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是从天地初开时就聚起的一朵云。
她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某一天天地间有了光,有了风,有了山川河流,她就那么晃晃悠悠地出现了,像谁无意间呵出的一口气,飘飘荡荡就成了形。
别的神诞生时有漫天霞光,有万灵朝贺,唯独她,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太清楚。
但没关系。
云舒这朵云,对什么事都无所谓。
她飘在天上,看东边日出西边雨,看人间朝代更迭,看神仙们斗法、结怨、暗生情愫,看遍了六界八荒所有有意思没意思的事。
久而久之,她反倒成了天地间数一数二的神——无欲则刚,无心则强,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然而云舒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强,她只觉得无聊。
神仙的日子太长了,长到连看热闹都看腻了。幸好还有太阳曦玄。
曦玄那家伙啊,在她眼里就是个闷骚。每天板着张脸按时巡天,光芒万丈不可一世的样子,背地里却不知道藏了多少小秘密。
云舒最得意的事,就是扒了曦玄的老底。
比如她上个月发现,曦玄每过几天,光芒就会柔和几分,巡天的路线也会刻意绕远。
她就蹲在九重天上嗑瓜子,一条一条地数,最后得出一个惊天结论——曦玄有喜欢的人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重大发现扩散出去,曦玄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的天光格外刺眼,云舒被晒得有点发蔫,正打算飘远点,面前的虚空突然一阵扭曲,曦玄就站在她面前,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说什么了?”曦玄的声音很平。
云舒眨眨眼,理直气壮:“什么都没说,还只是猜测阶段,你要不要先给我点封口费?比如说,你到底喜欢谁?”
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舒以为曦玄要转身离去。
然后她感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不是那种灼烧的烫,而是像被一团温热的雾裹住了,有点奇怪,有点——说不上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云层就开始下坠。
“你——?!”
“下去好好体会。”曦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什么情啊爱啊,你都给我尝一遍再回来。”
云舒想骂人,但她是一朵云,被神光禁锢之后连形状都维持不住,散成一团水汽往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眼前是越来越近的凡尘,她最后一个念头是——
曦玄,你给我等着。
天界恢复了安静。
曦玄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缕水汽没入凡间,眉眼间的怒意慢慢褪去,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月亮寂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
“扔下去了?”月华清冷,声音里却带着点幸灾乐祸。
曦玄没回头。
寂澜绕到他前面,歪头看了看他的表情,轻笑了声:“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发这么大的火。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是气她嘴快,还是气她不懂?”
曦玄终于看了寂澜一眼,目光沉得像没有光的深海。
“你管不着。”
寂澜笑了笑,不说话了,只抬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刚才还有一朵云懒洋洋地飘在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风一吹,连最后一点水汽都散了。
寂澜忽然开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曦玄看着凡间的方向,“那得看她什么时候开窍。”
“你确定她懂什么叫喜欢之后,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
曦玄没有回答。
天地之间忽然很安静,六界八荒仿佛都噤了声。
——
云舒恢复意识的时候,鼻尖先闻到一股咖啡豆的焦香。
她睁开眼,面前是一张铺着格纹桌布的小圆桌,两杯咖啡已经凉了,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穿了件深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露出衬衫的边角,干净利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矜贵气——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但又比杂志里的更好看。
他正看着她,语气坚定,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云舒,嫁给我。”
云舒眨眨眼。
什么情况?
她上一秒还在天上往下坠,风灌了满身,曦玄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还没从脑海里消失,下一秒就坐在咖啡馆里被人求婚了?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她张了张嘴,正不知道说什么,脑海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这声音尖细又急迫,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逮到了机会。
云舒认出这是碎碎的声音。
碎碎是她养在天上的鹦鹉,毛色漂亮,嘴更漂亮,一人一鸟凑在一起能把天界八卦从东头聊到西头。
碎碎不会害她,这点云舒比谁都清楚。
她余光扫了一眼,碎碎正蹲在桌角,灰扑扑的一小团,缩着翅膀,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它的存在——曦玄那家伙倒是有心了,知道让碎碎跟着,还知道藏好它。
云舒沉默了片刻,开口说:“好。”
对面那个男人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眉眼弯起,喜悦从眼底漫到唇角,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云舒,相信我,”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笃定的温柔,“你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云舒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的意思,男人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心微动,接起来简短地应了几声,挂断后看向她,语气多了几分无奈:“Leo催了,航班不等人。”
云舒点点头,没多问。
他站起身,云舒也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顿了一下,然后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云舒,我很开心。等我来接你。”
男人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大衣的下摆在推门的瞬间被风吹起一角,很快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