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光。”
“真的有光。”
经过心惊胆战的黑暗,穿过压抑漫长的回廊,当第一缕真实的光线跃入眼帘,少年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他们拖着疲乏的双腿,如同冲出牢笼的幼兽,争先恐后地奔向那片光明。
对许多少年而言,这或许是第一次真正体会纯粹到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们用尽最后力气逃离黑暗,奔跑到那片被悬浮水晶映照得亮如白昼的圆形大厅,大口呼吸着仿佛带着自由味道的空气,渴望光明驱散体内残留的每一丝恐慌。
有人放声大喊,声音带着颤抖,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光明是何等珍贵。
“我再也不想待在那种黑暗里了。”
许多人暗自决定,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会再喜欢任何密闭幽暗的空间。
艾伦混迹其中,嘴角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想起前世某位传奇游吟诗人写在史诗中的句子:当你咀嚼黑面包,我品尝蜂蜜蛋糕;当你徒步穿越荒原,我驭风翱翔天际;敌人化为尘土,而你依旧站立——此间种种,皆为命运馈赠的礼物。唯有经历对比,方知何为美好。
这就是礼物,这便是美好。艾伦心想。
在亡灵天灾的阴影笼罩世界之前,只要你愿意睁眼寻找,生活中总不乏细微的温暖与确幸。
很少有人察觉,数百少年中,隐约有二十余人出了回廊后,迅速而隐蔽地取下耳中小巧的炼金耳塞,神色间带着几分了然与警惕,仿佛对即将到来的考验心知肚明。
观测高塔上,所罗门院长敏锐的目光捕捉到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他嘴唇轻动,最终,那本欲出口的斥责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传讯各学派,学院规章自有其尊严,行事当有分寸。”
银月学院再超然,也绕不开错综复杂的人情网络。有心人诚心前来叩响知识之门,学院也无法次次将人拒之千里,那并非处世之道。
当“事先提点”已成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即便是院长,有时也只能选择缄默。
没有一个少年能发现,银月学院五大派系——战争学派、宫廷学派、神圣学派、学者学派,乃至那个最为神秘的守望者尖塔,已有诸多高阶学徒乃至正式成员悄然聚集于此。
他们分布在环形大厅外围悬空的观察廊上,低声交谈,不时指向下方,交换着各自的看法。
“开始第四项试炼。”所罗门院长平静下令,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多留意那些表现突出者。”他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个金发少年,“特别是他。”
一名身着深蓝镶银边法袍的考官走出,以手势指引众人向前方另一条被柔和魔法光辉笼罩的通道行进。少年们刚刚挣脱黑暗的桎梏,此刻见到光明坦途,大多不疑有他,纷纷跟上。
艾伦悠然环顾四周,强大的精神力早已感知到空气中细微的魔力扭曲——那是幻术结界的痕迹。
他心中暗忖:“前世懵懂,只觉得神奇。如今看来,学院这用于考核的基础幻术,构建得倒也精巧,只是位阶不高。”
这看似阳光明媚、微风吹拂的旷野,实则是多重幻术巧妙叠加制造的虚假景象。所有少年,其实仍未踏出这条被施加了空间扩展咒文的回廊。
待所有少年悉数进入幻术通道,考官向控制节点的几名法师微微颔首。
刹那之间,景象骤变。
众少年惊骇地瞪大双眼,只见无数形态扭曲、沾满不明暗红污渍的魔物凭空涌现。它们发出非人的、充满恶意的嘶吼,张牙舞爪地扑来。
就在恐惧攀至顶点的瞬间,光明骤然熄灭,纯粹而深邃的黑暗重新吞噬一切。那些可怖的魔物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化身为无形的噩梦,咆哮着撕咬而来。
四周顿时充斥着想象的厮杀声、凄厉的惨呼,以及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碾碎的声响。
胆小的当场瘫软在地,失声痛哭,甚至有人控制不住生理反应。
胆大些的,也不过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音浪中,歇斯底里地胡乱挥打、怒吼,然后被源源不绝的恐怖幻象与纯粹的黑暗压力,渐渐压垮最后的心防。
此乃银月学院传承数百年的核心试炼之一——“心志熔炉”。参与者的表现,将是各学派遴选学徒时最重要的评判依据。
若说入门考核真存在危险,那便在于此。这第四项试炼,历史上偶有极端案例——三两个心智格外脆弱,或身患隐疾未曾察觉者,在极度恐惧的冲击下猝然崩溃。
“那个艾伦·星辉,此刻表现如何?”
银月学院的正常入门考核,年龄限于十八岁以内。艾伦之前在“虚空回廊”中展现出的惊人镇定与顽皮反击,已堪称石破天惊。
难怪所罗门院长额外关注,其他四大学派又有哪个没有自己的盘算与眼光。艾伦·星辉这个名字,早已被悄然列入好几份重点观察名单。
然而,此刻从观测水晶传回的景象,却让所罗门院长以及各派系观察者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
“他……好像在睡觉?”
