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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_1

更新时间:2026-06-15 15:40:37

敌国送来一位和亲的公主,所有人都说她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天下人都知道,当今皇后乃武将世家出身,曾与万军中斩杀谋逆贼寇救下皇帝,帝后历经风雨,夫妻情深,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现在的我,只是个气息奄奄的垂死之人罢了。

面对明艳如骄阳的新人,萧誉终于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对着那道身影,一瞬失了神。

1

我与萧誉在御花园中接见了羌国公主。

她叫贺兰山月,是羌王膝下最小的一位公主,今年才十八岁。

她长得很漂亮,面如桃花,灿若朝阳,穿着羌国特有的服饰,一双如深林灵鹿的眼睛,盯着别人的时候总是炯炯有神又充满好奇,让人感到满身的活力和精神气。

萧誉兴致满满地跟贺兰山月聊起了她在故国的话题。

一阵寒风拂过,我不适地咳嗽了几声,打扰了他们的兴致。

萧誉不耐烦地看过来:“皇后身体不适,就别在此处久坐了,先回宫歇息去吧。”

我疲惫地起身告辞,因为坐的太久了,腿脚有些麻,只能硬撑着仪态,保持着作为皇后的威仪,直到走得远了,离开众人的视线,才慢慢地停下脚步,一瘸一拐地挪着走。

身后,是喜庆欢乐的舞乐声,贺兰山月在为萧誉表演故土的舞蹈。

赤红色的长裙,在美酒与声乐中裙袂翻飞,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精神气。

听着远远传来的萧誉的笑声,我一时恍惚——

曾经,我们好像也有这样的好时候。

2

遇到萧誉的时候,我也才十八岁,他看到我时的眼神,就跟现在看到贺兰山月一样。

那时我跟着父兄守护西北边疆,我是女将军。

我还记得漫漫黄沙中的他,穿着雪白的衣袍,手中拿着一柄折扇。

他总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望着我,眼底心里都是笑,仿佛能溢出甜味儿来似的。

在军营的时候,他总是跟在我的身后,不管我做什么,他总要称赞一番。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向他发了脾气,质问他跟着我干嘛。

萧誉愣了一下,拿折扇敲了我的头——

“傻丫头,本王跟着你,自是因为时时刻刻想见你。”

我一时间呆住了,望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耳根和脸色悄悄憋得通红。

他又低下身,对视着我的眼睛,压低声音问——

“你是不是又想问本王,为何时时刻刻想见到你?”

他曾说他喜欢我,每次看到我的时候,都是满眼的欢喜与雀跃。

往事已矣,他好像只是短暂地喜欢了我一下,现在连他自己都忘了。

3

御花园的宫宴结束后,萧誉赏赐给贺兰山月很多东西。

他还特意带小公主去演武场练兵。

对此,宫中的人都议论纷纷——

“听说陛下让那位贺兰公主住在洗梧殿,那是距离陛下寝宫最近的宫殿呢!以前也就咱们娘娘有身孕的时候,陛下不放心,想时常陪着娘娘,才让咱们娘娘搬过去住了些时日。”

“陛下今儿一早就带着那位贺兰公主去演武场练兵去了,以前都是娘娘陪他去的。”

也许意识到说错话,赶紧有人嘘了一声,捂嘴说——

“你们怎么还敢在娘娘宫中提起孩子的事?就咱们娘娘现在这个样子,一天三顿药不能停的,怎么可能还去演武场那种地方?你们啊!以后少胡说八道,当心被娘娘听到不高兴!”

我呆呆地望着面前已经凉掉的饭菜,之前,萧誉曾经答应过,要陪我一起用膳的。

可能是为了陪那位公主去演武场练兵,一时高兴昏头给忘了吧。

见我不说话,女官又试探地说:“娘娘,要不……这些饭菜,奴婢让人再去热一热?”

