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像只受惊后重新活泼起来的小云雀，在临时租住的小院里跑来跑去。
“少爷，那个考核是不是很危险。我听市集上的人说，银月学院的入门试炼非同小可。”
莉亚小脸上写满担忧，得知艾伦顺利通过后，又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但我早就知道，少爷一定能通过。”
艾伦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她本就有些乱蓬蓬的头发：“要我说，莉亚烤的苹果馅饼才是真的了不起。”
老塞拉斯站在廊柱旁微笑。无论如何，少年成功踏入银月学院，有了能一同学习成长的同伴，也有了坚实的靠山。
至少，不必再担心某些人会来窥探或滋扰里昂勋爵那不算殷实的家业了。
艾伦含笑道：“塞拉斯。我考虑过，即便导师通融，莉亚恐怕也不能随我一同入住学院。她整日闲逛玩耍也不是长久之计。”莉亚在一旁不乐意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艾伦笑了笑，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用软皮包裹的册子：“我向导师求来了一部基础冥想法。这本《自然呼吸法》，就劳烦您指点莉亚好生修炼。”
这自然是个托辞，不过是为莉亚的修炼找个合理的由头。
“少爷考虑周全，正合我意。”塞拉斯欣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以往这位小少爷总有些漫不经心，如今竟能想得如此细致，确实令他刮目相看。
他接着道：“少爷有心栽培莉亚，自是最好。不过，少爷也需多加小心。据我所知，即便是银月学院这等学府，内部派系纷争也在所难免。”
塞拉斯眼眉微凝，语气郑重起来：“老爷那边……近来似乎有些麻烦。少爷在外，凡事还需多留个心眼。若有需要，随时传讯于我便是。”
如果你的父母胸怀壮志，行走于刀锋之上，那么你便注定要承受随之而来的波澜与风险。
塞拉斯话中未尽的深意，艾伦心知肚明，他平静点头：“我明白。”
临别时，莉亚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少爷，别走。你走了，就没人陪我玩了，也没人听我讲那些傻话了。”
艾伦和塞拉斯好言劝慰了半晌，莉亚才泪眼汪汪地抬起脸，用那双依旧充满野性与灵气的大眼睛望着他，抽噎道：“少爷……以后晚上没有我在旁边守着，你会不会睡不着啊。”
艾伦顿时窘迫得耳根微红。
与此同时，银月学院穹顶议政厅。
五大派系的代表，或者用更传统的说法，五大学派的首席导师，齐聚一堂，讨论此次新生的分配。
今次招生持续七日，从近万名候选者中，最终收录了二百余名身家清白、资质合格的少年入院。
录取比例约为五十比一，看似严苛，但在座众人，包括院长所罗门在内，都清楚这已属相对宽松的标准。
若在银月学院全盛时期，标准往往是百里挑一，乃至千里择一。
今次收录的二百余人中，有元素亲和特异者：一名极致烈焰亲和，一名极致锐金亲和。天生魔力回路传导效率达七十刻度以上者，仅有一人，是带艺投师、通过特别设立的实战考核入门的维克多，数值为七十二刻度。
达六十刻度者，有三人。一名六十三，一名六十一。
最后一人，便是艾伦·星辉，六十六刻度。
今次收录弟子数量不少，但其中真正堪称佼佼者的苗子，基本早已被各派系暗中标记。剩下能入五大首席导师法眼的，寥寥无几。
好比那两名元素亲和特异者，本就是各派系导师在外游历时发现并带回学院的。
除非院长有特别意向，否则默认遵循“谁发掘，谁引荐，便享有优先收录权”的传统。
大多数出色弟子的归属并无太大争议。真正的争议焦点，集中在艾伦·星辉，以及那名七十二刻度的维克多身上。
四大学派的首席导师相持不下，言语间已有些许火药味。
此时，守望者尖塔的首席导师——大魔导师埃尔德林，取过手边一本银色封皮的薄册，无声地翻开其中一页，苍劲的指尖点住一个名字，随即抬眼，平静地环视众人。
那姿态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
艾伦·星辉。名字下方，一行清晰的小字：“守望者尖塔推荐”。
