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餐厅,走廊很长,灯光暖黄,墙上挂的还是那些画。
她认出了其中一幅,是她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底下签着“云舒六岁”四个字,被裱在画框里,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站了片刻,没去洗手间,拐上了阁楼。
阁楼的玻璃窗很大,能看见小花园的全貌。海棠花开得正艳,粉白交错,密密匝匝压了满枝,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几瓣。
和很多年前一样。
“很美,不是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带着点慵懒的调子。
云舒没回头。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碎碎从口袋里窜出来,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热闹,翅膀拢了拢,语气兴奋得像嗑到了什么大瓜:“来了来了,真假千金对峙名场面!云舒你听我的,这时候你应该——”
闭嘴。云舒在心里说。
云瑶不急不缓地走上前,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在花园里那棵海棠树上。
碎碎还在小声逼逼“你看她那个表情,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云舒权当耳旁风。
“我刚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云瑶开口,声音很轻,“妈妈很多时候都在园里看花。我想,那个时候她应该是在想你吧。”
云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云瑶转过头来,粲然一笑。那笑容明亮坦荡,像春天里突然炸开的一树花,好看是真好看,但底下藏着的东西云舒也看得分明。
“我只是想告诉你,”云瑶说,语气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并不想和你争什么。但是该是我的,我也不会让。”
云舒和碎碎同时明白了,这是宣誓主权。
碎碎激动得在窗台上蹦了两下:“看!我就说吧!按照套路,你应该面目狰狞地说‘不——我不允许——凭什么你要夺走我的一切——’然后把她推下去!”
云舒没动。
她看了一眼自己和云瑶之间的距离,离楼梯还有好几步路。
要把人从这里推下去,得先拽着人走一段,再使劲一推——先不说这需要多大的力气,光说这画面就蠢得不行。
她时差还没倒过来,浑身软绵绵的,哪有那力气。
云舒收回目光,抬起头,表情冷淡。
“哦。”
就一个字。
轻轻巧巧,尾音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嫌弃,像一朵云被风吹歪了又飘回来,不痛不痒,但偏偏让你觉得被她看低了。
然后云舒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裙摆扫过阁楼的木地板,连脚步都没乱一下。
独留云瑶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她从容不迫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碎碎扑棱着翅膀追上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失望:“就这?就这?你好不容易下凡一趟,就不能整点刺激的?”
“推人犯法。”云舒头也不回。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在天上看热闹的时候比谁都起劲,怎么轮到自己就——”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告诉曦玄你偷偷藏了他三根羽毛。”
碎碎果断闭嘴。
回到餐厅,顾衔正和云父聊着生意场上的事,见她回来,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定她情绪没什么不对,才继续接话。
云母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饭很快吃完了。
云母和云舒一起商量后天的安排,定好了时间地点,云舒便起身告辞。
云母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住一晚,客房都收拾好了。
云舒看着云母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心里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不了,”她语气平淡,“御景湾那边还没收拾好,我得回去看看。”
云母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云舒裹紧大衣,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s市的霓虹灯太亮了,把天幕映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顾衔从身后走过来,替她拢了拢衣领,低声说:“回去?”
“嗯。”
她坐进车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碎碎从口袋里钻出来,老老实实蹲在她肩上,难得没再聒噪。
车子驶出沁园,路灯的光一格一格从车窗上滑过去。
云舒忽然睁开眼,看向窗外。
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夜色里,低调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云舒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了——车门半开,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那只手顿了顿。
然后,车窗缓缓升了上去。
黑色的玻璃隔绝了所有视线,车子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像一条蛰伏的蛇。
云舒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瞳孔微微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