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暗红源血,静静悬浮于尚未完全开辟的混沌魔源中央,散发着内敛而磅礴的生命气息与精纯魔力波动。
艾伦心神震动。并非他心志不够沉稳,实在是这一幕超出了常理——换了任何人来,只怕都会更加震撼。
源血的奥妙,绝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这一滴静悬的能量核心,乃是生命精华与魔力本源高度凝结的产物,玄奥非常,在未来的修炼与战斗中有着无穷妙用。
魔源位于胸腹之间,是身体能量循环的中枢。五脏六腑的气血运转、魔力的归流与生发,无不与此处息息相关。
它既是肉身的核心能量炉心,更与灵魂有着微妙联系,是性命交关的所在。其中凝结的源血,岂是寻常之物。
看似微小如红宝石般的一滴,但对于任何踏上超凡之路的修炼者而言,都会将其视为自身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以我刚刚稳固的第一阶奠基修为,绝无可能、也绝无道理在此时凝结源血。”
难怪艾伦百思不得其解。超凡者或早或晚,总会凝结出属于自身的源血,各人因天赋、传承、机遇不同,时间上会有差异。
但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魔力学徒第一阶、魔力回路尚未完全稳固之时,便提前凝出源血。
艾伦沉吟,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浮现:“第一滴源血既已出现,这是否意味着……现在就有可能尝试开辟魔源?”
超凡者诞生第一滴源血之时,通常标志着一个至关重要的阶段来临——正式开辟位于胸腹之间的核心魔源。
即便拥有前世的经验与见识,艾伦此刻也实在无从判断。因为记忆中根本不存在如此早期就能开辟魔源的先例,这完全违背了已知的修炼常理。
他静心凝神,将激荡的心绪平复,已有决定:“暂且搁置,不必急于一时。当务之急,仍是扎实根基,稳步提升。”
进入银月学院外院已有近两个月。除了少数依旧自命不凡、眼高于顶的家伙,其他原本满腹抱怨的新学徒,看着身边大多数人一拿到《基础冥想法导论》就埋头苦修的模样,也渐渐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纷纷收起了浮躁。
艾伦每日完成固定的冥想与身体锻炼后,多数时光都捧着从学院图书馆借来的书籍,津津有味地阅读。
偶有闲暇,也会和同住一个学徒院的几位新人,在外院区域走走看看,权当调剂心情。
见到面熟的新学徒,也能点头致意。加上入门考核时结下的一点善缘,一来二去,他认识的人竟比前世同期还要多上一些。
以艾伦“星辉”这个姓氏所暗示的贵族背景,能在主要由平民学徒和少数贵族子弟构成、彼此隐隐对立的外院中获得不错的人缘,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从入门考核开始,平民学徒与贵族子弟之间的无形隔阂便一目了然,自然而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群体。
剩下部分出身商贾或小乡绅家庭、两边都不完全靠的,则成为了中间的缓冲群体。
艾伦深知,此时的隔阂与对立情绪最为纯粹,大多源自成长环境与生活习惯的差异,并无真正的深仇大恨。
等过几年,心智成熟一些,那些一心扑在修炼上的平民天才们会渐渐发现,在这条追求力量与真理的道路上,说到底,终究自身实力才是根本,无需过分畏惧贵族子弟那看似光鲜的家世背景。
然后,便是持续发酵、因资源、机遇、理念冲突而衍生出的更多对抗,甚至积累下真正的恩怨。
此乃银月学院,乃至大陆上许多古老势力的常态。
不过,因学院所在地星辰王国近年来内部暗流汹涌,银月学院所面临的派系矛盾与外部压力,或许比表面看起来更为复杂深刻。
前日,艾伦水到渠成地晋入魔力学徒第二阶——凝流阶,心情颇为不错。此刻,他索性捧着一卷名为《心灵冥想箴言》的古老手抄本,悠然坐在学徒宿舍后的小池塘边,背靠一株垂柳。
“精神渴求秩序,而杂念纷扰之;心灵向往宁静,而欲望牵绊之。若能涤净纷扰,则心自得宁静;心灵既得澄澈,则精神自显清明。”
清朗的读书声带着独特的韵律,以艾伦前世的境界与理解,若有人细心聆听,自能从中品出几分超然意境。可惜,此处静谧,唯有微风拂过柳枝,并无人领会其中奥妙。
垂柳下,金发俊美的少年半倚树干,手捧书卷,赤足无意识地轻点着微凉的池水,晨光透过叶隙洒落,构成一幅和谐安宁的画面。
可惜,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人匆匆跑进后院,瞬间将这恬静气息破坏殆尽:“艾伦,你倒是悠闲,还有工夫在这儿念什么箴言。外边都打起来了。”
“快穿上鞋子,跟我去看热闹。听说这次动静不小。”
艾伦脸上露出三分无奈与七分好笑,被同院的科林不由分说地拽着,一溜烟朝学徒区的东侧跑去。外院占地颇广,学徒数量众多,划分出不同区域。
跑出一段距离,隐约的争吵与呼喝声便随风传来。艾伦略感诧异:“那个方向……好像是特招学徒的住处?谁会跑去找他们的麻烦?”
