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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_2

更新时间:2026-06-15 15:40:37

他就是这样,一边要求我做个合格的皇后,一边又怪我太守规矩。

萧誉把贺兰山月带走了,临行前,还特意吩咐,以后公主可以不必来拜见我。

刚走出几步,贺兰山月就瘸了一下。

她搂着萧誉的脖子,抱怨说自己脚痛,萧誉直接蹲下来,将她抱了起来。

我站在他们的身后,遥遥地望着两人的身影,只看到贺兰山月对我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9

因我跟萧誉的冷战,女官都快急死了。

她给我出了好些主意,希望让我去挽回萧誉的心。

我一边侍弄着花草,一边淡淡苦笑:“你看我们现在不是挺好吗?心不甘情不愿的,又何必让自己受委屈?媚上争宠,这种事情,我可做不来……”

事实上,我觉得,现在这样的状态好多了。

女人生在世上,又不是只能围着男人转,我自己也能活得安泰精彩。

只是偶尔难免会遇到萧誉和贺兰山月。

公主站在高高的宫墙上,沿着墙头摇摇晃晃地走,底下跟着一大群奴才,看到她这副样子,全都急死了,喊着祖宗快下来,生怕她一不小心摔哪儿了,自己担待不起。

萧誉也来了,站在底下威严又无奈地喊她的名字。

看到萧誉,贺兰山月像是快乐的鸟儿,从上面跳下来,扑进萧誉的怀里。

萧誉为她在御花园中搭了个秋千,贺兰山月最喜欢萧誉亲手给她推秋千玩。

后宫中,时常能听到她咯咯的笑声。

有一次,我偶然路过,她看到我,脸色瞬间寒了下来,从秋千上下来。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连萧誉都敢动手的贺兰公主,这会儿却怯生生地躲在萧誉身后。

她抓着萧誉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又戒备和害怕地望着我。

萧誉伸出手,将她护住,脸色冷漠地转向我——

“皇后身体不好,最近天气凉,就别出来走动了。”

10

我的战马被贺兰山月看上了。

萧誉带她去演武场了,两人还比试射箭,结果萧誉赢了,贺兰山月就骄纵耍赖,称是自己的战马不好,影响了发挥,萧誉为了哄她高兴,让她自己去挑一匹。

她看上了我的马。

那匹马跟随我多年,是少年时跟随父兄在边关,我跟哥哥亲手接生的。

马儿性子烈,从前只许我跟哥哥接近,哥哥战亡后,便只有我能降得住它。

贺兰山月不顾宫人阻拦,非要骑它,结果被马儿甩了下来。

公主的骄纵脾气上来,当即命人宰杀了我的战马。

等我接到消息匆匆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我的马喘息着倒在血泊中,最终闭上了眼睛。

萧誉也赶到了,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满地的鲜血。

不等他开口,贺兰山月便嘤嘤嘤地扑进萧誉的怀中哭诉:“陛下,是这畜牲先伤我的!”

大约知道贺兰山月闯祸了,也知道这匹马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萧誉的脸色不太好,最终,他试探地看向我,小声说——

“只是一匹普通的马,且已经死了,前些时日大宛进贡给朕的汗血宝马,朕转送给你?”

我跪在血泊中,一只手抚在战马的肚子上。

感受着它逐渐变凉的体温,我忽然笑了笑,对着萧誉说:“陛下的马,还是自己留着吧。”

“这匹马虽不名贵,却跟随臣妾征战多年,救过臣妾的命,臣妾只要自己的马,在臣妾心里,没有任何马能比得上它。”

11

贺兰山月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了惊,想要回宫。

但我拦住了她。

萧誉却心疼地护着她,问:“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

我冷笑一声,反问身边的嬷嬷:“未经本宫允许,私自动本宫的东西,该如何处置?”

嬷嬷站出来,回答说:“回禀皇后娘娘,理应杖责五十。”

我挑了挑下颌,冷硬的声音吩咐:“那就开始吧!”

见我想打她,贺兰山月气得跳脚:“你敢!我在羌王宫的时候,连我父皇都不敢动我!”

我再度冷笑,一步步地走向她,反问:“这儿是你的羌王宫么?在我南梁的后宫,就应该守我南梁的规矩!公主似乎仍不太习惯这点,那本宫不介意多教教你。”

我让人押住贺兰山月,正要动手,萧誉再出阻拦。

他愤怒到额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咬牙切齿地质问:“秦婧衣!你敢!朕说不许动她!”

