、果断,但似乎……
又比想象中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体贴。
洛溪暖甩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手机却响了起来。
“柒柒,这么晚,怎么了?”
电话那头正是好友鹿柒柒。
“暖暖,怎么样了?听说《灵山问道图》损坏很严重是吗?”鹿柒柒语气担忧。
“你也知道了,”洛溪暖叹气,“是挺严重的,绢本画本就脆弱。”
“可恶的破坏者,还好当场就抓住他了!”鹿柒柒愤恨,“我还打算过两天去看看《灵山问道图》跟隔壁那幅《访山趣》到底有没有相似的地方呢。”
鹿柒柒家在文化街开了一家手工艺店,隔壁是一家名叫德宝斋的古玩店,前段时间挂出了一幅也是号称明代绢本画的画作《访山趣》。
洛溪暖原本计划周末去看看《访山趣》,发生了今天这件事,短时间内应该是没时间了。
“总有机会的。”洛溪暖安慰鹿柒柒,也是安慰自己。
修复得再好,总也不再是之前的画了,平添遗憾。
“好了好了,咱也别想这事儿了,挺晚了,早点睡知道不,知道你肯定要忙很久,记得喝水吃饭……”
鹿柒柒跟个老妈子似的嘱咐洛溪暖,身为多年好友,她当然知道某人一工作起来就跟入定了一样,可以不吃不喝的。
洛溪暖笑着答应:“好,知道了鹿妈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洛溪暖心情好了不少,那就赶紧睡吧,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