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边境,无名小镇。凌晨。
马连长的预判在三天后应验了。
这次来的不是三头,是七头。同样的骨板,同样的四足,但领头那头体型比上次最大的那只还要大出整整一圈,肩高接近两米,背上的骨板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暗色纹路,像是老树桩上年轮的颜色。它们在林缘线上停了几秒,没有像上次那样徘徊,直接踏进了开阔地。
哨所的警报声还没落,第一枚空爆榴弹就已经打了出去。爆炸在领头兽前方不到十米处炸开,破片扫过它的面门,在骨板上溅起一串火花。它甩了甩头,退了一步,然后发出一声比榴弹爆炸更响的嘶吼,继续往前冲。
它不怕了。上次的驱离经验被它们学走了——榴弹会响,会亮,会疼,但不会死。至少上次不会。
“穿甲弹!打头!”马连长的声音压过了第二声嘶吼。
重机枪的第一轮点射打在领头兽的颅骨板上,前三发被弹飞,第四发击穿了骨板边缘的薄弱处,在它的左眼上方钻了一个洞。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领头兽的身体猛地一偏,后蹄在泥地上刨出两道深沟,但它没有倒。它侧着头,用仅剩的右眼盯着步战车的方向,胸腔里发出低沉的、拉风箱似的喘息。
“第二发。”
第二发穿甲弹从步战车的主炮中射出,直接命中了它的胸腔。骨板炸裂的声音像有人掰断了一块厚瓷板,碎片飞出去好几米远。领头兽的嘶吼只发出半声就断了,庞大的身躯往前踉跄了两步,前蹄一软,轰然侧翻在地上。
剩下的六头兽群失去了指挥,阵型乱了。榴弹在它们后方和两侧同时炸开,把它们往林缘方向赶。撤退变成了溃退。三分钟后,开阔地上只剩下那头被击毙的领头兽和几个还在冒烟的弹坑。
马连长放下望远镜,拿起战地电话,拨通团部。他的声音很稳,像在报一次普通的边境摩擦。挂掉电话后,他蹲在步战车旁边,点了根烟。
炮长从舱盖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兽尸,又看了一眼马连长。
“连长,你说得对。上次它们在看,这次它们敢冲。下次呢?”
马连长吐出一口烟,烟雾被晨风吹散在林缘方向。
“下次我们不等它们到林缘。雷达一看到,榴弹就打。在它们学会冲之前,先教会它们——别过来。”
镇口的临时物资发放点。清晨。
枪声把刘大伟从超市二楼的钢丝床上震醒了。他套上军大衣,踩上拖鞋,拎着半袋土豆就往镇口跑。三天前他踮着脚尖往林子里张望,被马连长劝回去了。今天他觉得不能再等了——枪声比上次更密更响,说明来的不止上次那几只。那他必须亲眼看看,到底有没有兽耳娘。
镇口已经被临时封锁了。两个民兵拦在路口,看到刘大伟拎着土豆跑过来,表情无奈到了极点。
“刘老板,您又来了。”
“我来看情况。”刘大伟踮起脚尖,越过民兵的肩膀往开阔地张望,“打死了没?几只?有没有活的?有没有——那种?”
民兵没问“那种”是什么。三天前他就听过一遍了。
开阔地上,那头被击毙的领头兽还倒在地上。几个士兵正拿着卷尺和相机在做现场记录。刘大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确认那头东西没有耳朵——至少没有他想的那种耳朵。它的头部覆盖着骨板和鳞片,没有毛发,没有猫耳,没有狐耳,没有任何动漫里出现过的可爱元素。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的失望不加掩饰。
“怎么又是这种。这跟恐龙有什么区别。”
一个正蹲在兽尸旁边拍照的年轻士兵抬起头,推了推防弹头盔:“老乡,恐龙不长这样。恐龙没有骨板。”
“我不管,反正不是兽耳娘。”刘大伟把土豆袋换到另一边肩膀,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民兵:“你们连长呢?”
“在指挥车那边。您别去找他,他在忙。”
“我不是去问他兽耳娘的事。”刘大伟一脸正经,“我是想问——这玩意儿能吃吗?”
