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趾陷进粘稠的红泥里。
拔出脚，莫疑那双脚底烂了三个洞的帆布鞋，带起一阵湿滑的吸吮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鞋底边缘的橡胶让地上的红水泡的发软，透出一股子腐败的焦黑。
“跟上……别磨蹭！”
后背挨了一棍。
橡树皮裹着的法杖敲在脊椎骨上，钝痛顺着骨缝蔓延开来。
莫疑没吭声，借着踉跄向前的姿势，他左手五指深深抠进泥水里。
泥浆下头埋着一块还没完全凉透的碎肉。手指并拢，他硬生生从那块碎肉里挤出一小团暗红的血块，死死攥在掌心。
血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很烫。
停下脚了，走在前面的男人。
这人穿着件一尘不染的银灰色风衣，鞋不沾泥，脚底有一层极薄的青色气流托着他。
林修，二阶魔术师。
林修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尖夹着一枚散发微光的晶体。“魔力浓度在上升……这只四百年道行的猿妖，体内的权柄碎片应该掉在附近了。你们，去前头那片肉山上翻！”
他指着前头。
那是一座巨大残肢跟内脏堆成的肉山，还在往外冒着热气。腥臭味直往人嗓子眼里钻，熏的人胃酸上涌。
莫疑身边站着个干瘦老头，外号老狗。
老狗浑身发抖，手里攥着把崩了口的砍刀，双腿直打哆嗦。“林大人…那上面还有毒瘴…吸进去会烂肺的……”
林修看都没看老狗一眼。五指轻捻，他指尖凭空浮出一道青色风刃。风刃绕着他的手指打转，发出割裂空气的刺耳嘶鸣。
“你们是诱饵，诱饵的价值，就在踩雷。”话音刚落，风刃擦着老狗的头皮飞过去，削断一缕花白头发，钉在后头的岩壁上，切出一条两指深的裂缝。“去翻，或者我现在就把你们切成肉块！”
几个穿着破烂的底层炮灰咽了口唾沫，互相推搡着往肉山挪过去。
莫疑走在最后头，他没去看林修的脸色。
把刚才攥在掌心的血块悄悄移到袖口，他再用小指指甲划破自己的左手手腕。
伤口不深，刚好渗出血珠。他把大妖残存的血块一把按在伤口上。
滚烫的妖血顺着破开的皮肉钻进血管里。
一股子说不清的酸胀感从手腕一路窜向后背。
莫疑后背的皮肤底下一阵发紧，密密麻麻的凸起在脊椎两侧游走。
那是他被移植进体内的禁忌之物……【原初死皮】。这块不知来历的皮肉格外饥渴，它正吞噬刚才那一点妖血，跟着发出不满的颤鸣。
太少了……这点妖血根本不够画出第一笔。
走到肉山脚下了，一截水缸粗的肠子横在前头，表面布满倒刺。
老狗拿砍刀去拨那截肠子，肠子猛的抽搐了一下，喷出一股黄绿色的酸水。
老狗惨叫一声，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酸水把他的眼球烧穿了，白烟从指缝里直往外冒。
林修站在十步开外，眉头一紧。
手里握着根水晶试管，他仔细盯着酸水落地后的魔力反应。“变异的腐蚀属性……这只猿妖吞过佛门舍利子。权柄碎片沾了佛性，就在肠子下头。”
扫了眼剩下的炮灰。“把那截肠子移开。”
没人敢动，老狗的惨叫声还在回荡，半张脸已经化成一滩血水了。
莫疑走上前，脱下破破烂烂的外套，他一把缠在两条手臂上。
“我去。”莫疑出声，声音干涩，带点长期缺水导致的沙哑。
林修瞥了他一眼，白手套挥了挥。“动作快点！我的风之壁障撑不了太久。”
莫疑弯下腰，双手一把抱住那截水缸粗的肠子。
衣服包不住所有的倒刺，几根尖刺死死扎进他小臂肌肉里。他不退反进，双臂猛的发力，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肠子很重……里头装满了没消化的碎骨跟浓稠的妖血。
没把肠子推开，莫疑拔出把生锈匕首，反手扎进肠壁。
黄绿色的酸水混着大量粘稠的黑红妖血喷涌而出。
他没躲，就这么任由那些滚烫的、腥臭的液体溅在自己胸口、手臂跟脖颈上。
酸水烧灼着他的表皮。可藏在妖血里的那一股子霸道妖力，顺着他全身数不清的细小伤口，疯狂的涌进他体内。
后背的【原初死皮】彻底活过来了。
皮下的凸起变成剧烈的鼓动。
成千上万只蚂蚁同时啃食骨髓的痛感一下炸开，莫疑咬碎了舌尖。
满嘴的铁腥味让他生生咽回肚子里。他不但没退，反而把整个上半身死死贴在肠子的破口处。
更多……还需要更多。
林修在后头冷眼看着。这炮灰已经被大妖的毒血废了，撑不过半小时。
但他只要对方拖住几秒钟。抬起手杖，林修杖尖直指肠子破口下方露出的一抹金光。
那是一颗指甲盖大小、布满裂纹的金色骨粒。
“风之手！”
无形的风在半空聚成一只手掌，精准的捏住那颗金色骨粒，猛的抽了回来。
骨粒落进林修手里的试管，试管立马爆发出刺目光芒。
“拿到了！”林修后头的跟班，一个一阶见习魔术师兴奋的出声，“三阶魔力结晶！还带着金刚属性的法则碎片！”
收起试管，林修转身就走。
“走。”
跟班瞥了眼趴在肉山上的莫疑，还有地上已经咽气的老狗。“林大人，那他呢？”
“毒气攻心，没救了。留在这儿喂接下来的尸鬼，刚好给我们拖时间。”脚下气流一转，推着林修飞快离开这片腥臭区域。
脚步声远了。
肉山脚下只剩一片死寂。
莫疑从肠子上滑下来，跌进泥水里。身上的衣服已经腐蚀的千疮百孔。皮肤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灼伤。但他睁开了眼。
瞳孔深处，有一抹暗金色的光芒在跳动。
转过身，他一把扯掉身上仅存的布条，光着膀子坐在满地污血里。
反手摸向自己后背，那块原本苍白如纸的死皮，这会儿正因为吸饱了大妖的真血，变的滚烫又柔软。
魔术师们拿走了他们眼里的无价之宝……一颗破骨头。
他们留下了四百年大妖最本源的真血污泥。
莫疑咧开嘴，牙齿上沾满鲜血，抬起右手，他食指跟中指并拢，沾满地上最浓稠的一滩妖血。
没魔力天赋……学不会高贵的魔术。
那就把神明，刻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