另一间魔法观测室内,艾莉亚几乎把脸贴在水晶镜面上,咬牙切齿:“这家伙居然在‘心志熔炉’里睡觉?”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恐怕是银月学院建院以来,第一个在“心志熔炉”试炼中安然入睡的候选人。
塞缪尔、莱昂纳德等人面面相觑,神色复杂。邓肯挠了挠头,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摊上这么个新学徒,我这四席的威严,怕是从第一天起就荡然无存了。”
艾莉亚揉了揉眉心,狐疑道:“他该不会是装的吧?”
……
“自漫长噩梦中苏醒,向既定命运前行。”
艾伦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胳膊,混在一群魂不守舍、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年中,走出了第四关的幻术回廊。
起初确是装睡——他既不觉这些基础幻象有何可怖,又不愿费力伪装出惊恐万状的模样,闭目养神便成了最省事的选择。
奈何这具十二岁的身体正值贪睡的年纪,装着装着,竟真的被温暖的黑暗与疲惫拖入了浅眠。
众少年恍如从一场真实无比的集体梦魇中挣脱,个个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在引导下如同梦游般来到山脉一侧开阔的露天平台上。
第五项,也是倒数第二项测评,即将开始。
平台中央的考官正欲依照名册顺序点名,身旁一名学院执事匆匆走近,俯身在其耳边低语了数句。
考官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目光随即在人群中扫视,最后定格:“艾伦·星辉。出列,第一个接受测评。”
艾伦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触了一下脸颊,心底那根弦微微绷紧,脸上却波澜不惊,依言迈步,率先走进平台旁一间独立的石质测评室。
石室内的考官是位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的中年法师,看向艾伦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将你的手掌,完全贴合在这枚‘天赋共鸣水晶’上。若你已初步接触过冥想,尝试引导一丝你自身的魔力注入其中。”
艾伦依言照做,将掌心覆上一枚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灰色星云缓缓旋转的晶石。
他收敛心神,导出一缕极其微弱的魔力。灰色水晶内部的星云骤然加速流转,随即泛起层次分明的五色光晕——赤红、翠青、湛蓝、银白、沉褐,分别对应火、风、水、以太、土五种基础元素,且光芒强度近乎完全均等。
这光芒昭示着最普遍、无任何倾向性的“全元素均衡亲和”,在魔法天赋测评中属于平平无奇的类型。
通常而言,某一系或某两系元素亲和突出,才是导师们更乐见的、易于培养的资质。
“记录:全元素均衡亲和,强度标准。”考官语气平稳地宣布,眼中那抹微弱的期待稍黯。以这少年之前展现的心志,若天赋再耀眼几分,今日各学派怕是真的要上演一场争夺了。
“下一步。此物名为‘标准蓄魔晶’,其中封存了一个学院规定的标准单位纯净无属性魔力。引导其中的魔力,全力击打你面前这根‘测能柱’。”
“记住,需尽全力。并且,绝不可调动你自身修炼积累的魔力。”
艾伦抬头,回以一个平静的微笑。前一项测评元素亲和,是窥探魔力的“源头”天赋;后一项测评魔力回路容纳与传导效率,则是检验承载魔力运行的“道路”资质。
人生而平等,却又生而不同。有人天赋异禀,魔力增长一日千里;有人却回路淤塞狭窄,付出十倍艰辛,收效却不足一二。
他依言握住那枚温润的标准蓄魔晶,精神力微触,一股稳定而温和的魔力流便顺从引导,涌入他的手臂。随后,他旋身,一掌印在冰凉坚硬的测能柱基座上。
嗡——
低沉的震鸣自柱体内部传出。柱身底部镌刻的精密魔纹回路次第亮起,焕发出纯净的淡蓝色光辉,并如逆流的瀑布般向上急骤飙升。眨眼之间,光柱已悍然突破四十刻度线。
考官眼中流露出三分赞许。四十刻度,是银月学院设定的魔力回路“合格”基线。
须知,凡人肉身,受困于尘世。饮食呼吸,代谢循环,生命活动本身便会在无形的魔力回路中积淀下“杂质”,绝无天生回路完全畅通无阻之体。
即便是那些修为通天的大魔导师,想要将自身魔力回路锤炼至近乎无垢无滞的境界,亦是千难万难。
光柱攀升之势未衰,稳定而持续地向上,照亮了五十刻度线。
考官面容上,惊喜之色已然浮现——这已是值得在测评卷宗上额外标注一笔的“优良”成绩。
光柱越过五十刻度,依旧坚定上行。此刻,考官已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不断上升的蓝光。
六十刻度线,被轻而易举地跨越。
六十一、六十二……光柱最终稳稳地停驻在六十六刻度线上,光芒炽盛地闪烁了两下,仿佛力竭般,不再向上。
艾伦心中微微一凛。他清晰记得,前世同一时刻的测评结果,是六十四刻度。
那成绩在守望者尖塔当代弟子中已属最佳,甚至略胜次席莱昂纳德一线。对此,他绝不可能记错。
考官重新仔细地打量着他,几乎无法完全按捺住眼中的讶异与欣赏。
人体魔力回路,“杂质”淤塞多寡天生注定。因此,四十刻度是准入门槛;达五十刻度,便值得额外关注;达六十刻度,其价值已不逊于某些特异元素亲和,值得学院投入资源悉心栽培。
若能达七十刻度,放眼整个大陆任何顶尖学院或古老势力,都必被第一时间纳入核心传承序列,倾力培养。
以银月学院千年积淀,学徒如过江之鲫,能达七十刻度者,每一代亦屈指可数。
艾伦这六十六的数值,已属罕见,完全有资格引发四大学派放下矜持,出手争抢。
需知,六十六与六十四刻度,看似仅两线之差,却意味着前者的基础魔力运转效率、瞬时输出功率乃至长期修炼速度,都比后者拥有肉眼可见的优势。
日积月累,经年累月,这优势将滚雪球般放大,最终化为实力层面上难以逾越的鸿沟。天生宽阔畅通的魔力回路,在漫长的超凡之路上,实在拥有太多令人艳羡的先天馈赠。
考官神色愈发和蔼,语气真挚:“记录:魔力回路传导效率,六十六刻度,评级:卓越。”
他顿了顿,看向艾伦,“很好,年轻人。学院有五大传承派系,我侍奉于神圣学派‘净言者’麾下。以你的心志与资质,若愿投身神圣学派,追寻光耀与治愈之道,必将……”
“感谢您的赞誉。”艾伦礼貌地打断,声音平稳,“请问,接下来是否还有最后一项测评?”
