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红木工作台上,古画《灵山问道图》正在经历一场缓慢而精密的重生。
洛溪暖和同事们几乎是以一种朝圣般的心态在进行这项工程。
清洗、揭裱、补缀、全色……
每一步都繁琐至极,像是与数百年前的古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需要耗费巨大的心血和难以想象的耐心。
实验室恒温恒湿,柔和的无影灯取代了自然光照。
洛溪暖负责的是画心上方一处严重的撕裂绢丝补缀。
这需要先找到年代、质地、厚度都极为接近的明代院绢,那是在博物馆材料库里翻找了整整两天才寻到的宝贝。
“溪暖,你看这个区域的绢丝经纬密度,我用显微镜测量了三个点位,数据偏差都在2%以内,应该符合补绢要求了。”
张姐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轻手轻脚地走到洛溪暖身边,压低声音说,生怕惊扰了沉睡的古画。
洛溪暖从高倍放大镜下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接过报告仔细查看:“嗯,密度接近,但颜色和老化程度还要再比对一下,周老师,您来看看?”
周老师闻声踱步过来,戴上老花镜,对着报告和旁边一小块泛黄的旧绢料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张工,把这块料子拿去再做一次软化处理,时间比上次延长十分钟,注意观察褪火情况。”
“好的,周老师!”
张姐小心地捧着绢料走向旁边的处理台。
找到绢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需经过洗浆、染色、做旧、砑光等十多道工序,才能使其软化、褪去“火气”,最大限度地接近原画的质感。
“溪暖,这块补绢的染色试样出来了,你来看一下色调对不对?”郑师兄轻声说道,将一块小样递到她手边。
洛溪暖小心接过,在高倍放大镜下仔细比对:“稍深了一点点…不过没关系,上色后会自然褪淡一些,正好能贴合原绢的褪色状态。”
另一侧,林薇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层极薄的命纸,忍不住小声惊叹:“这旧纸的纤维保存得真好……”
“轻些,”周老师头也不抬,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每一次呼吸的重量都可能改变它的形态。记住,我们不是在修补,而是在与古人神交。”
林薇立刻屏住呼吸,连点头都放慢了速度。
洛溪暖整天伏案于高倍放大镜下,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眼睛因长时间聚焦而酸涩不已,脖颈和肩膀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合页。
洛溪暖握着那枚细如发丝的特制修复针的手指,常常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精准的姿势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手稳一点。”她对自己默念,却感觉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忽然,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洛溪暖手边。
“歇五分钟吧,”周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你这块补绢的经纬密度比原绢稍密了两丝,是不是?”
洛溪暖一愣,连忙再次观察:“真的…您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这里感受。”
周老师指了指心口,“明代院绢的松紧度自有其韵律,你用的这块材料极好,但织造时比原绢多用了两梭,不过无妨,织补时放松一丝气力便可化解。”
针尖牵引着同样细若游丝的补绢经纬,一丝一丝地依照原画绢素的纹理走向织补进去。
进度是以毫米来计算的,有时一整天下来,只能补上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实验室里极其安静,只有极轻微的呼吸声、毛笔蘸取浆糊的声音、镊子触碰绢丝的细微声响,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溪暖姐,”林薇悄声问,“你这样补一片叶子要多久啊?”
洛溪暖没抬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画中的山水:“三天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林薇轻轻倒吸一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更加敬畏地看着那寸许大小的破损处。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复杂而独特的气味——
新熬制的传统小麦糨糊的微酸香气、古纸和丝绢的陈旧气息、矿物颜料特有的矿石味,还有偶尔飘来的一丝酒精或去离子水的清淡化学试剂味。
“新调的浆糊,”张姐端着一个小瓷碗过来,“按你的要求,比标准的稀了半分。”
“谢谢张姐,”洛溪暖终于直起腰,小心地活动了下肩膀,“原画绢丝太脆弱,浆糊浓了会透不过气。”
张姐点头:“是这个理。对了,你胃不好,记得把那边保温杯里的红枣茶喝了。”
这里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放大镜下的方寸之地,只有画绢上那经纬交错的微观宇宙。
这里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能容纳下近千年的光阴流转,能感受到无数代匠人指尖的温度与精神的传承。
洛溪暖沉浸其中,常常忘了时间,忘了窗外是晴是雨,是昼是晚。
只有当同事张姐温和地提醒“溪暖,该起来活动一下了”,或者胃部传来隐隐的、空泛的抗议时,她才恍然惊觉,又一个下午或夜晚在指尖悄然流逝。
……
博物馆失窃案似乎并没有因为嫌疑人的落网而立刻画上圆满的句号。
案件的侦讯、证据链的完善、赃物鉴定、以及后续的司法程序,都需要博物馆方面,尤其是负责文物鉴定的修复团队出具更为详细和专业的技术报告。
有时是陆离手下的年轻警员过来博物馆送交或取走文件,步履匆匆,神情严肃。
有时,陆离会亲自过来。
陆离通常来去如风,穿着熨帖的警衬或简单的深色便服夹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一种职业赋予的锐利与审慎。
有时是去向馆领导通报案件的最新进展,有时则是因为一些专业细节,需要当面与修复师进行确认和交流。
“陆队长,又来送文件呀。”
刚暂时结束手头工作的林薇一出实验室就看到了正走过来的陆离。
这位据说平时忙得吃饭时间都没有的陆大队长,最近有点闲呀,送文件这种小事都亲自跑好几趟了。
想到朋友老跟他吐槽他冷血无情的队长陆离是个工作机器,最近这看着也不像哇。
难道……
林薇心里突然出现某种猜测,并生出一种勘破隐秘的兴奋,她觉得自己真相了!
