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震开的。两扇厚重的木门猛地向两侧弹开,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陈渊下意识站了起来。
门口站着六个人。四个身穿黑色铠甲的卫士,腰间配着剑,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没有感情的眼睛。他们分成两列站定,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台机器。
一个瘦高的老头从两列卫士中间走出来。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复杂纹路,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就是他刚才在大厅里出声打断艾德里安的那位白发老人。
“亲王驾到。”
老头的嗓音尖细,尾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书房里来回弹跳。
然后亲王走了进来。
陈渊的第一反应是——不像。
不像他想象中吸血鬼亲王的样子。没有苍白的脸,没有猩红的眼睛,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亲王看上去四十出头,面容温和,头发是深褐色的,整整齐齐梳在耳后。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衣领上别着一枚血红色的宝石胸针。如果走在人类世界的街头,他看起来就像一位事业有成的中年商人。
但陈渊注意到一个细节——烛火。亲王走过的地方,火焰会微微偏向一边,像是在躲他。
不是温和。是把锋芒全部藏起来了。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埃德里克,”亲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听说你新收了一个小东西。”
埃德里克已经单膝跪在地上,低头行礼。陈渊反应过来,也跟着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生疼。
“亲王大人,”埃德里克的声音平稳,“只是一个还没被初拥的人类,有点小聪明,不值得您亲自过问。”
“是吗。”
亲王走过来,在埃德里克的书桌后面坐下——坐的是埃德里克的椅子。他随手拿起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羊皮纸,扫了一眼,又放下。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饭桌前。
“站起来,让我看看。”
这话是对陈渊说的。
陈渊站起来,垂着眼睛,盯着亲王皮鞋上的银色扣子。
“叫什么?”
“陈渊。”
“听说你今天当众驳了艾德里安的面子,”亲王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用的还是《遮蔽法则》。”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陈渊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他闻到了亲王身上的一股气味——不是香水,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冷的。是冬天早晨打开窗户的那种冷,没有味道,但让人的鼻腔发紧。
“我问你话。”
“是。”陈渊逼自己开口,嗓子发干,“我刚到这里,什么都不懂,只是想起艾德里安大人自己提到过这条法则,就——借用了。”
亲王的手指停住了。
烛火跳了一下。
“你倒是诚实。”亲王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短,像刀片划过玻璃,“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法则就是法则。艾德里安那边我已经教训过了,他不会再找你麻烦。”
他站起来,走到陈渊面前,站得很近。近到陈渊能看清亲王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表情僵硬的脸。
“但你也要记住,小家伙,”亲王低下头,凑近陈渊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在我这里,聪明过头的人,都死得快。”
说完他直起身,拍了拍陈渊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像一块冰。
亲王转身朝门口走去。卫士们再次站直,那个白发老头已经扯开嗓子准备喊“亲王起驾”,但亲王突然又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看着书房角落里的一排书架。
“埃德里克,你那批从北境运来的货,入库单记得补。三天之内。”
埃德里克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是,亲王大人。”
亲王走了。书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那个白发老头尖锐的嗓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安静重新落下来,比刚才更重。
埃德里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着亲王坐过的椅子,没有坐回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渊注意到公爵的右手在轻轻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动作很慢,很用力。
“你的运气不错,”埃德里克终于开口,没有看陈渊,“亲王没有追究。”
“他刚才说的那批货——”
“不关你的事。”埃德里克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冷。
但已经晚了。陈渊看见了他不该看见的东西——埃德里克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一个公爵在亲王面前慌乱。说明那批货有问题。说明亲王的突然到访,不是为了教训一个无关紧要的儿子,而是在敲打这个掌握实权的公爵。
说明埃德里克这座靠山,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稳。
“去吧,”埃德里克挥了挥手,“今天别再出房间。明天我会叫人去找你。”
陈渊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握在手里的银质荆棘徽章已经染上了体温,变得温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公爵大人。”
“怎么?”
“您刚才在大厅救了我。谢谢。”
埃德里克沉默了几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去吧。”
陈渊走出书房,走廊里空无一人。火把已经烧了一半,火光比来时更暗了,把墙壁上映出的影子拉得像一群蹲伏的怪物。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
荆棘扭曲着缠绕在一起,银质表面上,他的倒影模糊不清,像是一张被水泡烂的脸。
身后书房里,他听见埃德里克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
陈渊加快脚步,朝走廊尽头的黑暗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像另一个人在跟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