所谓特招学徒,便是通过实战考核途径入门的带艺投师者。可以说,随便一名特招学徒,至少也有魔力学徒第五、六阶以上的修为,对付普通新学徒,一个打十个都算客气。
科林一脸茫然,随手抓住一名相识的学徒询问。对方言简意赅:“有人来挑战维克多,人不在。一个路过的倒霉鬼撞上了,正被当作出气筒殴打。”
说来说去,无非是打架斗殴。艾伦顿觉兴趣缺缺。
莫说是外院,便是五大派系内部,学徒乃至正式学员间的私下较量也司空见惯,打得头破血流、需要抬去治疗室的情况也偶有发生。
他正想转身离开,却被兴致勃勃的科林再次拽住,身不由己地被拖进越聚越多的人群内圈。
目光随意一扫,瞥见那个被数人按在地上殴打的少年,艾伦眉头微蹙——那张布满尘土与血污的脸,竟有几分模糊的熟悉感,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那少年瞧着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被几人围着拳打脚踢。或许是知晓反抗不过,他只是死死护住头脸要害,身体蜷缩,一声不吭。
然而,在那双臂缝隙间隐约透出的眼神,却让艾伦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奇异光芒。
“柯林斯真够倒霉的,就是在转角不小心撞了一下,就成了别人撒气的对象。”
“这帕特里克有什么好嚣张的?有本事去挑战维克多,去挑战艾伦·星辉啊!挑战不成就拿无关的人出气,真不是个东西。”
旁边有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显然忌惮被那名为帕特里克的少年听见。
柯林斯?柯林斯?
这个名字,我一定听过。不是今生,而是前世。
是谁?会是谁?
艾伦凝目,再次仔细端详那满脸血污却目光沉静的少年。那隐忍不发、却在眼底深处燃烧着怒火的倔强眼神,这种独特的、将锋芒深藏的目光是……
“是他。”艾伦心神剧震,几乎脱口而出。
未来名震诸国、在烽火乱世中崛起的“苍翠孔雀”——柯林斯·格林伍德。
记忆中破碎的画面翻涌而来。那个只身于亡灵天灾的尸山血海中杀出血路的男人,凭借超卓的武力与惊人的战略眼光,硬生生在多方势力、无数贵族的夹缝中,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疆土。
他亲身经历三度惨败、三度奇迹般复起的传奇,数次于绝境中力挽狂澜,其事迹可敬可叹。
可惜,那注定不是一个属于独立领主与自由英雄的时代。
“苍翠孔雀”柯林斯,以一身宁折不弯的风骨闻名。他有着不屈的斗志,从头至尾都抗拒着某个庞大而黑暗的势力的招揽与胁迫,至死不肯低下高昂的头颅。
与那个势力爆发的数次大战,可谓惊天动地,山河变色。
然而,任他有万般本事,通天彻地之能,在那个席卷一切的黑暗巨轮碾压下,最终也只落得一个孤身浴血、力战而亡的凄然结局。
纵是败亡身死,“苍翠孔雀”柯林斯亦是被无数吟游诗人传唱、当之无愧的一代豪雄与悲剧英雄。
……
然而,未来那位叱咤风云的“苍翠孔雀”,此刻正被几名同为外院学徒的少年围殴羞辱,蜷缩于尘土之中。
艾伦甩开科林拽着他的手,分开人群,一步踏前,手腕巧妙一转一搭,便将一名正抬脚欲踹的学徒带得踉跄退开:“够了。住手。”
围观人群顿时兴奋起来,窃窃私语声变得更响:
“哦?有人出来出头了!我认得他,是艾伦·星辉!”
