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沁园出来,夜风一吹,云舒昏昏沉沉的脑子反倒清醒了些。
算算时差,法国那边正是白天工作的时候。
她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衔聊天。
顾衔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时不时伸过来捏捏她的指尖,也不催她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车没有往御景湾的方向开。
云舒也没问,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掠过的霓虹,碎碎已经在她口袋里打起了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憨态可掬。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梧桐,路灯把枝叶的影子打在车窗上,斑斑驳驳。
路的尽头,一扇铸铁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栋三层的法式别墅。
云舒怔了一下。
“这是……”她侧头看顾衔。
顾衔熄了火,转过脸来看她,“我们的婚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可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云舒没戳穿他,只是弯了弯嘴角。
下车的时候,已经有管家在门口等着了。
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得体,笑容恰到好处,见两人走近,微微欠身:“顾总,顾太。”
云舒被这个称呼叫得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适应,顾衔已经不动声色地牵过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说“习惯就好”。
进了门,顾衔屏退了佣人,却没带她看房子,而是拉着她的手径直穿过客厅,推开一扇落地玻璃门。
小花园。
风先一步涌过来,带着玫瑰花的香气,浓烈又新鲜,像是刚被采摘下来没多久。
云舒站在门口,没动。
整座花园被布置得美的不像话。
到处都是玫瑰。
红的热烈,白的圣洁,粉的娇嫩,密密匝匝地堆满了每一个角落,像是把全城的花店都搬空了。
暖黄色的小灯缠绕在花架上、树枝间、围栏边,星星点点地亮着,把整座花园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莹莹的光打在花海上,上面只有一行字——
Marry me?
云舒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以为咖啡馆那场求婚就是全部。
一枚还没来得及细看的戒指,一个落在额头的轻吻——足够了,她没觉得不够。可这个人偏偏不这么想。
咖啡馆只是通知她一声,这里才是真正的答案。
“顾衔……”她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顾衔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温柔铺天盖地。
他怎么可能让求婚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
他要给他心爱的女人最好的。
他知道她的爱没有自己多,知道她心里装着太多事,知道她答应求婚时未必有多少欢喜——
但无所谓。
她已经和自己绑定在一起了,从今往后,她出门在外,别人都要喊一声“顾太”。
顾衔不知道这样的求婚云舒满不满意,但他想尽自己所能,让自己喜欢了十几年的姑娘在结婚这件事上,每一步都不觉得遗憾。
他想和他的太太,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稳当。
好在心意没有白费。
温婉美丽的女人眼底闪过水花,鼻尖红红的,然后重重地扑进了他的怀抱。
顾衔接住她,手臂收拢,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他感受到怀里女人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滚烫的,一颗一颗砸在他胸口上。
他知道她今晚睡不着。
云父云母的疏离,云瑶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餐桌上那顿客客气气的饭——她都看在眼里,他也是。
既然睡不着,那他就陪着。
给她安全感,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家。
他和他的家。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才抬起头来。
精致的脸庞微微透红,眼尾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别有一种平日里见不到的风情。
顾衔喉结滚了滚,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云舒没有躲。
花园里,玫瑰正艳,小灯如星,一对璧人在夜色中拥吻,浪漫得像一幅画。
碎碎从口袋里探出头来瞄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翅膀捂住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非礼勿视”。
深秋的风到底还是冷了。
顾衔怕云舒着凉,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揽着她的腰进了屋。
房子里暖气开得足,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他牵着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
衣帽间,一整面墙的鞋柜,按色系排列,春夏秋冬四季分明。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首饰岛,各式各样的盒子还没填满,空荡荡的,等着主人一件一件放进去。
健身房,落地镜面,器材齐全,墙角还放了一台她从前随口提过的按摩椅。
书房,两面墙的书架,全是按她在法国的书房复刻的,连那本她翻烂了的法文原版《小王子》都放在了书架最顺手的位置。
云舒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顾衔,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年前。”
三年前。
云舒的睫毛颤了颤。三年前,她还在法国,季家那边咬得死紧,顾衔的人脉还没完全打通,没有任何消息说她可以回国。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如果我一直回不来呢?”她问。
顾衔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说出来的话却很认真:“我没想那些。我只是想,你回来总得有个家——我和你的家。于是我就开始收拾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带着点笃定的神气:“况且你不是说了吗?人定胜天。你总会有回来那一天。”
云舒张了张嘴。
“退一万步讲,”顾衔走过来,伸手拢了拢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就算真回不来,我就在法国买套房,按你喜欢的风格装。
云舒,没有什么能阻挠我对你的爱。”
云舒沉默了。
她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报这份爱情。
太沉了,太深了,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水。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所有人都被时间推着向前走,只有他停在原地,守在她跟前,一动不动。
顾衔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地从上方传来:“卷卷,值得的。一切都值得。”
他的手臂收紧了。
“我不能接受没有你的日子。”
云舒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顾衔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从容的。
他成为顾氏集团继承人的路,从来不是坦途。
他是私生子,被接回顾家的时候,顾氏已经有了扎根多年的大小姐,有了出身尊贵的顾太太。
没有人欢迎他,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入侵者。
最初那几年,他没想争。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读完书,做个朝九晚五的普通人,离那些勾心斗角越远越好。
可是没人信。
阴谋阳谋一起朝他砸过来,堂姐在董事会上公开质疑他的学历,顾太太在老爷子耳边吹枕头风说他私生活不检点,连他亲生父亲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和防备。
他活得太累了,累到有一段时间,每天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还要醒过来?
是云舒拉了他一把。
那年她十六岁,扎着马尾辫,站在顾家后花园的石子路上,歪着头看他,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十几年的话。
“人定胜天,你信不信?”
顾衔觉得,自己大概就是在那个瞬间动心的。
后来她教他如何处理公司业务,怎么分析财报,怎么在董事会上站稳脚跟,怎么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一一拆解。
她比他还小几岁,可脑子转得比他快得多,看问题一针见血,说话温温柔柔的,却字字都落在要害上。
他慢慢变强,慢慢被父亲接受,慢慢从一个被所有人排斥的私生子,变成了顾氏集团不可撼动的继承人。
可当他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却因为那场交易,一个人去了法国。
顾衔不是没担心过异国恋。
六年的距离,六年的时差,六年的不确定性。他见过太多异国恋最后无疾而终的例子。
可他在她这里感到了安宁。
她是他的归处。
他愿意等。
好在人定胜天。
她回来了,成了他的顾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