民兵张了张嘴。旁边的士兵也张了张嘴。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个信息:这个问题,也没有人跟他们说过标准答案。
消息传到后方的时候,已经经过了至少三轮加工。
第一轮是边防团的战报,写得很规范:今日凌晨于无名小镇方向击毙骨板魔兽一头,驱散六头。兽尸已移交后勤部门取样。无人员伤亡。
第二轮是军线电话里的口头补充。团部参谋往师部报的时候加了一句:“兽群表现出学习行为,对榴弹的恐惧反应明显减弱。建议升级预警方案。”
第三轮是后勤部门传出来的闲话。一个负责取样的军医在食堂里跟同事说:“边防那边打死一头大的,骨板硬得要命,穿甲弹才打穿。对了,有个当地老百姓跑过来问这东西能不能吃。我说还不知道能不能吃。他就说,那赶紧化验啊,能吃的活就省一袋土豆了。”
这句话在食堂里引起了一阵笑声。然后笑声传到了走廊,传到了其他部门,最后被一个文职干事写进了当日简报的“基层动态”栏目里,措辞是:“边境群众对魔兽资源化利用提出询问,已转交科研部门评估。”
滨海市,收音机前。
关于“魔兽能不能吃”的消息没有出现在官方广播里。但关于“我们可能不在地球上了”的信息,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渗透进每个人的生活。广播里没有说“异世界”三个字。但广播里说,沿海方向正在进行近海防御演习,渔船暂时不要出海。广播里说,边境方向正在组织对龙袭事件中发现的野兽种群进行清剿,请边境城镇居民配合军方的临时管制措施。广播里说,科学院正在研究新型生物材料,预计将在医疗和工业领域有重要应用——但没有说这种“新型生物材料”是从龙鳞里剥出来的。
民众不需要太多的信息就能拼凑出真相。他们只是拼凑出了不同的版本。
在滨海市某小区,那个格子衫青年已经成了本楼栋的“异世界情报中心”。他的手机还是没信号,但他的备忘录已经从几页扩充到了几十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几天从广播里听到的所有官方通告,以及他对每一条通告的“翻译”。
“近海防御演习”——海上肯定有东西。不是潜艇,不是敌舰。如果是敌舰,广播会说“不明船只”。广播没说船,说的是“演习”,说明那个东西不是船。不是船是什么?大型海洋魔兽。信息来自三天前舰队声呐捕获的巨型生物信号,这个判断有数据和逻辑支撑。
“边境清剿野兽种群”——龙不是唯一的。边境林子里还有别的。而且它们不是被动挨打——它们在试探防线,在观察,在适应。信息来自边防团战报中提到的“兽群学习行为”,不是瞎猜的。
“新型生物材料研究”——他们在解剖龙。而且研究出成果了。龙鳞、龙血、龙骨的微观结构分析肯定已经完成了,否则不会在广播里提“医疗和工业应用”。他说这是科研人员的严谨,如果没研究明白,他们会说“正在进行初步分析”,绝不会提“应用前景”。既然提了,说明至少有三篇以上的分析报告已经摆在了决策层的桌上。
他把这些分析一条一条地发到了小区临时组建的局域网论坛里。这个论坛是物业用一台备用服务器搭建的,只能覆盖本小区,但活跃度极高。每次发帖几分钟内就有几十条回复。
今天的回复里多了一条特别的留言,来自一个叫“龙骑士预备役”的ID:既然有龙,那会不会有龙骑士?我说真的——既然龙是可以被杀死的生物,那是不是意味着它们也可以被驯服?如果能把龙驯服,配上我们的武器系统,那不就是——
格子衫青年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了半天,只打了三个字:你先上。然后关了屏幕。
东海,镇远舰。舰桥。
林海波盯着声呐屏幕上那几个巨大的信号体,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它们还在外海深水区,移动速度极慢,方向模糊,像是在做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缓慢巡航。体型最大的那个信号体在屏幕上占据了一大片高亮区域——声呐分析员在备注栏里写的是“体型远超已知蓝鲸”。
旁边一个年轻参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队,你说这玩意儿会不会哪天突然冲过来?”
林海波没有回答。他看着屏幕上的光点,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它多大岁数了?”
参谋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蓝鲸能活八九十年。”林海波说,“这个比蓝鲸大好几圈。如果它的代谢速率跟体型成正比,可能已经活了几百年。几百年里,它在这片海里游来游去,没有声呐,没有螺旋桨,没有钢铁。然后有一天,它的头顶上突然出现了几十艘金属船,发出它从来没听过的声音。”林海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它不跑。它也不冲过来。它就待在那里,看着我们。你说它是什么意思?”
参谋摇了摇头。林海波放下茶杯。
“它也在观察。它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但它知道我们不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