“就是那个测试出六十六刻度的家伙?看着才十一二岁的样子,真年轻。这成绩也太吓人了。”
“帕特里克测的是六十三刻度,听说这小子心高气傲得很,一直对压在他头上的维克多和艾伦·星辉不满呢。”
众人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艾伦虽低调,不常在外院走动,但在同一批入门学徒中,名气其实不小。毕竟,魔力回路测试成绩最拔尖的,就那么寥寥几人。
帕特里克——那个带头殴打的棕发少年——不怒反喜,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你就是艾伦·星辉。”
艾伦没有理会他,俯身将未来的“苍翠孔雀”搀扶起来。
眼前,却仿佛有另一幅画面与之重叠:记忆深处,柯林斯身披染血残甲,孤立于尸山血海之巅,面对漫天强敌与那个黑暗势力之主的劝降,昂首长笑,声震四野,最终在无尽魔法与斗气的光辉中,如流星般陨落。
骄傲如斯,不屈如斯。
那熟悉的、隐忍中透着不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将未来的悲壮与现在的狼狈奇妙地连接在一起。
艾伦收敛心神,轻轻拍了拍年轻而稚嫩的柯林斯的肩膀,从怀中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他,示意他擦拭脸上的血迹。
自始至终,艾伦就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帕特里克的问话,完全将其无视。
帕特里克的喜色迅速化为难堪,怒火上涌:“艾伦·星辉!我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吗?”
正如旁人所言,帕特里克心高气傲。此番入门新学徒中,仅有三人天生魔力回路达到六十刻度以上。他帕特里克竟是第三,而非第一。
心有不甘的他,一心想挑战测试第一的维克多,本就未将艾伦这个“第二”放在眼里。
奈何今日维克多不在住处,艾伦却自己撞了上来,正好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艾伦终于转过身,抬头,平静地直视帕特里克。棕发少年只觉得这金发小子的目光中,蕴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这认知顿时点燃了他胸中的怒火。眼前这个小矮子,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是怜悯。一种仿佛知晓他未来命运、洞悉他此刻肤浅与可悲的、深沉的怜悯。
见艾伦似乎扶起人就要离开,帕特里克怒喝:“站住!我今日,必须要和你分个高下!”
一旁的柯林斯擦去嘴角血迹,担忧地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还矮上半头、明显年幼许多的金发少年。
艾伦玩味地打量着帕特里克,语气平淡:“我十二岁。你,至少十五岁了吧?”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得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你,确定要现在和我打?”
众人顿时恍然,难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年龄和体格差得有点多啊。
“真够不要脸的,专挑年纪小的挑战。有能耐,去找维克多啊!”
“就是,仗着多修炼几年,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鄙夷目光,让帕特里克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愤,他脸色涨红,大吼道:“打!现在就打!少废话!”
艾伦失笑,嘴角抿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好。如你所愿。”
“接招。”
话音未落,俊美的金发少年向前踏出一步。并非多么迅捷,也并非多么诡谲,只是最最简单、最最基础的一记直拳,堂堂正正,当胸擂来。
艾伦现在只有十二岁,身形在帕特里克面前显得矮小,那捏紧的拳头白皙甚至透着稚嫩,看着可爱有余,滑稽也有,唯独属于战士的凶悍气势,是半分也瞧不出来。
帕特里克嗤之以鼻,不闪不避,双臂交叉便准备格挡,心想只要架住这软绵绵的一拳,顺势就能将这个可恨的小子狠狠掼倒在地,找回面子。
然而,就在他双臂接触到那只“白嫩小拳头”的刹那——
轰!
一股精纯、凝练、霸道无比的魔力,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意志,透过拳面,山洪般爆发开来。
帕特里克脸上的嗤笑瞬间僵住,转为骇然。他感觉自己格挡的不是一个孩子的拳头,而是一柄被攻城锤全力掷出的战锤。
沛然莫御的力量将他双臂震得发麻,格挡架势瞬间崩溃,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身后宿舍坚硬的石墙上,缓缓滑落。
一拳崩飞。
仅此而已。
全场死寂。众人张大嘴巴,鸦雀无声,仿佛被集体扼住了喉咙。
艾伦收回拳头,轻轻吹了吹其实并无灰尘的指节,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忘了说。我,是第二阶,凝流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