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埃德里克公爵派人来传话,叫陈渊去餐厅。
“餐厅”这两个字从传话的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吸血鬼公爵,叫他去餐厅?吃饭?他一个还没被转化的人类,能吃什么?或者说,会被当成什么吃?
侍从没有多解释,传完话就走了。莉娜不在,陈渊只能自己摸索着去。好在城堡的结构并不复杂——所有主要的房间都围绕着中央大厅呈放射状分布。他沿着昨晚记忆里的路线走,穿过两条走廊,下了半层楼梯,闻到了一股食物的气味。
不是血腥味。是烤面包的香味,混着黄油和迷迭香的气息。这股味道在阴冷的石头城堡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葬礼上突然有人吹起了生日蜡烛。
餐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不是火把那种跳动的、不稳定的光,而是蜡烛的——几十根蜡烛同时燃烧,光线稳定而柔和。陈渊推开门,眼睛花了半秒钟才适应。
房间不大,比他想象的小很多。一张长条形的木桌占了大部分空间,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烛台和餐具。六把椅子,只有三个人坐着。埃德里克公爵坐在主位,左手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肥胖,秃顶,脖子后面的肉堆了好几层,正用一块餐巾擦着嘴角的油。右手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黑色长发,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天生的——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不舒服。
“来了,”埃德里克朝陈渊点了下头,“坐。”
陈渊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正对着埃德里克。面前摆着一套完整的餐具,盘子、刀叉、酒杯,一样不少。酒杯里已经倒好了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碰杯子。
“介绍一下,”埃德里克用叉子指了指那个秃顶胖子,“卡勒斯男爵,管着我领地上最大的盐矿。”又指向黑发女人,“伊莎贝尔子爵,替我打理几处边境上的产业。”
卡勒斯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在满屋子苍白精致的吸血鬼面孔中间,他那张脸显得格外突兀——更像一个人类世界里的小商人,而不是一个永生种。伊莎贝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够表达礼貌,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这个小兄弟就是陈渊?”卡勒斯的嗓音粗粝,带鼻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听说你刚来第一天就让艾德里安那小子吃了个哑巴亏。干得好,那小子欠收拾。”
陈渊还没来得及客套,伊莎贝尔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贴着你耳朵说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倒觉得,得罪亲王的长子,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她低头切着盘子里一块带血的肉,动作精准得像是外科手术,“艾德里安是蠢,但他爹不蠢。亲王不会因为儿子丢了面子就不记这笔账。他现在不动你,只是还没到时候。”
“伊莎贝尔,”埃德里克放下刀叉,语气平和但打断得毫不客气,“小陈是我的人。”
伊莎贝尔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陈渊,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但跟她的眼睛一样——没有温度。
“当然。我只是好心提醒。”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陈渊能感觉到三个人都在看他,虽然只有伊莎贝尔是正对着他的。埃德里克端着酒杯,晃着杯里的液体,像是在思考什么。卡勒斯低头啃一块骨头,嚼得咔咔响,但那对深棕色的小眼睛时不时从眉毛下面翻上来,扫陈渊一眼,又落回盘子里。
“陈渊,”埃德里克放下酒杯,“你知道为什么我把你叫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公爵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从容,“我需要让你明白,你头上的房顶是谁给的。也需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是我的人。”
“其他人”指的是谁,他没有明说。但卡勒斯啃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伊莎贝尔的叉子在盘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陈渊注意到了。
这些人不是盟友。或者说,不完全是。他们跟埃德里克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对了,还没让你吃东西,”埃德里克拍了拍手,朝门口喊了一声,“上菜。”
侧门打开,一个侍从端着一只银盘走进来,搁在陈渊面前。盘子里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旁边配着烤蔬菜,土豆泥上淋着肉汁。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在穿越之后的所有感官体验里,这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正常”的东西。
“你是人类,”埃德里克端起自己的杯子,“人类的食物对你有好处。多吃点,明天要干活。”
陈渊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味道正常。甚至可以说不错。但他嚼着嚼着就意识到一个很微妙的事实——这间餐厅里,除了他盘子里,其他三个人面前的食物都不是熟食。卡勒斯啃的骨头还带着血丝,伊莎贝尔的盘子里全是深红色的半凝固液体,埃德里克杯中的深红液体正在冒着白气,不是热的,是冷的。
他们在他面前吃的东西,不是他能吃的。而他在他们面前吃的东西,大概就像人类看宠物吃狗粮一样——无害的,低级的,被容忍的。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卡勒斯偶尔讲两个不好笑的冷笑话,埃德里克应付着嗯嗯两声,伊莎贝尔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偶尔看陈渊一眼,像在看一个有趣的标本。
散席的时候,陈渊站起来准备走,埃德里克叫住了他。
“等一下。”
公爵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埃德里克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站近了很有压迫感。烛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发灰的眼睛。
“伊莎贝尔说的话,不全对,但也不全错。亲王不会忘记你让艾德里安丢了面子,他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在那之前,你得尽快让自己变得有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明天,我要你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帮你变成真正血族的人。”
陈渊心跳漏了一拍。
“初拥?”
“对,”埃德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普通的初拥。普通的初拥会让你变成一个低级血族,末代血族,跟那些搬箱子的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你要接受的,是血契下的初拥。”
这个词陈渊听说过。在埃德里克第一次提到血契的时候,他就在心里记下了。血契,吸血鬼之间或吸血鬼与人类之间通过交换血液形成的契约,会形成精神纽带,共享力量,甚至让人类不再惧怕阳光。
但他也知道,血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跟埃德里克之间,将不只是上下级关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切断的绑定。
“你愿意吗?”埃德里克看着他的眼睛。
陈渊沉默了三秒。不是犹豫,是在计算。不签血契,他永远是末代血族,谁都能踩一脚。艾德里安要弄死他,比翻手掌还容易。签了血契,他能获得力量,有了自保的资本,但代价是跟埃德里克绑在一起。
他想起莉娜的话。别信任任何人。包括公爵。
“我有什么选择?”他问。
“没有。”埃德里克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想听你自己说出来。”
陈渊抬起头,直视那双灰色的眼睛。
“我愿意。”
埃德里克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面具式微笑,而是带着一点真正的满意。
“好。明天晚上,在地下室等我。”
陈渊走出餐厅的时候,身后传来伊莎贝尔轻柔的声音。
“你的新玩具挺有意思的,埃德里克。”
他没听到公爵的回答。
走廊里,火把已经烧到末端,火光昏暗。陈渊走回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在石壁上弹回细小的回音。推开门的时候,他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盏新的油灯,灯油加满了,旁边放着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面包,还有一小碟咸肉。
是谁放的?莉娜?某个侍从?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渊拿起一块面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咸的,硬的,嚼起来有点费劲。但在这个阴冷的石头城堡里,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胃里有了温度。他忽然想起人类世界的外卖,加班到半夜点一份黄焖鸡米饭,边吃边改PPT。那时候觉得生活糟透了,现在想想,简直是天堂。
窗外的月光透过一道窄缝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他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想起埃德里克的话。
血契下的初拥。明天晚上。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