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年龄符合,去那边等候。”
“下一个。”
少年上前,在记录魔法水晶前站定,声音清晰平稳:“艾伦·星辉。”
负责第一关考核的高阶导师抬了抬眼皮,示意身旁的学徒将这个名字录入名册。指尖在羊皮纸名册上划过时微微一顿——这个名字有些眼熟。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银线捆扎的薄册,上面是学院各大学派提前标记的关注名单。很快,他找到了完全相同的名字。
这少年,竟然是守望者尖塔看中的人。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导师与学徒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再看向眼前金发少年时,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不必紧张,放松些,只是确认你的真实年纪。”
入门考核第一关,不仅是核验年龄,更是通过魔法共鸣暗中探测应试者体内是否已构建基础魔力回路,以此防范外部势力的渗透。
“骨骼年龄十二,符合标准。”导师手中的探测水晶泛起稳定的淡蓝光晕,“去那边参加识字测试吧。即便测试不理想,也无妨。”他额外多提点了一句,这在往常并不常见。
艾伦颔首致谢。
识字测试,是确认考核者基本的读写能力。银月学院不求学徒有宫廷学者的水准,能识文断字便已足够。正如导师所说,这项测试本就不是为了淘汰人。
他回首向远处人群中张望的老塞拉斯和莉亚遥遥挥手,环顾四周,心中轻笑:“前世懵懂,未曾留意。原来这场面,倒像极了丰收节的市集。”
三年一度的学院招生固然庄严隆重,却也人山人海,喧闹非凡。
尽管有地方卫队和学院执事一同维持秩序,但在不计其数的家眷、仆从与看热闹的民众之中,终究捉襟见肘,场面渐渐有了集市的模样。
好比艾伦带来了塞拉斯和莉亚,除了少数家境贫寒的少年,贵族子弟与富商之子也免不了有仆从随行。
诸如此类,碍于银月学院的威严,鲜少有人敢高声喧哗,可细碎的交谈还是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如同铺天盖地的蜂群盘旋上空,让人莫名烦躁。
从某种角度来说,对艾伦这少数人的考核,已在这环境中悄然展开。
“前世,是艾莉亚还是莱昂纳德在暗中观察我?”时隔太久,艾伦记不太清了。他在人群中搜索片刻,突然扭头,冲着某个方向挤眉弄眼吐舌头。
“呀。”混在人群中的艾莉亚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柱子后,满心困惑。这未来的新学徒是发现她了,还是碰巧?
艾伦轻松完成了识字测试——不过是在魔法卷轴上拼写几个基础词汇,再辨认几段古代箴言。
随后,他与大批少年一同沿着螺旋石阶向山上前行,准备下一关考验。路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刚才的测试可把我难住了,我就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词。”
“谁说不是呢,我拿锄头是行家,拿笔可是第一次。”
“测试要是不合格,咱们会不会就进不了银月学院?”
不知是谁冒出这一句,一群出身贫寒的少年纷纷露出失望与茫然之色,甚至有人红了眼眶:“我……我除了自己的名字,别的词都不太会写,怎么办啊。”
少数贵族与富家子弟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这些乡巴佬,还想和我们同席学习,活该被刷下去。”
其中一人走在艾伦身边,见他衣着虽不华丽却质地精良,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反正我不想和这些乡下小子一起上课。”
艾伦淡然道:“别多想了,识字测试本就无关紧要。”众多贫寒少年闻言安心不少,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身旁这人一愣,恼怒道:“小子,你是故意扫我的兴?”
艾伦没有理会。和一个半大孩子,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尽管他现在的身体,同样是个半大孩子。
那少年被无视,恼恨地瞪了他一眼。不多时,又有人说起话来。
“接下来会是什么考核?会不会很难?我从小就想成为法师啊。”
“肯定不简单,说不定还有危险。比如,让我们用木剑比试一番。”
面对即将决定命运的未知考核,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艾伦忍不住轻笑。银月学院是威震数国的古老学府,在未曾亲历之前,许多人定然以为拜入这样的学院会难于登天,有无数艰难险阻。其实不然。
其他学院或骑士团的入门考核细节,艾伦不清楚。但总的来说,各大势力的入门考核,通常谈不上多么危险艰难,复杂倒是真的。
“真有趣。”
一路跟来的艾莉亚在远处听到这些议论,笑得前仰后合:“看不出这新学徒倒是镇定,没自己吓唬自己。”
一群群少年按批次组成队伍,从山脚沿着蜿蜒的“星辉之路”向山巅前行。学院所在的星辰山脉巍峨绵延,在晨光中宛如镀金的巨人。
一路攀爬,除了本身已有一定修为根基的人,再多的活跃精力也渐渐褪为疲惫。队伍开始变得凌乱松散,有人气喘吁吁,有人开始抱怨。
很少有人知道,这上山的路本身,也算一次半隐蔽的考核。有准备、有毅力、懂得合理分配体力的人,自然是其中表现最出色的。
来到半山腰的“回音广场”,第三关“虚空回廊”的考验,已然开始。
……
“虚空回廊”,是银月学院传承悠久的必备考核项目之一。
许多少年露出意外之色,钻入那泛着微光的拱形入口时,不免有人抱怨:“这是什么考验?我是来学习魔法与战技的,又不是来钻山洞的。”
没有预想中的魔力测试,没有对战演练,没有任何与力量直接相关的项目,这便显得有些怪异了。
艾伦淡然一笑。许多人不明所以,对入门考核有种种奇思怪想。其实,这些想法本身就陷入了误区。
学院本就是传授知识与技艺的地方,等你入门,该教的迟早会教。此时的你不会也罢,懂得不多也罢,学院从不因此苛求。
好比第二关的识字测试,学院要的结果是以基本读写能力为标准,不是要把人刷下去,而是要将人划分开来。你若不识字,待你入门,自然会有导师教你。
