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迈出了第一步。
靴尖落地的瞬间，世界倾覆了。
不是比喻。天地在他眼前猛地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天空出现在脚下，荒原出现在头顶。灰月从下方照射上来，将他的影子投向上方的土地。重力没有变，但整个参照系被颠倒了过来，像有人将整个世界像一张纸一样翻了个面。
科恩本能地稳住身体，没有摔倒。但他的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液涌上喉咙。他咬紧牙关咽了回去，强迫自己不去感受那种眩晕。
这不是雾。
他环顾四周——不，是“上下”四周。他的十二个手下就站在他身边，同样被这颠倒的世界惊呆了。有人踉跄着扶住了同伴，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抓住地面，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天空坠入无底的深渊。
“长官——”一个骑士的声音在颤抖，“这、这是什么——”
科恩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不是空间传送，不是物理上的颠倒。这是一种认知层面的扭曲——他的眼睛告诉他在上下颠倒，但他的内耳平衡系统告诉他重力方向没有变。两种感知在冲突，而这种冲突本身就是一种攻击。
阵法的第二层。
第一层是迷雾，困住他们的方向感。
第二层——
是幻象。
但不是普通的幻象。普通的幻术是通过魔力干扰视觉、听觉，制造虚假的图像和声音。眼前这个不一样。它没有制造任何虚假的东西——天地倒悬是假的，但科恩能感觉到，这个假象不是通过他的眼睛进来的，而是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识里。
更准确地说，这个阵法在读取他的内心。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所有人，向我靠拢。”科恩压低声音命令道。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一丝紧绷。
十二名骑士踉跄着朝他聚拢。有人脸色惨白，有人额头冒汗，有人不停地眨眼、摇头，试图驱散眼前那不可能的画面。
然后，他们看见了自己的恐惧。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最年轻的骑士，刚满二十五岁，加入审判庭不到两年。他叫德里克。
德里克忽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某个方向。他的嘴唇开始发抖，脸色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微弱，“不……不……”
科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倾斜的、倒悬的荒原，和灰月苍白的光。
但德里克显然看见了什么。
“妈妈……”他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个孩子的腔调，“妈妈，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撒谎了——你不要走——你不要——”
他猛地跪了下去，双手向前伸，像是在抓一个正在远去的人的手。
“德里克！”旁边的骑士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醒醒！什么都没有！那是幻觉——”
德里克听不见。他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科恩的眉头皱紧了。他认识德里克，知道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这件事德里克从不提起，科恩也是偶然从档案中看到的。
这个阵法，连这种东西都能挖出来？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念头，第二个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伤疤。他叫赫曼，跟了科恩十年，是队伍里最沉默、最可靠的人。他见过真正的战场，杀过人，挨过刀，从没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软弱。
此刻，赫曼的脸色发青。
他盯着前方，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的手在发抖——那只握剑二十年的手，连在暴风雪中都没有抖过的手，此刻像风中的枯叶一样抖个不停。
“赫曼。”科恩叫他。
赫曼没有反应。
“赫曼！”科恩提高了声音。
赫曼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用一种科恩从未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像人类的嗓音，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气音。
“不是我杀的……”
科恩愣住了。
“不是我杀的……”赫曼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大，“不是我杀的！我说了不是我杀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我只是没有拉住她——我没有推她——我没有——”
他猛地拔出长剑，朝面前的空气劈去。
“赫曼！”科恩冲过去，一把抓住他持剑的手腕，“住手！”
赫曼的力量大得出奇，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他的眼睛充血，瞳孔涣散，显然已经完全被幻象吞噬了。他挣扎着要继续挥剑，口中不停地重复那句话：“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科恩用力夺下他的剑，将他推倒在地上。赫曼摔倒在地，没有爬起来，只是蜷缩着抱住自己的头，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科恩喘息着站起来，环顾四周。
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
十二个人，已经有好几个人出现了被恐惧吞噬的迹象。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对着空气疯狂挥剑，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像死鱼一样空洞无神，嘴角流着口水。
那些还没有被完全吞噬的人，脸上也写满了恐惧。他们看着同伴的惨状，心中的恐惧只会更加放大——这个阵法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每个人自己的恐惧，还有“恐惧本身”的恐惧。
更糟糕的是，有人已经开始把同伴当成敌人了。
