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闯。”科恩说。
“长官?”
“我说硬闯。”科恩拔出了魔法短杖,杖头的晶石在雾中亮起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不管是人还是阵,挡在审判庭面前的,都是死路一条。”
他将短杖向前一指。
杖尖的晶石猛地一亮,一团脑袋大的火球从中射出,拖着尾焰闯入浓雾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那团火光。在科恩的预想中,这颗蕴含着高阶火焰魔法的火球应当像热刀切奶油一般,将浓雾撕开一道口子——至少能让他们看清前方十步以内的景象。
然而没有。
火球飞入雾中,起初还能看见一团橘红色的光在白色的浓稠中翻滚,像是深海里的一盏灯笼。但只过了两息,那团光就开始变暗、变小,不是被扑灭,而是——远去了。不,不是远去,是科恩与它之间的联系正在被某种力量切断。
三息之后,火球彻底消失。
科恩的脸色微变。那颗火球是他亲手释放的,上面附着他的魔力标记,哪怕飞出数百丈之外,他也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但现在,那道联系断了,像一根绳子被从中间剪断,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强风之术。”他没有犹豫,短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
狂风骤起。
这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从魔法短杖中涌出的、凝聚了元素之力的烈风。在空旷的荒原上,这种程度的强风足以将一个人吹得双脚离地,足以将一片低矮的灌木连根拔起。科恩想要用风驱散这片浓雾——哪怕只是驱散一小片,只要能看清方向就够了。
风灌入雾中。
雾没有动。
那些浓稠的白色像是有了重量、有了形状,像一堵无形的墙。烈风撞上去,从两侧分流,绕过雾的边缘,在雾的后方重新合拢。雾本身纹丝不动,甚至连表面的波动都没有。
科恩收起了短杖。
两道魔法,一攻一辅,都是他拿手的。第一个像石沉大海,第二个像风吹石壁。
他盯着眼前的浓雾,沉默了五息。
“五步一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并排,向前推进。找到那两个人,就地格杀。”
十二名骑士迅速展开。两人之间相隔五步,
“前进。”
他们开始向前走。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没有碰到任何人。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按照记忆,艾伦兄妹就在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他们的血还在滴,伤口的血腥味应该还没有散去。十步之内,就算看不见,闻也能闻到。
但什么都没有。
一百步。两百步。
脚下的地面依然是坡顶的泥土和碎石,倾斜的角度没有变。科恩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符文还在发光,微弱但稳定,像是在嘲笑他的方向感。
三百步。四百步。五百步。
科恩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对。
这个坡顶他之前在远处观察过,直径最多不过两百步。以他们现在的行进距离,早该走下坡路了。但他的脚感告诉他——他还在坡顶上。地面的倾斜角度和五百步前一模一样。
“停下。”他抬起手。
人链停了下来。骑士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长官,我们走了多久了?”
“至少五百步。”科恩说。
“不可能……这个坡顶没有这么大……”
“我知道。”
“闭嘴。”科恩没有看他,目光盯着脚下那道自己刻下的痕迹,“所有人,把随身绳索解开,连成一条长索。”
骑士们迅速行动起来。每个人腰间都有一条约五步长的绳索,是用来捆绑俘虏的。十二条绳索连接在一起,加上人与人之间的间隔,总长超过了两百步。
“所有人握住绳索,掌心朝下,保持绳索离地一尺。”科恩命令道,“绳索弯曲,就意味着有人偏离了方向。我会走在最前面,后面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把前方的张力传递到最后一个人。”
这是一个简单而有效的办法。在可见度为零的浓雾中,人类的方向感是靠不住的,但物理法则不会骗人。如果绳索始终保持笔直,那么方向就是笔直的。
科恩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绳索在他身后展开,像一条长长的蛇,每一个握绳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张力。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绳索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的沙沙声。
一百步。
科恩低头看了一眼绳索。没有弯曲。
两百步。
没有弯曲。
三百步。
依然没有完全。
科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效了。
四百步。
五百步。
绳索依旧笔直,脚步声依旧均匀。但科恩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依然是浓雾。依然是符文微光。依然是脚下那片平坦的、没有任何变化的土地。
他记得很清楚,这个坡顶不过数十步见方。五百步,足够他在这片荒原上走出去很远很远。就算绳索被什么东西拉弯了、拉偏了,他至少应该感觉到方向的微调。
但绳索是笔直的。他的方向感告诉他,他的确一直在朝正前方走。
然而坡顶没有尽头。
荒原没有出现。下坡没有出现。灰月依然藏在雾的后面,不露面,也不消失。
科恩停下了。
五百步,绳索依然是笔直的。他身后的十二个人也停下了,没有人说话,但能听见其中几个人的呼吸变粗了。
“长官,”最后一个人开口了,声音隔着五百步和十二个人传过来,在雾中变得微弱而遥远,“我们……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吧?”
