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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14 08:51:04

李康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黑,也不是怕这深山老林里狼嚎鬼叫,他是怕眼前这个刚拜了堂的新媳妇——金凤。

窗外还飘着今年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沫子,冷风顺着瓦厂村老土坯房的缝隙往里头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寡妇在哭。屋里头,那盏只有十五瓦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把金凤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掉皮的黄土墙上,像只张牙舞爪的蜘蛛。

金凤坐在炕沿边,背对着李康。

她穿着一身租来的大红嫁衣,那是瓦厂村三十年没见过的鲜亮颜色。可这红色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却透着一股子凝固血液的暗沉。她没动,也没哭,就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只有那头盖头还没掀下来,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李康手里攥着半瓶劣质的高粱酒,酒气混着屋里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直往他脑仁里钻。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光棍,家里穷得叮当响,除了这三间快要塌的土房和几亩薄田,就剩这一身使不完的蛮力。谁能想到,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儿,那个聪明能干却是个聋哑人的金凤,最后竟真的嫁给了他。

村里那三十几个光棍,哪个不眼馋?张老三甚至放话说,谁敢娶金凤,就是跟他过不去。可李康不怕,或者说,他被穷怕了,被孤怕了,哪怕金凤是个哑巴,哪怕她七岁那年高烧之后总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他也认了。

“婆姨……”李康嗓子干得冒烟,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金凤没回头。她当然不会回头,她也听不见。

李康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酒劲上涌,胆子也壮了几分。他走上前,粗糙的大手伸向那红盖头。指尖触碰到绸缎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金凤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别怕,李康心想,老子又不吃你。

他猛地一掀。

灯光下,金凤的脸露了出来。

李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太俊了。哪怕早就见过无数次,可此刻烛光映照下的这张脸,还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光彩。她就那么静静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的魂吸进去。

李康吞了口唾沫,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时候,金凤突然动了。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李康。没有羞涩,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块肉,或者一堆石头。

李康的手僵在了半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天灵盖。

金凤没理他,转过身,从炕边拿起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丝线和一把小巧的剪刀。她熟练地翻出一根最长的、红得刺眼的丝线,穿进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李康头皮炸裂的事。

她并没有像寻常新媳妇那样低头绣花,而是对着墙上的那面裂了缝的旧镜子,张开了嘴。

李康瞪大了眼。他从未听过金凤说话,甚至没见她张开过嘴。村里的赤脚医生老马说,金凤的声带是好的,就是脑子烧坏了,不想说话。

可现在,她张开了嘴。

那张樱桃小口缓缓张开,露出里面洁白的牙齿和粉嫩的牙龈。然后,她拿起了那根穿好红线的绣花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李康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金凤拿着针,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口腔!

“唔!”李康吓得闷哼一声,酒醒了一半。他想冲上去阻止,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金凤的动作很稳,很慢。针尖刺破下唇,带出一星点血珠,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接着,她开始穿针引线,像是在缝补一件最珍贵的衣裳,而不是她自己的嘴巴。

一针,两针,三针……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胸前的大红嫁衣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梅花。她缝得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线头拉紧,她的嘴唇被合拢,只留下几道狰狞的黑红线头在外面。

李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墙,差点吐出来。他想喊,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跑,可双脚死死钉在原地。

这哪是人?这是个什么邪祟啊!

就在这时,金凤缝完了最后一针。她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再次看向李康。

由于嘴唇被缝合,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可那眼神却变得鲜活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李康脑子里轰的一声,最后那点理智彻底崩断了。他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向房门,一把拉开,跌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瓦厂村的寂静。

但这惨叫不是李康发出来的。

李康摔在雪地里,冻得打了个哆嗦,猛地惊醒过来。

他还在屋里。

炕上的煤油灯还亮着,光线昏黄。

他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这才意识到刚才是一场噩梦。那个该死的、令人窒息的噩梦。

他喘着粗气,下意识地看向炕边。

金凤安静地坐在那里,盖头已经掀开了,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绣活。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看了李康一眼。

那眼神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进门时的怯懦,完全没有梦里那种摄人心魄的诡异。

李康松了口气,瘫软在炕上,感觉心脏还在狂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骂了一句:“妈的,吓死老子了。”

虚惊一场。

他坐起身,看着角落里的金凤。她今天确实太累了,从早上接亲到现在,折腾了十几个小时,又是徒步走的山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李康心里那点恐惧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婚丈夫的愧疚和心疼。他是个糙汉子,不懂什么温柔,但看着金凤那单薄的身影,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梦实在是有点混账。

“那个啥……饿了吧?”李康挠了挠头,声音缓和下来,“锅里还捂着两个洋芋,我去给你拿。”

他起身下炕,脚刚沾地,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金凤的下嘴唇上。

昏黄的灯光下,金凤白皙娇嫩的下唇上,赫然贴着一小块止血的棉花。而在那棉花的边缘,隐隐约约,透出了一抹极其刺眼的鲜红。

不是胭脂。

是血。

李康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颤抖着,一步步挪近,不敢呼吸。

金凤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康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轻轻揭开了那块小小的棉花。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万丈深渊。

在那张漂亮的嘴唇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个刚刚缝合伤口才会有的针眼。皮肉外翻,血迹未干。

不是梦。

李康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惨白如纸的脸,和身后金凤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

而在镜子的倒影里,金凤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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