考官微微一怔,似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严肃:“随我来。”
他引领艾伦走向石室最内侧,推开一扇看似平常、却异常沉重的黑色橡木门。
门后,并非另一间石室,而是凛冽呼啸的山风与翻腾涌动的云海。脚下咫尺之外,便是云雾弥漫、深不见底的断崖。
狂风毫无阻隔地灌入,吹得人衣袍紧贴身体,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当场便有从其他测评室出来的少年,瞥见此景,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考官转身,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艾伦,脸上再无任何表情:“此乃最终试炼。你,需从此处跃下。”
他本已准备好看到眼前这金发少年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恐惧而收缩,甚至瑟瑟发抖。然而,他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艾伦的嘴角,竟向上勾起一个极淡、却清晰无比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惨笑,也不是绝望的释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觉悟、期待与一丝冰冷嘲讽的神情。
下一刻,在考官及附近其他几名目睹者惊愕的目光中,艾伦向前踏出一步,两步,随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如一道离弦之箭,投身于翻涌的云海与虚空之中。
甚至在身影被云雾吞没前的一刹那,他似乎还回头,留下了一道穿透狂风的目光,与那抹刻在考官记忆深处的、难以解读的笑容。
考官怔在原地,望着空荡荡、只剩风声咆哮的悬崖边缘,许久,才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或许,我们将迎来一位,真正与众不同的新人。”
与众不同,特立独行。或许,就像一头悄然闯入温室丛林的幼年掠食者。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狂风在耳畔发出凄厉的尖啸,冰冷的气流如刀般划过皮肤。世界在眼前急速上升、远离。
在这无限下坠的虚无之中,艾伦的意识却仿佛挣脱了躯壳的束缚,逆着时间洪流,飞向那些清晰如昨、却已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
无尽的苍白骸骨,沉默地铺满焦黑大地;幽绿的灵魂之火,在废墟与残垣间永不疲倦地飘荡——那便是席卷诸国、将文明拖入深渊的亡灵天灾。
那是一个英雄与恶魔同台共舞的史诗时代,传奇如星辰般接连升起,照耀黑暗。
那也是一个文明与道德尽数崩塌的堕落纪元,王国在火焰中哀嚎倾覆,传承在血泊里戛然而止。
一如他此刻的急速坠落,曾经的无数人,荣耀的家族,古老的势力,皆从荣耀的云端跌入绝望的泥泞,在血与火、背叛与挣扎的炼狱中,化作历史的尘埃与灰烬。
银月学院的塔楼在魔法的光辉中崩塌,守望者尖塔最后的烛火在绝望中熄灭。
导师埃尔德林深邃眼眸中的智慧之光,三席艾莉亚爽朗笑声中的温暖,首席、次席与四席并肩而立的身影……
所有这一切,都在他记忆的画布上,被浓稠的、无法洗刷的鲜血逐一浸染、覆盖。道统消亡,荣耀蒙尘,有时,真的只在一夜之间。
狂风灌满他单薄的衣衫,失重感带来奇异的自由。在这迈向未知“终点”的途中,艾伦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不是一个坠亡者绝望的拥抱,而像一个归来的旅人,试图拥抱这失而复得的、充满无限可能与挑战的整个世界。
我,归来。
我,见证。
我,将亲手扭转一切。
银月学院入门最终试炼,叩问生死,照见本心。
急速坠落的少年,嘴角那抹笑意在凛冽罡风中愈发清晰,化为一道无声却响彻灵魂的誓言:
深渊的归客,命运的执笔者——此身既已重燃,此志便永铸不灭。
前方纵是幽冥绝路,亦是我选定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