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之后,顾衔也没松手,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的指骨,眉眼弯着,开始说安排:“明天先休息,婚纱后天去看,我约了十点。婚礼的事你不用操心,都有我在。”
云舒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咖啡馆那次匆匆一瞥,她只知道这人相貌极好。如今再看,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点不近人情的冷淡,可偏偏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温柔得不像话——怪不得能评上s市公子哥之首,这张脸确实担得起。
“怎么了?”顾衔察觉到她的目光。
云舒摇了摇头,忽然认真道:“顾顾,这六年里辛苦你了。”
顾衔捏了捏她的指尖,声音低下去:“说什么傻话。”
云舒但笑不语。
六年。
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
六年足够S市的机场扩建好几倍,足够顾氏集团的广告牌挂满每一根廊柱,足够云家找回丢失多年的真千金,足够云父云母的注意力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转移干净,足够当年和她一起支教的那个年轻人步步高升,一路坐到S市副书记的位置——
听说,马上又要升了。
六年里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往高爬,只有她被丢在时间的长河里,浮浮沉沉,苦苦挣扎。
好在还有身边这个人。
顾衔以为她沉默了是近乡情怯,试探着开口:“你要是不想见爸妈,咱们就直接回御景湾。你让我帮你买的房子,你还没看过呢。”
云舒摇头:“回来了,总要去的。毕竟他们养我一场。”
“卷卷,”顾衔握紧了她的手,斟酌着措辞,“云瑶人不错,爸妈想弥补缺失的那些年,可能会对她偏一些……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云舒没应声,把脑袋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道理她都懂。
刚出国那会儿,云父云母每天都要打个电话过来,问她吃没吃饭,冷不冷,想不想家。
后来有个女孩找上门,说当年在医院被人抱错,她才是云家的亲生女儿。
再后来,电话就渐渐地少了。
一周一次,半个月一次,一个月一次。
到最后变成逢年过节群发一条祝福消息。
云瑶。
鸠占鹊巢的人反倒成了她。
云舒靠在顾衔肩上,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笑不出来。她没恨过谁,只是觉得这人间的事,比天上的八卦荒唐多了。
车子驶入沁园的时候,云舒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云父站在最前面,鬓角白了不少,但精神还算好。云母挽着他,眼眶已经泛红了,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像是随时准备哭出来。他们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容姣好,五官明艳,眉眼间和云母有七分像。
云舒偏头看了一眼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温婉柔和,和那个女人站在一起,确实是两种极端的好看。
碎碎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这就是那个真千金?长得确实像。”
云舒没理它,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云父迎上来,声音有些发哽,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像是拿不准这个动作还合不合适。
云母已经哭了出来,帕子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回来就好”。
云瑶站在后面,微微笑着,神情从容得体,像一个合格的主人迎接客人。
云舒看着这画面,忽然觉得挺荒诞的。
一家人。
进了屋,落了座。佣人端上茶来,云母坐在对面,神情有些尴尬,看看云舒又看看云瑶,嘴唇动了几次,才磕磕绊绊地开口:“舒舒,这是你姐姐……云瑶。瑶瑶,这是舒舒。”
云瑶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容和煦:“久仰。”
云舒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得圆润,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那是她母亲的东西,她出国前还见母亲戴过。
碎碎在口袋里窸窸窣窣地动,小声说:“你倒是握啊。”
云舒没动。
她不是圣人。这个陌生人闯进她的家,夺走了她的父母,如今连她母亲的镯子都戴上了,还要她笑着握手说一句“姐姐好”?她做不到。
气氛僵住了。
云父云母的脸色微沉,云瑶倒是面色如常,手伸在那里,不尴不尬也不收回。
“卷卷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顾衔笑着开口,语气温和自然,替她挡了那一握,“云瑶你别见怪。”
云瑶笑了笑,收回手:“理解。”
佣人来回话说餐备好了,一行人转去餐厅。
圆桌上摆了十几道菜,全是云舒从前爱吃的,但她看了一眼就没什么胃口。有些东西不是摆出来就算数的。
席间云父云母问起婚礼的事,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场地选在哪里,宾客名单拟了没有。
顾衔一一作答,事无巨细,连伴手礼用什么包装纸都答得上来,显然是早就安排妥当了的。
云父听着连连点头,看顾衔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又带了几分复杂——到底是顾家,这门婚事说起来是云舒高攀了。
云母坐在边上,想插话又插不上,最后只憋出一句:“婚纱我陪你去挑吧。”
云舒还没开口,顾衔已经替她点了头:“好,后天十点,我让人来接您。”
云舒看了顾衔一眼,没说什么。
桌上的气氛始终压着,再也不像六年前那样,一顿饭吃到最后满桌笑声。云父不再讲生意场上的趣事,云母不再给她夹菜,云瑶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和云母说两句公司的事,语气随意得像是聊家常。
云舒听着,筷子顿了一下。
公司的事。
从前那是她的位置,云父讲给她听,云母替她出主意。如今坐在那里的是另一个人,而她像一个客人,被客客气气地招待着,又客客气气地隔开。
“我去一下洗手间。”云舒放下筷子,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