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坐在门槛上,天还没亮。
瓦厂村的冬夜漫长而冷清,风停了,雪却下得更密,鹅毛大的雪花撞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屋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彻夜未熄,灯影摇曳,把李康的影子拉得像鬼魅一样,贴在斑驳的土墙上,晃来晃去。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枕头底下那把生锈的杀猪刀。刀柄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滑腻,但他不敢松手。
一整夜,他都盯着炕那头的金凤。
金凤睡得很安稳。她侧着身子,蜷缩着,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那张俊俏的脸庞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恬静,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如果不看那微微红肿、还残留着一丝血痕的下唇,她和一个寻常的新嫁娘没有任何区别。
可李康忘不了。
忘不了梦里那根闪着寒光的针,更忘不了醒来后,她唇上那三个真实的、仿佛在嘲笑他的针眼。
这不是做梦。李康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搬嫁妆时沾上的黑泥。他是个不信邪的人,从小在瓦厂村这种穷山恶水长大,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什么都干过,可昨晚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女人,不对劲。
“咕噜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从昨天接亲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进去。
李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炕上,金凤依旧睡得香甜。他咬了咬牙,决定去厨房找点吃的压压惊。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了炕上的“煞星”,刚迈出一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咚”的一声闷响。
李康低头一看,是金凤带来的那个陪嫁的红漆木箱子。箱子没锁,盖子虚掩着。
鬼使神差地,李康停下了脚步。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金凤没动静,便蹲下身,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了箱盖。
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道混合着一股奇异的墨香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新衣裳。最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绣架和各种颜色的丝线,下面压着几本旧书。李康随手翻了翻,是小学课本和一本厚厚的、纸张泛黄的笔记。
他大字不识几个,对这些没兴趣。他的目光被箱子夹层里的一个铁盒吸引。铁盒锈迹斑斑,上了锁。
李康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把杀猪刀,用刀尖轻轻撬开了锁扣。
“咔哒。”
盒子开了。李康屏住呼吸,凑过去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里面没有钱,没有地契。
只有厚厚一沓照片,还有几盘录像带。
照片已经发黄了,上面全是人。瓦厂村的人。李康认出了年轻时候的王屠户,那时候他还不是屠户,脸上带着憨傻的笑;还有前几年得肺癌死的村会计,正叼着烟斗;甚至还有他死去的爹,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神情严肃。
这些照片很奇怪。不是那种喜庆的合影,而是偷拍。角度刁钻,大多是从远处抓拍的背影,或者是某个生活瞬间的特写——王屠户在磨刀,会计在数钱,他爹在抽烟。
李康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擂鼓一样。他翻到最底下,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张泛黄的报纸。日期是二十年前。
头条新闻的标题触目惊心:《瓦厂村七岁女童离奇高烧,全村出动祈福》。
李康的手指抖得厉害。报道里说的那个女童,叫金凤。
文章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是金凤七岁时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被一群大人围着。李康的目光死死盯在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身上——那是他爷爷。爷爷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正指着天空,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怒吼。
而金凤当时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死寂,空洞,却又像深渊一样能把人吸进去。
“哗啦。”
一张照片从报纸里滑落,飘到了李康脚边。
李康捡起来,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照片上是他家现在的这栋房子。背景是二十年前的样子,还是崭新的瓦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年轻的父亲,另一个……竟然是现在的村长张德贵!
张德贵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正递给他父亲。两人脸上挂着那种心照不宣的、诡异的笑容。
李康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旁边的木箱子。
“砰!”
巨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炕上的金凤动了动。
李康慌了,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回箱子,盖上盖子。他刚把杀猪刀重新藏好,金凤就已经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满地的狼藉,最后目光落在李康身上。
那一瞬间,李康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金凤没说话。她当然不会说话。
她赤着脚下炕,走到李康面前。那双大脚板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没有丝毫瑟缩。她低头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又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李康。
李康想后退,可背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
金凤忽然弯下腰,捡起了那张他父亲和村长的合影。她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是张废纸。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李康崩溃的动作。
她把照片撕了。
慢慢地,一条一条地撕碎,直到变成一堆纸屑。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回到炕边,拿起绣架,穿针引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
天刚蒙蒙亮,村东头王屠户家就传来了杀猪的嚎叫声。
李康像个游魂一样走出家门。他需要找个地方清醒一下,也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径直来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这里是瓦厂村的情报交换站。
果然,还没走近,就听见几个男人的议论声。
“嘿,李康那小子真有种,昨晚没被吓死?”