我回过神来,淡淡一笑,说:“不用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吩咐说:“把本宫的药端上来吧。”

从前,我身子骨强硬,是很少生病和吃药的。

那年,先皇驾崩,皇子夺嫡,帝都兵乱。

我在边关得知萧誉被软禁的消息,明知道回程九死一生,为了见他,还是不管不顾赶了回来,怕他死,怕他在危急的时刻,没有人在他的身边,仿佛千军万马都不再是阻碍。

我带着萧誉逃出皇城,让他保住一命。

在逃亡路上,我被人射中一箭,伤了心肺,从此再也上不了马,提不起长枪。

起初不舒服的时候,每次吃药总是不习惯,嫌苦嫌难喝,萧誉总会无奈地拿着蜜饯哄我。

现在都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了。

他也不再哄着我了。

4

将近傍晚的时候,萧誉才派人过来说不回来用膳了。

内侍官向我行礼,又开口说——

“贺兰公主听闻娘娘这儿有一张弓,陛下特命奴才过来取,给贺兰公主看看。”

那张弓,是萧誉亲手做的。

为此,向来养尊处优的五殿下,手指都被弓弦划破了。

那是在边关的时候,萧誉完成皇命即将返回帝京,他依依不舍,送了我这件礼物。

他说,即便他不在,也有这张长弓陪着我。

就像他还留在我的身边,陪我上阵杀敌,陪我历经无数个生死惊险的时刻。

曾经,我就是带着这张弓雪夜薄甲追击敌军立下赫赫战功,也是带着这张弓,在先皇突然驾崩,皇子夺嫡中,毅然回京,于万军中救下了萧誉,送他一步步登上了皇位。

再后来,我受了伤,被困在这深宫中,成了他的皇后。

这张弓,我始终都带在身边。

哪怕知道自己再也拉不动弓弦,哪怕知道留着这些旧物,不过是徒增伤感。

我想,这是我跟萧誉定情的见证,不管发生什么,他都陪着我,就像这张弓一样。

我多天真啊,竟不知道男人口中所谓的‘永远’,不过是他们一时的誓言。

我让人取来了长弓,爱惜地抚摸着弓身上刻着的名字,那是我的名字,曾是萧誉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我拔出了剑,那小太监以为我要杀他,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求饶。

手起,剑落,长弓上的名字被抹平。

我将弓丢在地上,轻蔑一笑——

“这张弓本来就是陛下的东西,既然他想讨回,就还给他吧。”

5

大约知道我生气了,萧誉终于赶来见我。

我近日身体不好,总是疲乏困倦的很,晚上睡得也早,知道他来了,不得不起身迎接。

萧誉按住我,坐在床沿边叹气:“那只是一张弓,山月只是想看一眼,你又何苦赌气?”

他的语气里满是埋怨和不解:“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都是皇后了,应母仪天下,心胸宽广,为何连这点小小的请求都容不下?还用这种法子跟朕置气,让朕下不来台面?”

萧誉大概是忘了,以前他总是‘傻丫头’‘傻丫头’地叫我,我生气说不许,他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我比他小了几岁,所以在他眼里,我永远都可以是骄纵任性的小孩子。

现在,他却要求我心胸宽广,做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为了哄我高兴,萧誉特意赏赐了一些东西给我。

然而那些东西,别说我自己,即便宫中的女官看了,都觉得尴尬。

女官小心翼翼地提醒他:“陛下,您忘了,娘娘从不用这些东西的……”

萧誉送给我的,都是些珠钗粉黛,以前我没用过这些东西,入宫后,也不习惯用。

萧誉白了女官一眼,没好气地说:“朕当然知道皇后喜欢什么,但以皇后现在的样子,即便朕送了,又能如何?皇后既是一国之后,也是时候该学些女眷应做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也许是为了弥补我,萧誉难得地想留在我的宫苑。