一个骑士忽然转过身，长剑指向身旁的战友。他的眼睛通红，嘴里喊着科恩听不懂的话——那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只是无意义的、野兽般的嚎叫。
“拦住他！”科恩喊道。
旁边的两个骑士合力将他按倒在地，夺下了他的剑。但他还在挣扎，像一头疯狗一样咬向按住他的人。
科恩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再这样下去，最多再过几分钟，他的队伍就会变成一场自相残杀的大混战。不需要阵法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杀光。
他必须做点什么。
科恩举起魔法短杖。他并不擅长精神与心灵类的魔法，整个审判庭的执行官队伍里，也没有几个人擅长这个——毕竟，他们通常是用火焰和剑刃来让罪犯开口的。但基础的精神类魔法，每一个审判官都必须掌握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而他会的那一个，叫做真实之眼。
这是最低阶的精神类魔法之一，没有任何攻击力，也无法保护施法者免受心灵攻击。它只有一个功能：向外释放一种特殊的魔力波动，驱散一定范围内的低级幻术和隐匿效果。帝国的巡逻队常常用它来搜查躲藏在暗处的逃犯，或是破除路匪布置的简单障眼法。
科恩没有把握它能不能对付眼前这个级别的阵法，但他必须试一试。
短杖杖头的晶石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不是火焰的赤红，不是寒冰的惨白，而是一种柔和的、温吞的、几乎没有什么压迫感的金色。这是精神类魔法特有的光色，平和得不像战斗用的魔法。
光芒从杖头向外扩散，像一圈圈涟漪从水面荡开，向四面八方铺展。
淡金色的光芒扫过荒原，扫过浓雾褪去后残留的薄薄雾气，扫过那些正在被恐惧折磨的骑士们。
什么都没有发生。
德里克还在发抖，嘴里还在喊着“妈妈别走”。赫曼还在对着空气挥剑，口中的嘶吼已经变得沙哑。那些蜷缩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个站起来，那些已经拔出剑来互相指向对方的人没有一个放下武器。
淡金色的光芒在他们的身体上流淌而过，像水过瓦片，不留痕迹。
科恩握紧了短杖。杖头的晶石持续散发着那道柔和的金光，他加大了魔力的输出，金光变得更加明亮，覆盖的范围更广，连头顶的灰月和脚下的碎石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但这片金光照进那些骑士的眼睛里，他们的瞳孔没有任何变化。恐惧没有消退，幻象没有消失，疯狂没有停止。
赫曼的剑猛地劈向虚空，剑锋擦过科恩的肩侧，带起一缕被削断的披风碎布。科恩侧身避开，没有退后。
他知道原因。
真实之眼驱散不了这个幻象。不是因为他的魔力不够强，不是因为咒语念得不对——是因为这个阵法制造的幻象根本不在“外面”。它不在空气中，不在光线里，不在他们眼前的某一处。它直接生长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真实之眼可以驱散一个房间里的烟雾，但如果烟雾是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那任何驱散都是徒劳。
而这个阵法，就是从他们内心渗出来的烟雾。
科恩放下了短杖，杖头的金光缓缓熄灭。
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但握着短杖的手指节节泛白。他不会精神类魔法。审判庭的训练体系里，精神类魔法只是选修课，他当年为了快速晋升，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元素魔法和禁制破解上。他能在十息之内烧毁一座城门，能在二十息之内破解一座中级魔法阵，但他无法驱散一个人心中的恐惧。
因为恐惧不是魔法。恐惧是一个人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他的手下。情况越来越糟。
德里克已经完全瘫倒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嘴里只剩下无意义的气音。赫曼还在挥剑，但动作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凌厉，而是变得机械、迟钝，像一具提线木偶在做最后的痉挛。更多的人开始互相攻击——不是有意识的攻击，而是恐惧催生的本能反应，一个人撞到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回手一剑，血溅出来，第三个人被血腥味刺激，也拔出了剑。
“所有人，向我靠拢！”科恩吼道。
没有人听。或者说，他们听不见了。他们的耳朵还能接收到声音，但他们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命令”这个词的含义了。恐惧占据了一切，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求生本能失控之后的混乱。
科恩冲进那团混乱之中。
他用剑脊拍开一个正要劈向同伴的骑士，用肩膀撞开另一个已经丢掉武器的可怜虫，一把抓住正在疯狂挥舞长剑的德里克的后领，将他拖倒在地，一脚踩住他的剑，弯腰夺下。
“闭眼！”他对着德里克的耳朵吼道，“什么都不要想！”
德里克的眼睛紧闭着，但他的身体还在抽搐，像是有一条蛇在他的皮肤下面钻来钻去。他的嘴唇在动，反复地说着三个字——不是“妈妈别走”，而是更轻、更碎、几乎听不清的三个字。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科恩没有时间追问。他站起来，转身，冲向下一个。
又一个。又一个。
他的魔力已经所剩无几。他的体力也在迅速消耗。他不是战士出身，他的战斗方式是站在远处用魔法轰杀敌人，而不是冲进人群一个一个地用手脚去阻止发疯的手下。但他的剑脊一次一次地拍下，他的肩膀一次一次地撞开那些人。
十二个人，全部倒在了地上。
不是他打倒的。是他们自己在恐惧的折磨下耗尽了力气。有人蜷缩着，有人平躺着，有人侧卧着抱着自己的膝盖。他们都在发抖，都在出汗，都在无声地承受着各自内心最深的恐惧被活生生挖出来的折磨。
但没有人在互相攻击了。
至少，暂时没有。
科恩站在他们中间，手握着已经卷了刃的佩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灰月的冷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这片倒悬的天地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手下们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这个阵法还没有结束。
因为他还站着。因为阵法还在等他崩溃。因为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注视”，从大地深处，从那些发光的符文中，从这片倒悬的天地之间，一直落在他身上。
此刻的他不是科恩·雷德，不是审判庭执行官，不是高阶魔法师。
而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天空，又看了一眼头顶的泥土。
天地倒悬，星空在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