“我看悬。那哑巴邪性得很,你们忘了三年前那个赵老四?也是去提亲,半路上就摔死在沟里了。”
“可不是嘛,张老三昨晚还在赌桌上放话,说谁要是敢把金凤娶回去,他就让谁家断子绝孙。”
说话的是村里的几个老光棍,蹲在墙根下,一边抽旱烟一边嚼舌根。
李康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张老三,也就是那个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横行乡里的恶霸。昨晚他也在酒席上,喝多了,搂着一个陪酒的姑娘,满嘴喷粪:“金凤那小娘皮,老子迟早要尝尝鲜。李康算个屁,也就是个替死鬼。”
当时李康喝多了,没敢吱声。现在想起来,后背冷汗直冒。
“哎?李康,这么早?”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李康抬头,看见张老三正叼着烟,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脸痞气。
张老三上下打量着李康,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怎么样,新婚之夜,爽不爽啊?那哑巴伺候得还周到不?”
李康没吭声,低着头想绕过去。
“站住。”张老三伸出一只脚,拦住了去路,“老子跟你说话呢。”
李康停下脚步,抬起头。他眼里的血丝让张老三愣了一下。
“三哥,借一步说话。”李康哑着嗓子说。
张老三眯起眼,笑了:“咋了?怕了?想退婚?晚了!老子告诉你,这瓦厂村,就没有我张老三办不成的事。你要是识相,趁早把那哑巴让给我,我赔你两头猪,咋样?”
周围的几个光棍发出猥琐的哄笑声。
李康没笑。他盯着张老三那张油腻的脸,忽然想起箱子里那些照片,想起金凤撕照片时冷漠的眼神。
“三哥,”李康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昨晚是不是去过我家后山?”
张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变得阴沉:“你说啥胡话呢?老子昨晚在牌桌上赢钱,赢了一整夜!”
“是吗?”李康逼近一步,“那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张老三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背后。李康眼尖,看见他右手虎口处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迹。
张老三恼羞成怒,一把揪住李康的衣领:“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李康没反抗,只是死死盯着他。
就在这时,村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死人啦!快来人啊!王屠户死啦!”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老三松开手,和李康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王屠户家就在前面不远。
李康拔腿就往那边跑,张老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王屠户家院子里围满了人。李康挤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王屠户倒在猪圈旁边,死状极惨。
他双眼圆睁,舌头伸得老长,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割开的。血把地上的雪都染红了。
最诡异的是,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红色的绣花鞋。
那是女人的鞋,很小,很精致,鞋面上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彼岸花。
人群骚动起来。
“这是……金凤的鞋?”
“没错,昨天婚礼上她穿的就是这双!”
“杀人了!哑巴杀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挤在人群外围的李康。
李康浑身冰凉。他昨晚明明看见金凤穿着鞋睡觉的,这鞋怎么会在这里?
他猛地想起,今早出门时,金凤确实赤着脚。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搭在了李康的后背上。
李康僵硬地回头。
金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她还是那身红嫁衣,赤着脚,站在雪地里。她看着院子里的尸体,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王屠户手里的那只绣花鞋,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空着的右脚。
她的意思是:那是我的鞋,但他拿错了。
李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王屠户尸体的脚边,雪地里,静静地躺着另一只绣花鞋。
两只鞋一模一样。
可这两只鞋,此刻却隔着一具尸体,遥遥相望。
金凤收回目光,看向李康。晨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微微张嘴,那排被缝合过的牙齿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那是彝族的一种古老手语,李康看不懂。
但他看懂了她的眼神。
那是一种怜悯。
怜悯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也看着眼前这群惊慌失措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