四大学派的首席导师顿时语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长桌主位。
所罗门院长指节轻叩光洁的桌面，沉吟道：“埃尔德林，此子心志与资质皆属上佳，我确有几分意动，想亲自教导。”言简意赅，却已明确表态。
他是真的起了爱才之心。即便贵为院长，想要寻得一个能传承衣钵、心性天赋俱佳的弟子，也绝非易事。
那少年在“心志熔炉”中匪夷所思的表现，超凡的魔力回路基础，以及最终试炼那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如此坚毅果决的心性，实属生平罕见。
即便心志可后天磨砺，也由不得他不心动。
埃尔德林微微蹙眉。守望者尖塔地位特殊，他并不担心四大学派来争，但若是院长开口，事情便棘手了。
“院长，我守望者尖塔，如今算上我，也不过五人。”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坚定，“强求不如静观。不妨先将此子归于外院，观察三月。届时，再议不迟。”
所罗门院长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不再就此多言。
待会议散去，众人离去后，埃尔德林有意留在最后。空旷的议政厅内，他缓步走向伫立窗前的院长，低声道：“学长，此子乃故人之子。其父里昂·星辉，曾于我有救命之恩，临行前将独子托付于我照看。”
所罗门院长愕然转身，爱才之心终究不灭：“当真……不能让与我？”
埃尔德林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头。
所罗门院长苦笑，用力拍了拍这位师弟的肩膀：“错失良才美质，确是憾事。”他望向窗外连绵的星辰山脉，轻声叹息，那话语不知是说给谁听：“将他置于守望者尖塔……未免有些可惜了。”
传统与礼仪自有其分量，绝非空洞的教条。若想在一个古老的学院中立足，首先便需对此有清醒的认知。
新入门的学徒们，或公开讨论，或私下抱怨：为何明明已经入门，却还要在外院过渡。既未能正式拜师，也未明确分入哪一派系。
他们觉得被学院忽视，觉得被当成外人。以为自己天赋异禀，一入门就该成为某位大师的入室弟子，得到全力栽培。
对此类怨言，艾伦总是一笑置之。他并不讥嘲，只因前世的他，也曾一度怀抱类似的天真。
天赋再高，元素亲和再特异，魔力回路再出色，乃至背后关系再硬，统统得在外院待上一段时日。短则三月，长则一年，才会正式拜师，归属某一学派。
银月学院称之为“观察与适应期”。磨砺心性，考察品行，也等一等是否有被疏忽的遗珠。
身在外院的日子，有人四处走动，拉拢关系，称兄道弟。有人则捧着学院发放的《基础冥想法导论》，一心一意地尝试构建第一个魔力循环。
……
“虚空符文……第三序列……”
艾伦咬紧牙关，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道尚未完全成型的魔力回路，都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
那痛感并非由外而内，而像是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本源渗透出来，一丝丝，一缕缕，汇聚成席卷全身的酷刑。
光是修炼时的痛苦，便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实难想象，有人能对自己狠绝至此。
待那波令人窒息的刺痛缓缓退潮，艾伦已如同从水中捞起，浑身被淡红色的、带着细微血丝的汗水浸透。
他大口喘息着，抓起水囊猛灌几口，补充流失的水分。指尖从汗湿的皮肤上掠过，能清晰感觉到汗液中混杂的、黏腻的猩红。
仔细端详，甚至能在汗渍中分辨出极其微小的、灰黑色的杂质颗粒。
艾伦抬起头，眼中疲倦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从前世的六十四刻度，到今生的六十六刻度……”
看似微小的变化，其根源，此刻终于在血与汗的洗礼下，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来历神秘、玄奥至深的《虚空冥想法》。
难怪修炼起来，痛苦如坠炼狱。原来，它竟能在修炼者魔力尚且微弱之时，便拥有洗涤、拓宽、强化魔力回路与能量节点的神效。