科恩没有回答。
他缓缓松开了绳索,转过身,面朝队伍的方向——或者说,他以为的队伍的方向。雾太浓了,他看不见任何人的脸,只能看见绳索引出的那一条微弱的、起伏的曲线,像一根动脉血管在白色的皮肤下跳动。
“所有人,向我靠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绳索被松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两个、三个……雾中陆续浮现出深灰色披风的轮廓,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他身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礁石。
科恩数了一遍。十二个,一个不少。
科恩让所有人退到身后。
十二名骑士迅速后撤,在他身后聚拢成一个小型方阵。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像是隔了很厚的一层棉被。
科恩双手握住魔法短杖,将杖身横在胸前,然后缓缓举过头顶。
杖头的晶石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而是一种浓郁得近乎粘稠的深红,像凝固的血在火光下反射出的颜色。
他开始念诵咒语,带着一种野蛮而凌厉的力量感。
科恩的声音在雾中回荡,层层叠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和声。
他今年三十七岁。三十年的魔法修行,十五年的审判庭生涯,从一个普通的审判骑士一步步爬到执行官的位置。他的魔法造诣在同辈中足以傲视群雄——各种高阶元素魔法、丰富的战斗经验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不是靠药水堆出来的花架子。
他曾在北境的暴风雪中单枪匹马击退过十二个蛮族萨满,也曾在南方的毒沼深处独自破解过一座上古精灵族的封印遗迹。他见过太多所谓的“不可逾越的禁制”,最后都化成了他履历上的一行字。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荒原野阵,怎么可能困住他?
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死。
最后一句咒文从他口中吐出,像一把锁扣落下的声响。
“——熔岩炎柱。”
杖头向天一指。
魔力从他体内倾泻而出,像决堤的洪水。杖尖的晶石爆发出刺目的赤金色光芒,一道水桶粗细的光柱冲天而起——不,不是光柱,是火焰。一种近乎白色的、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扭曲的火焰。
火焰升上数十尺的高空,然后——坠落。
不是散落,是坠落。像一根巨大的、燃烧的立柱,从天空直直地砸向地面。那根火柱落下的位置正是科恩面前三步的雾中,撞击地面的瞬间,一圈炽热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碎石被烧成岩浆,泥土被玻璃化,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土的气味。
这是科恩最强大的范围攻击魔法之一。在北境,他用这一招烧毁过一整座蛮族的木质堡垒。
浓雾剧烈地翻滚起来。
整片雾像一锅被煮沸的水,白色从内部向外翻涌,边缘不断地收缩、膨胀、再收缩。那些符文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科恩盯着那片雾,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
翻滚平息了。
浓雾恢复了原样,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不,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它似乎……淡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像是有人用了一根针尖从一个巨大的雪球上拨下了几粒雪屑。
科恩的脸色从期待变成了铁青。
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焚天炎柱”——那个足以熔毁一座堡垒的魔法,在这片雾面前,只让它淡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层次。
“……”
他没有说话。双手再次举起短杖,咒语几乎没有停顿地衔接上了下一个。
这一次的咒语更短,但语速更快,像是机枪扫射。杖头的晶石从赤金转为惨白,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雾气中的水分开始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他周围形成一圈闪烁的光环。
“寒渊之息。”
一股白色的气流从杖头涌出,不是风,而是一种凝结了极寒气息的力量。它不像普通的冰霜魔法那样先降温、再结冰,而是直接“抹除”热量——被这股气流触及的一切,都在瞬间失去所有的热能。他要直接冻结这些浓雾,
地面被一层白霜覆盖。碎石在低温中炸裂,发出噼啪的脆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针,簌簌落地。
寒流冲入浓雾。
这一次的效果比火焰更差。浓雾甚至没有翻滚——它只是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人打了个寒颤,然后又恢复了原样。
但科恩注意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细节。
魔法结束后,他感知到自己的魔力总量比应该消耗的多了一截。不是很多,大概一成左右。但那多的一成不是自然消耗——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这个魔法阵在吸收他的魔法能量。
科恩的瞳孔微缩。能够吸收外来能量的阵法,意味着它不是一个死物。它有“消化”能力,有“代谢”能力。它有某种接近生命的东西。
两个高阶魔法,一个让雾淡了一点点,一个毫无作用。而他自己反而被阵法偷走了一成魔力。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魔力的双重消耗让他有些吃不消了。熔岩炎柱和寒渊之息都是大魔力的魔法,短时间内连续释放两个,即使是他也感到吃力。
他伸手从腰带上摸出一支细长的玻璃瓶,瓶中的液体是深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高阶魔力恢复药剂,半瓶就够普通法师恢复全部魔力,这一瓶花了他整整三个月的俸禄。
