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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13 11:26:38

陆溪是在一阵哭闹声中惊醒的。

“哎呦喂!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都留不住了啊!我不活了啊!”

一个尖锐的嗓音在耳边炸开,调子又高又细,活像公鸭在扯着嗓子嚎。陆溪皱了皱眉头,感觉自己正趴着,努力忽略那刺耳的吵闹,迅速接收着原主的记忆。

原主也叫陆溪,城市户口,独生女,高中学历,长相清秀,父母都是干部——在特殊的七十年代,这简直是泡在蜜罐里的生活。

可惜,她偏偏活在一本小说的世界里。

今天,原主会和母亲马正英爆发激烈冲突,一气之下报名下乡,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大西南,成了男女主角成神路上连出场机会都没有的路人甲,没熬过半年就撒手人寰了。

想到原主将要做的事,陆溪暗骂一句“傻逼”,果断睁开眼,麻利地爬起来穿好鞋,“啪”一声拉开房门。

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继父刘国华没想到继女还在屋里,顿时愣住了,紧接着脸色迅速涨红,卡在喉咙里的话不上不下。

“妈”

陆溪朝着马正英淡淡喊了一声。坐着的马正英也有些尴尬,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眼神示意刘国华赶紧起来。

陆溪没理会这对尴尬的夫妻,背上单肩包,又从客厅鞋柜顶上拿了两盒桃酥。

“我去苏同学家玩”

说完转身就走,没给夫妻俩回应的机会。马正英红着脸抠着衣角,被女儿撞破“闺房闹剧”的尴尬,让这位纺织厂雷厉风行的马主任难得沉默,第一次没对女儿的事多嘴。

男人要脸,被第三人撞见自己撒泼的样子,冲击力太大。刘国华的脸色变了又变,默默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灰,看了眼脸色难看的马正英,捂着脸跑进了厨房。

……

陆溪揣着原主早偷出来的户口本,一路脚步不停来到钢铁厂大门。

看门的王大爷见是她,有些稀奇,赶紧招手让她进来,顺手拿起旁边的扇子递给她。

“是小溪啊?这么大热天的,来找你爸?”王大爷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小姑娘变脸。

钢铁厂谁都知道陆厂长和闺女关系一般,今天这是吹了什么风,能让这小姑娘主动上门?

王大爷依稀记得,上一次陆溪主动来钢铁厂,还是三年前的事了。

陆溪也没客气,顶着王大爷好奇的目光,没坐下,接过扇子就给自己扇风散热。

七月流火,晒了十多分钟太阳,她都快冒烟了。

凉快些后,陆溪才一屁股坐到王大爷身边,从包里掏出一盒桃酥,和王大爷你一块我一块地分着吃。

走了这么久,她早就饿了。

王大爷也是个妙人,从沙发底下摸出已经没了冷气的汽水,又往门口挂着的中山装兜里掏了掏,摸出两颗石榴糖——小小的门卫室,硬是吃出了国营饭店的热闹劲儿。

“我爸今天在厂里吗?”

王大爷咂咂嘴,更稀奇了:“在呢,你和你爸……”

陆溪喝完最后一口汽水,干脆利落地说:“来走后门”

王大爷秒懂,“哦!”

他自己脑补了些陆溪什么无从得知,和这位“未来同事”搞好关系后,也不多留,保持着厂长闺女的气势,矜持地仰着下巴:“王铁山同志,感谢招待,我走了。”

王铁山摆摆手,顺手把空汽水罐递给她:“记得拿去供销社换钱。”

陆溪背上装着桃酥和汽水瓶的小挎包,熟门熟路地来到行政大楼陆治邦的办公室,把门敲得啪啪响。

秘书小张刚打完热水回来,见个小姑娘扒着门缝往里看,训斥的话刚到嘴边,看清陆溪的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溪?”

陆溪听见屋里写字的沙沙声停了,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大门被猛地拉开,露出陆治邦惊喜的脸。

“小溪?你来找爸爸?”

