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回到安排给自己的房间时，手指还在轻微发抖。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刚才在书房里，亲王拍他肩膀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那种冷——不光是体温的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死物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透过衣服渗进骨头缝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石墙上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光线昏得让人犯困。没有窗户。陈渊在床边坐下，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褥子，坐上去硬邦邦的。
他没有躺下。
他坐在黑暗里，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亲王不是冲他来的。一个末代血族，连初拥都没经过，在亲王眼里跟一只不小心爬进城堡的虫子差不多。碾死很容易，但没必要亲自抬脚。亲王今晚突然驾到，表面上是教训儿子，实际上是敲打埃德里克。
——你那批从北境运来的货，入库单记得补。
这句话在陈渊脑子里反复回放。埃德里克当时的反应太奇怪了。一个公爵，在亲王面前紧张很正常，但他的紧张不像是下属对上级的敬畏，更像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那批货有问题。
什么问题？不知道。但这个信息一定有用。陈渊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在口袋里藏了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的钥匙。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荆棘徽章。银质的，边缘有点硌手。埃德里克给了他庇护，但庇护不是白给的。明天开始，他就得替这位公爵干活了。干什么活，怎么干，能不能干好——全是未知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人的脚步，像猫踩在石板上。声音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陈渊盯着门板看了很久。
没有人进来。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在一个到处都是吸血鬼的古堡里，一个还没被转化的人类，就像一块挂在狼群里的鲜肉。他能活过今晚，纯粹是因为埃德里克的名头够响。
明天呢？
不知道。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口经过，带起了一阵细微的气流。陈渊睁开眼，盯着门缝下面那条细细的阴影。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门缝下面那道影子，刚才动了一下。不是火苗晃动造成的，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重新闭上眼，这次没有真睡。呼吸保持均匀，耳朵却一直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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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或者说，被砸门声吵醒的。三下，又重又快，像是用拳头砸的，不是指节敲的。
“开门。”
一个女声，很冷，简短，像在发命令。
陈渊翻身下床，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黑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穿着一身深色的紧身衣，外面套了件短皮甲。她五官端正，但表情冷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像是很久没笑过，也不打算笑。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人的时候不眨。
“你是陈渊？”
“是。”
“我叫莉娜，埃德里克公爵的侍卫长。公爵让我来带你。”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皱巴巴的衣服上停了一秒，“跟我走。”
说完转身就走，不等他回答。
陈渊跟上她。走廊里比昨晚亮了一些，墙壁上的火把换成了新的，火焰烧得笔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脂味。白天的古堡跟晚上不太一样——没那么阴森，但也没温暖到哪去。石壁还是冷的，空气还是潮的，只是能看清路了。
莉娜走路很快，步子不大，频率高，靴跟在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陈渊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剑柄磨得发亮，是用旧了的那种亮，不是刚擦出来的。
“公爵让我教你规矩，”莉娜头也不回地说，“血族的规矩很多，但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三条。”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要在没有邀请的情况下进入任何血族的私人房间。你的房间除外。”
第二根手指。
“第二，看到亲王家族的人，低头，别对视。不管他们说什么，应着就是。”
第三根手指。
“第三，”她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别信任任何人。包括我。包括公爵。”
陈渊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莉娜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因为你是人类，”她说，“在这里，人类活不了多久。你要是能活得久一点，对公爵有用。你要是死得太快，浪费我的时间。”
陈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他们穿过一条长廊，下了两段楼梯，来到一扇铁门前。门很旧，铁锈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莉娜从腰间摸出钥匙，捅进去拧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格外响。
铁门打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还有一股更微弱的味道——甜的，腥的，像是放了好几天的生肉。
地下室。
“走吧，”莉娜率先走进去，“让你看看公爵手头的事。”
台阶很长，越往下越冷。墙壁上渗着水珠，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陈渊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回荡，莉娜走在前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台阶尽头，是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穹顶很高，火把插在墙壁的铁架上，照亮了堆在地上的几十只木箱。箱子钉得严严实实，每一只都打着火漆封印，印的是埃德里克公爵的荆棘纹章。
几个低级吸血鬼正在搬箱子，看见莉娜进来，纷纷低头让路。
“这批货从北境运来的，”莉娜停在箱子堆前，“原定昨天入库。亲王催了，今天必须补完入库单。”
陈渊走到一只箱子前，仔细看了看火漆封印。荆棘纹章压得很深，但封印边缘有一点溢出的蜡油，凝固在木箱的纹理里。不对——如果封印是在发货地盖的，路上颠簸这么多天，蜡油早就该被蹭掉了。这些蜡油的边缘太新了，像是最近才封上去的。
“这些箱子，到这儿之后被打开过？”他问。
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陈渊蹲下身，凑近木箱的缝隙，吸了吸鼻子。那股甜腥味更浓了。不是生肉的味道，比生肉更复杂。混着一股铁锈味，还有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化学气息。
“里面是什么？”他站起来。
“不该问的别问。”莉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的活是把入库单写好，数量、重量、封存日期，照着表格填。”
她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沓羊皮纸，塞进陈渊手里。纸张粗糙，边缘裁得不齐，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表格和条目。
陈渊低头翻了两页，抬起头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好。”
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羽毛笔，开始填表。第一箱，第二箱，第三箱。数字在羊皮纸上整齐排列，他的字写得很快，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写到第十箱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笔的问题。是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
搬箱子的低级吸血鬼里，有一个人袖子撩上去了半截，露出手臂内侧的皮肤。皮肤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斑块，边缘溃烂，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那个人自己好像没感觉，搬着箱子走过去了，步子稳得很。
但那片斑块的样子，陈渊见过。在人类世界，这叫尸斑——人死后血液凝固，在皮下形成的淤痕。问题是，这个人还站着，还在走路，还在搬箱子。
除非他不是“活着”的。
也不是“死了”的。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状态。
陈渊收回视线，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北境的货，被偷偷打开的箱子，腐烂的活死人，亲王当众敲打的那句话——这几件事之间，一定有一条线连着。
他现在不知道那条线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人在怕这条线被发现。而亲王，已经快发现了。
填完最后一张入库单，陈渊把羽毛笔搁回墨水瓶边，站起来把一沓羊皮纸递给莉娜。
“写完了。”
莉娜接过来，翻看了两眼，点了下头。
“不错。字还行。”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几乎变成透明的。
“你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如果你说了，不用亲王动手。我会亲自让你闭嘴。”
陈渊点头。
莉娜转身朝台阶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
“对了。公爵让我转告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他要见你，有正事。”
“什么正事？”
莉娜没有回答。
她已经消失在台阶上的阴影里，只剩下皮靴敲击石阶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陈渊独自站在地下室里。那些搬箱子的低级吸血鬼还在忙，低着头，不说话，像一群装了发条的偶人。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照亮了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那个手臂上有尸斑的人搬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距离近到陈渊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泥土、铁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甜香，像放在柜子里忘了扔掉的水果。
他忽然想起莉娜说的那句话。
别信任任何人。
包括她。包括公爵。
陈渊摸了摸胸口那枚荆棘徽章。银质在低温里变得更冷了，像一小片冰贴在皮肤上。
台阶上方，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