他用牙齿拔掉瓶塞,仰头灌了下去。
药剂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胃部炸开,向四肢百骸奔涌。他感觉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融化的铁水。脸上的皮肤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太阳穴突突跳动,全身的毛孔都在向外散发着热量。
魔力在迅速回升。三成、五成、七成——
充盈的力量感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他的手不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他甩掉空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格外清脆。
科恩转过身,面对身后的十二名骑士。
他看见了他们的脸。在那张张熟悉的面孔上,他读到了同一种东西——不安。有人目光躲闪,有人嘴唇紧抿,有人握剑的手指节泛白。这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兵,见过尸山血海的审判骑士,此刻被一片困住他们的雾磨掉了锐气。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科恩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区区一个魔法阵,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抬起了头。
科恩不再看他们。他把手伸进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卷轴。
卷轴的外壳是暗银色的金属,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封口处封着一层薄薄的蜡,蜡上压着审判庭的印章。这个卷轴在他的怀中揣了整整三年,贴身收藏,从未离身。
这是破禁魔法卷轴。
破禁魔法不同于普通的攻击性魔法。它不是用来战斗的,它的唯一用途是破除——破除魔法阵、破除禁制、破除结界。一个破禁魔法的等级越高,能破除的禁制就越强大。这个卷轴里封存的破禁魔法,是一位宫廷大魔法师亲手刻录的,是他花了极大的代价、欠了好大的人情才搞到手的。
他一直舍不得用。三年来,遇到过几次棘手的禁制,他都靠自己的本事咬牙撑过去了。这个卷轴是他的底牌,是他最后的一道保险,是在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揭开的东西。
此刻,他不得不揭开它。
不是因为这片雾真的破不了。而是因为他手下的军心在动摇。在审判庭做事,威严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一个执行官连一个野地里的魔法阵都搞不定,以后谁还服他?
他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
科恩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卷轴的封蜡。
暗银色的外壳向两侧弹开,露出里面卷着的兽皮纸。纸上的符文是用一种银白色的墨水绘制的,笔触凌厉而精准,每一笔都蕴含着强大的魔力。仅仅是打开卷轴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中就弥漫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他双手持着卷轴,举到面前,输入少许魔力,开始念诵激活卷轴。
破禁魔法的性质与攻击性魔法完全不同。它不追求力量,而是追求“匹配”——用特定的魔力频率去模拟阵法的“钥匙”,让阵法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解除方式。科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柔和,像在哄骗一个沉睡的巨兽。
每一个音节都精确到毫厘,魔力波动平稳如镜面。
卷轴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那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不像之前的魔法那样咄咄逼人,而是温和的、试探性的。银白色的光从卷轴中溢出,像水波一样缓慢地向前方的浓雾推进。
它触碰到浓雾的时候,没有对抗,没有冲击——
而是融合。
浓雾开始吸收那银白色的光芒。
科恩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卷轴中的魔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
浓雾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纯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半透明。雾中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清晰的边缘,然后是一个完整的、真实的世界。
科恩看见了远处的地平线。看见了灰月的冷光。看见了荒原上散落的碎石和枯草。
看见了十步外,彼此依靠的两个人。
卡丽丝·维恩抱着昏迷的艾伦,蜷缩在岩石的阴影中。她的脸上还带着血污,诅咒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毒素的青黑色从伤口向外扩散。但她还活着,她的眼睛还睁着,正看着雾消散的方向。
科恩的目光锁定了那两个人。
浓雾彻底消散了。
灰月的光重新照亮了整片荒原。
科恩缓缓放下卷轴。卷轴上的符文已经暗淡无光,兽皮纸自行卷起,暗银色的外壳合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卷轴彻底失效…
他扔掉了已经失效的卷轴,举起了魔法杖。
“找到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身后十二名骑士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剑。
灰月下,剑刃上的蓝光亮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