林薇悄悄打量着这位又帅又酷的刑警队长,在心里暗暗点头,确实很配的说……
作为一个警察还是一个刑警,对于林薇根本不算隐秘的打量,陆离想不注意都不行,不过他也不在意,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居然有一丝隐隐的赧然?
陆离的表情丝毫不变,礼貌点头询问:“你好,林助理,洛老师在里面吗?”
“在的,溪暖姐还在忙,你直接敲门就行。”
林薇也只是打个招呼,随后就离开了,不过在走远之后又兴奋地回头看了一眼,而陆离已经径直走到了实验室门口。
陆离来过实验室几次,每次都恪守着这里的规矩,只站在门口那片特意划出的过渡区,绝不会贸然踏入需要绝对洁净的核心工作区。
且一般都会先屈指,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两下敞开的门板,得到里面人的点头或眼神允许后,才停下脚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
“洛老师,”陆离习惯性地使用这个尊称,“这份文件需要你们这边确认签收一下。”
陆离扬了扬手中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
“好的,麻烦你了。”
洛溪暖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手套和额戴式放大镜,轻轻活动一下僵直的手指,走到门口接过文件夹,翻开,快速而仔细地浏览了一下内容。
确认无误后,从口袋取出常用的签字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离随后开口:“我们队里负责本案材料整理的小刘,因为在忙走不开,有些鉴定报告上的专业术语和细节,想要向你请教确认一下,方便视频连线吗?”
此刻在警局忙着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工作的小刘强忍着两行宽面条泪:陆队真的太狗了!
洛溪暖颔首:“可以。”
陆离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小刘打了个视频过去,那边几乎是秒接:“洛老师您好,我是小刘,打扰您了。”
小刘早对传说中的文物修复师神往已久,好不容易能有工作上的交流机会,结果临时被陆队安排了其他工作,现在只能视频交流了。
洛溪暖礼貌微笑:“你好,客气了,请说。”
小刘立刻拿出专业态度,将自己手中的报告需要请教的地方指出来放到摄像头能看清的位置。
“关于这份鉴定报告里提到的‘机械性撕裂与原有脆化裂纹的区分依据’,检察院那边的同志希望我们能解释得更直观一些,
比如,有没有可能是之前就有的旧伤,在这次案发中被加剧了?”
洛溪暖略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这个区分主要从几个方面判断。
首先是裂纹边缘的形态,新撕裂的绢丝纤维断裂口是比较‘脆’‘硬’的,而老化形成的裂纹边缘是‘粉’‘糯’的;其次, under the microscope, we can observe…”
洛溪暖下意识地用了专业术语,看到小刘瞬间迷茫的眼神,立刻停了下来,歉意地笑了笑,换了一种说法。
“抱歉,简单来说,就是在高倍放大镜下,能看到旧裂纹的缝隙里会沉积更久的灰尘和颜料颗粒,甚至微生物痕迹,与新产生的撕裂痕迹完全不同。
这一点,我们在检测报告附带的显微照片上都有标注。”
小刘恍然大悟:“哦哦!明白了!就是说看缝里的‘包浆’是吧?”
小刘说完觉得自己用词可能不专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洛溪暖却笑了:“这个比喻很生动,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一直安静旁听的陆离眼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所以,你们的结论是有充分科学依据支撑的,排除了旧伤加剧的可能,确认为本次事件造成的全新损伤。”
“是的,这一点我们可以肯定。”洛溪暖点头确认。
“太好了!这下我就清楚怎么跟检察院沟通了。谢谢您,洛老师!”小刘如释重负,连忙道谢。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