陆溪依旧保持着矜持,手背在身后,挤开陆治邦走进办公室,既像领导视察般自在,又像回家一样轻松。

陆治邦惊喜的笑容一直没散,小张也极有眼色地带上了门。

盯着办公椅上方的书法字,陆溪打断了正要开口的陆治邦,简洁明了地说出目的:

“我要进钢铁厂。”

陆治邦立刻应道:“诶!成!”

又问道:“想去哪个部门?”

陆溪流想了想,说:“宣传科吧。”

陆治邦立刻应下,扬声朝门外喊道:“小张!”

张干事领命而去,陆溪也不多留,把包里的桃酥放下,径直走向内间用于短暂休息的小卧室。

“我要睡觉,别吵我。”

陆治邦手拿桃酥,望着对他毫不客气的闺女,一贯强硬的他鼻子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了,孩子第一次有求于他,还记着他爱吃桃酥。

不为人知的心酸在心底漾开,又带着丝丝缕缕的欣慰。陆治邦轻手轻脚地把桃酥放进抽屉,又将闺女放下的包摆整齐。

原地转了几圈,他的心还是乱乱的。

刚想喊小张,想起闺女还在休息,便自己走出去找人。

陆溪是真的在休息。

原主刚刚高中毕业,本就心思敏感,又是十来岁容易被外界影响的年纪。

那时学校乱得不成样子,老师不上课,学生不学习,到处喊口号、抓辫子。原主能安稳读完两年拿到毕业证,多亏了她当主任的母亲和当厂长的父亲。

原主从小心思细腻敏感,陆治邦与马正英离婚后更甚。

在乱世中长大的夫妻俩,一个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一个是说一不二的领导,实在无法理解女儿的心思,也走不进她的内心。

等发现女儿养成表面安静、实则偏激的性格时,为时已晚。

夫妻二人分开后各自再婚,重组家庭隐患重重。

为了原主能健康长大,两人一致决定将她送到奶奶家抚养,不仅给钱给物、抽空陪伴,也没有再生育。

但有些伤害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人的精力有限,顾此难免失彼。

虽然两位父母都尽量的把空闲时间留给她,但二人都是各自领域的强人,空闲时间能有多少?

就算有,偶尔也会被工作和新家庭霸占。

因此,失约是常有的事。

原主不开心,但她不愿意开口,就等着爸爸妈妈自己发现,导致性子越来越别扭。

在十一岁的六一联欢会上,原主没有等来爸爸或妈妈,强忍着泪水表演完节目,顶着同学和老师或关心或看戏的目光,捧着碎了一地的真心,哭着跑回了奶奶家。

从那天起,原主便固执地认为父母都不爱她,拒绝与任何一方和解,只愿和奶奶一起生活。奶奶去世后,她依然独自生活。

后来,得知母亲给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安排了工作、父亲也为二婚妻子的侄女谋了钢铁厂的临时工岗位后,原主便彻底爆发,认为他们根本不关心她,对外人比对她这个亲女儿都要上心。

一气之下,她一意孤行地报名下乡,还选了距离京市最远的大西南,试图用遥远的距离切断这些让她伤心的人和事。

她真切感受过几年父母恩爱、家庭和睦的幸福生活,幸福的阈值被拉得太高;所以当发现自己并非父母世界的中心,甚至他们对外人比对自己更上心时,她彻底崩溃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父母离异的孩子?明明以前的家不是这样的,明明爸爸妈妈说过最爱她。

既然爱她,为什么都不要她?

既然爱她,她怎么感受不到?

既然爱她,为什么要给她一个破碎的家庭?

奶奶也爱她,可奶奶终究不是父母,弥补不了她心中缺失的那一块。

在乡下因高烧不退发展成重度肺炎时,原主恍惚间想起十岁以前的日子——那时很快乐,很美好,一切都还没发生,她还是父母世界的中心,是全世界最快乐的小公主。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带着无尽的遗憾与绝望,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原主心中满是不甘,可这份不甘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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