外面都说帝后夫妻情深,皇后如何宠冠后宫。

也许他们不知道,自从我生病开始,萧誉就很少来我的院子了。

我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尽量平复着喘息,淡淡地下了逐客令:“陛下想陪臣妾,臣妾心领了,是臣妾身体不舒服,想多休息,请陛下体恤,移步别处歇息吧。”

6

见我不领情,萧誉的脸色有点不高兴。

他气冲冲地起身走了,头都没回一下。

萧誉走后,我命人搬来寝宫箱子里的东西。

都是我以前的旧物了。

年少时穿过的铠甲,系在我长枪上的红缨,都被我扔进火盆里,焚烧殆尽。

女官急了,伸手探向火盆里去抢,但晚了一步。

她跪在地上,流着泪劝我:“娘娘这又是何苦?这可是您平时最宝贝的东西啊!”

我垂下头,颓然一笑说:“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留着也没用了。”

女官抿了抿唇,心疼地劝慰说:“娘娘,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您与陛下经历这么多事,又岂会被一个突然空降来的女人抢了风头?只要您肯服下软,愿意哄着陛下……”

我抬头望向了窗外的星空,苦涩地笑了一下。

我回头看向了女官:“一个心已经不在我这里的男人,他要走,就让他走了,强扭的瓜不甜,就算勉强挽留下来,结出的果也是苦的,这样的男人,留他还有什么意思?”

7

那天晚上,萧誉宠幸了贺兰山月,当即册封她为贵妃。

贺兰山月来拜见我,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我。

她依旧穿着羌国的服饰,听说是萧誉的恩准,贺兰山月穿不惯中原的服饰,吃不惯中原的食物,萧誉便下令让她继续保持着在羌国的生活方式,只要让公主开心自在就好。

她也不肯跪我,听说在萧誉跟前,她也不用下跪。

隔着重重的帷幕,我望着她凌厉娇艳的样子,再度虚弱地咳嗽了几声。

贺兰山月抬头看我,突然笑了一下,她走近几步,笑吟吟地说:“听闻南梁皇帝与皇后伉俪情深,我心里羡慕的很,也想试试被这天下之主捧在手心里的滋味。”

她倾下身,意味深长地挑衅说:“希望姐姐不要介意我挡在你与陛下中间。”

我撩开帷幕,一步步地走向她。

贺兰山月起初还挺着那副骄纵蛮横的姿态望着我,当我渐渐接近时,她的脸色终于变了,心虚地退后,被殿中的毯子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正要挣扎着爬起。

我低身捏住她的下颌,望着她撑不住台面,终于露怯的样子,微微一笑——

“宫中的人都说,你与本宫很像,本宫却看不出到底哪点儿像,至少……”

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说:“本宫不会这样狼狈,亦不会是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我让人把贺兰山月拖出去,罚她在院中下跪思过。

她才不过跪了半个时辰,萧誉就匆匆地赶来,怒声质问我——

“秦婧衣,你到底想做什么?”

8

我坐在院子中,望着他们的身影,淡淡地喝了口茶——

“公主从前在羌国长大,想来不懂中原的规矩,臣妾只是教她规矩。”

萧誉的脸色沉如寒冰,哼了一声:“什么规矩?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在后宫中蹉跎多年,我被一寸一寸地磨掉了傲骨和脾气,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对了,以前的我,是最讨厌规矩的。

在边关见到萧誉的时候,觉得他总是不怀好意地跟着我,很是讨厌,在父兄看不到的时候,仗着武功对他又踢又踹,使唤他对我鞍前马后的,萧誉总是笑嘻嘻地容忍着我。

他说,京中贵女千千万,都是被养在深闺中的娇牡丹。

他不喜欢,他就喜欢我这种一碰就扎手,在大漠黄沙中坚毅直率的仙人掌。

现在,他却阴恻恻地提醒我:“朕乃一国之君,纳妃乃是常事,你岂能如宫外那些无知女人似的争风吃醋?别忘了,你先是个皇后,然后,才是个女人,应当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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