回廊入口泛着淡紫色的魔法光泽,内部蜿蜒漫长。从入口处尚有些许魔法灯的光亮,愈深入,光线愈是暗淡,渐渐伸手不见五指。
队伍中年纪最大的有十八岁,最小的仅八岁。在绝对的黑暗中,心中难免生出怯意,只能扶着冰冷的石壁摸索前行,无形的压抑与恐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艾伦神色悠然,心中盘算:“差不多该有动静了。”
没过多久,一声尖锐扭曲的啸声骤然响起。那声音仿佛不是人类喉咙所能发出,在封闭的回廊中来回激荡、层层叠加,如同滚雷般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诡异的呜咽、凄厉的嘶嚎、含糊的呓语接连响起,在黑暗中织成一张恐怖的声网。
黑暗将众人的感知和情绪无限放大。漫长回廊的压抑,诡异声浪的冲击,不见尽头的窒息感……很快便演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
可怖的音浪在石壁间碰撞回响,仿佛踏入了亡灵盘踞的深渊。
艾伦神色平静。他不仅不怕,甚至有些怀念。莫说前世亲历过,便是没有,以他如今淬炼过的心志,也断然不会被这种把戏吓倒。
他饶有兴致地想:“如果没记错,塞缪尔、莱昂纳德他们,此刻应该就在某处魔法镜像后,等着看我的窘态。”每逢这项入门考核,银月学院的老学员们总比平时热闹许多。
他从怀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小团“静音棉”——一种炼金术制造的、能极大削弱声音传导的小玩意,暗自得意:“艾莉亚,莱昂纳德,前世你们拿这事笑话了我好几年。这次,且看是谁吓谁。”
饶是他素来胆大,前世初入这回廊时,也确实被吓得不轻。
魔法观测室里,艾莉亚指着镜像中一个身影,撇撇嘴:“看,又一个。肯定是哪个贵族家的少爷。”
那人正手忙脚乱地把事先准备好的耳塞塞进耳朵,试图阻隔那些鬼哭狼嚎。其实不少人并非被幻象吓到,而是被同伴失控的尖叫生生逼崩溃的。
“这也难免。”首席塞缪尔温和道,“莱昂纳德当年不也是豪门子弟?”
镜像中,艾伦神情自若,如漫步在自家庄园般悠哉,显然从头到尾都未被吓着。
“他倒是自在。”莱昂纳德学长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多半源自他当年入门时,在此地表现出的、与此刻截然不同的窘迫往事。
“小学弟,你一定要过关啊。”邓肯已经迫不及待地叫起了“小学弟”,他的想法简单又真诚,“这样一来,我就不是最小的那个了。”
四人跟着镜像里艾伦的身影拐过一道弯。艾莉亚忽然说:“我总觉得,这位新来的师弟有点……太从容了。”
太从容不迫了。
其他学派或多或少会向看中的苗子私下透些风声,但守望者尖塔一脉从来不会这么做。这位年纪尚幼的新学徒,表现得太镇定了,镇定得完全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就在拐过弯道的瞬间,镜像中异变突生。
一道惨白模糊、仿佛由雾气凝成的扭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转角处。它双眼的位置淌下两行暗红如血的流光,一条猩红的长舌垂到胸前,无声地晃荡着。
这幽影突然出现,诡异可怖到了极点。
“啊。”
观测室里,四人吓了一跳,艾莉亚率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莱昂纳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最沉稳的塞缪尔也瞬间绷紧了身子。邓肯更是吓得一把抓住了身边莱昂纳德的胳膊。
等四人惊魂未定地左顾右盼,镜像中那始作俑者早已没了踪影,只剩艾伦一脸平静地继续前行,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得逞笑意。
这一下突袭成功,艾伦暗自窃笑,心想这一幕足够他们笑上好几年了。
高兴之余,他转念一想:“回廊里肯定设有魔法之眼在暗中观察,我先前过于镇定的表现,怕是已被某些人看在眼里,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
“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我是守望者尖塔看中的人。除非院长大人亲自开口要人,否则,我入埃尔德林导师门下,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数。即便如此,接下来的环节还是收敛一些,表现得中庸些就好。”
这个想法本没有错。
错就错在,艾伦一语成谶。那众多魔法之眼的观察者中,其中之一,正是银月学院现任院长——大魔导师所罗门。
观测塔顶层,所罗门院长透过一面悬浮的水晶镜,将回廊中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当看到艾伦那镇定自若、甚至反手捉弄观察者的表现时,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趣。”他随口问,“这是哪家的少年?”
本以为是哪个学派事先看中,私下透了题。然而身旁的助理念出一个名字和所属学派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艾伦·星辉……守望者尖塔,埃尔德林阁下看中的人。”
守望者尖塔和其他学派不一样,从来不会透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能在这“虚空回廊”中有如此出色又……顽皮的表现,足以表明其远超同龄人的心智与胆识。
所罗门院长端详着镜中少年那张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侧脸,心中微微一动:“他之前的测试表现怎么样?”
艾伦本想避免节外生枝,顺利重回守望者尖塔,因而特意在后续的体能、基础魔力感应等测试中表现得中规中矩——既不出挑,也绝不落后。
他此刻全然不知,回廊中一次临时起意的恶作剧,竟意外引起了这位学院最高掌权者的注意。
而这,或许会成为他重返既定道路上,唯一未曾预料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