“前世我得到《虚空冥想法》，再到我被那神秘人击杀，中间间隔并不长。难道是因为修炼时日尚短，所以未曾察觉这般妙用？”
艾伦沉下心，仔细思忖：“不对……或许，关键并非时间，而是‘从头开始’。”
他眼中光芒一闪，“难道，《虚空冥想法》必须从无到有、奠基之初便开始修炼，方能发挥其真正的、改造根基的奇效？”
若当真要求散功重练，那便棘手了。他本想假托父母或导师的名义，将此法交给塞缪尔、莱昂纳德他们修炼。
或者反过来，借导师之名，将更适合战场搏杀的功法交给父母。
本意是想在亡灵天灾的阴影彻底笼罩前，让守望者尖塔的同伴们变得更强，让父母拥有更坚实的自保之力，以应对那个即将到来的、血与火交织的乱世。
如今看来，这条路或许走不通了。
“罢了。先默记于心，即便他人无法直接修炼，其中原理或许也能给莉亚一些启发。”艾伦心中已有计较。
他伏在简陋的木桌上，铺开韧性较好的粗麻纸，提笔蘸墨。
然而，当他刚写下《虚空冥想法》开篇的第一个符文句子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洁白的纸面上，刚刚干涸的墨迹，竟如同被无形之手缓缓擦去，一枚枚符文接连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书写过。
艾伦心头剧震，强压下惊骇，深吸几口气令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尝试，发现若书写的是寻常句子或笔记，字迹便清晰留存，墨迹淋漓。
但若写下的是《虚空冥想法》中的任何一句符文、任何一个关键音节，无论他写得多么用力，多么快速，字迹都会在数息之内，无声无息地归于虚无，期间绝无任何魔力或外力干扰的迹象。
这极度违背常理的一幕，就如此真切地发生在眼前。艾伦不可置信地盯着空白的纸面，良久无言。
“前世曾听闻，有极少数涉及世界本源规则的至高传承，因本身蕴含的‘理’过于强大，无法以凡俗文字承载，难以显于外物，更无法被轻易抄录传播……原来传闻非虚。”
此类现象，往往被无知者附会以“遭天地禁忌”的神秘说辞，实则是以讹传讹，不明就里罢了。
如此看来，《虚空冥想法》便是属于这一类的、触及了某种本源规则的禁忌知识。
艾伦猛然倒抽一口凉气，已然可以确定，前世那莫名其妙找上门、最终将他击杀的神秘人，其目标九成便是这《虚空冥想法》。
没想到，前世于绝境中意外所得的这部冥想法，其来历与层次，竟远超自己想象。
无法抄录给父母和导师他们修炼，艾伦心中难免涌起一阵失望。
不过似乎也并非全无办法。记忆中模糊提及，要抄录此类传承，或许需要某些特殊媒介、契约或仪式。只能留待将来，若有机会获悉其中奥秘，再作打算了。
暂时按下此念，艾伦感应着体内澎湃涌动的魔力。散功重修至今，他已隐约触摸到突破的关口，索性沉下心来，专注于眼前的修炼。
反正，无论前世今生，他与外院大多数学徒，乃至其他学派的多数学员，都谈不上有多少交情。
他的道路，他的牵挂，他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人际往来之中。
修炼之道，首重张弛有度，明辨缓急。勇猛精进固然可贵，但一味贪功冒进，无异于自毁长城。
此番艾伦心有所感，乃是积累已足、水到渠成的冲关。他摒弃杂念，引导着体内被《虚空冥想法》反复涤荡后愈发精纯的魔力，沿着既定的回路缓缓运转。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月华透过窗棂，洒在静坐的少年身上。
忽然，艾伦周身骨骼发出细密的脆响，周身毛孔舒张，排出最后一点灰黑色的黏腻物质。
体内那道原本微弱游移的魔力溪流，骤然壮大了数分，流转间顺畅自如，再无初始时的滞涩感。
魔力学徒第一阶——奠基阶，已成。
艾伦满意地内视自身，感受着那比前世同期强健、凝实了不少的魔力基础。然而，就在他心神即将退出内视的刹那——
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脸上瞬间布满难以置信的骇然。
尚未开辟的、位于胸腹之间的魔源所在之处，那一片混沌虚无的能量中心，此刻，竟悬浮着一滴……
一滴宛如最上等红宝石熔铸而成、内部似有流光婉转、散发着磅礴生命气息与精纯魔力波动的暗红色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