我转向萧誉反问:“陛下可还记得,本宫才是后宫之主,这皇后之位,是你亲自给本宫的,本宫就有权利处置后宫一切事物!陛下莫非是要为了一介妃嫔,与本宫相对?”

对上萧誉愕然的眼神,我再度冷笑,意味深长地说——

“若陛下执意如此,不如,先废了本宫的后位?”

12

萧誉自然是不敢赌的。

他只是痛心疾首地望着我,难以置信地反问:“你又何苦如此?”

我没理他,向身边的嬷嬷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动手!”

贺兰山月被我打了,骄纵任性的小公主,被打得痛哭求救,浑身是血,萧誉站在旁边,眼睁睁地望着,那副神态和表情,简直就跟剜了他的心似的。

行刑完毕,他赶紧冲上去,将贺兰山月抱走了。

萧誉在后宫中发了很大的脾气,几乎把太医院搬空了,为贺兰山月治伤。

贺兰山月起了高烧,他亲自坐在病榻边守着,怕出意外,就让太医们在外面候着。

因此,半夜的时候,我重病发作,女官急忙请人,结果连专门负责我病情的太医都不在。

床帐中,我重重地咳嗽着,被高烧和浑身的疼痛折磨到浑身是汗。

女官焦急地跪在地上,想了半天,才试探地问——

“要不,娘娘,奴婢去洗梧宫请吧,陛下若是知道您病了,一定会……”

我颓然一笑,淡淡地说:“不必了。”

我传了旨,让人把那匹战马的尸体送到边关,葬在我的父兄旁边。

当年,羌国野心勃勃,主动挑起战事,被我父兄杀了主将,便假意提出议和。

结果,他们却出尔反尔,在议和的地方设下埋伏,我父兄为了保护萧誉杀出重围,被敌军围困,万箭穿心,马踏如泥,最后,我连他们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找到。

我把他们安葬在边关,让他们的英魂继续守着南梁的每一寸国土。

他们属于那里,我也是。

13

贺兰山月怀了身孕,萧誉很是高兴。

各种名贵的药材和补品滋养着,那时已近冬日,怕贺兰山月冻到,还专门从北国购置了一大批羊毛垫子,铺在洗梧宫的地板上,让她光着脚也能在上面踩着玩。

她怀了身孕,比从前更加粘人了些。

她总是蛮横撒娇,让萧誉陪着自己,萧誉为此将早朝推迟了两个时辰。

每次下早朝,都会把奏章搬到洗梧宫批阅,一边陪着贺兰山月,一边处理政务。

曾经,他也是这样对我的。

我跟萧誉曾有个孩子,因他那时忙于政务,不能时常来看望我们,而我的寝宫距离他的寝宫有些距离,萧誉便让人将洗梧宫打扫出来,让我搬去他的身边住。

他总是枕在我的腿上,幻想着孩子出生后长大的样子。

他说,若是公主,要像他。

我的一生太苦了,总是在腥风血雨,生死边缘中挣扎,女孩子要娇娇软软的,被捧在手心里,只要享受父皇母后的宠爱就好,他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搬来给我们的宝贝女儿。

他说,若是个皇子,要像我。

萧誉的称帝之路,并不顺遂,从少年时起,就容忍了不知道多少辛酸和屈辱。

为了皇位,为了天下,他身上的牵绊和重担太多,男孩子,还是杀伐果断些才好。

可惜,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没有了。

因我身体不好,太医诊断,从此以后,我都不可能再有孩子。

现如今,后宫中终于能迎来一位皇嗣,这是好事。

哪怕我再怎么不待见贺兰山月,作为皇后,也该做出表态。

我派人给贺兰山月送了点东西,都是些补品药材之类的,她在孕期用得着。

结果晚上,萧誉满脸怒容地来找我,甚至直接动了剑,抵在我的喉间。

他浑身杀意地质问我——

“你就这么不容山月?连她腹中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14

贺兰山月流产了,说是吃了掺有红花的东西。

在我送给她的那些药材和补品中,恰好发现了红花。

面对萧誉的质问,我宫中的一位嬷嬷战战兢兢地跪下来,向皇帝坦白了一切,她说是受到我的指使,因为我的孩子死了,可贺兰山月却怀了孩子,于是我怀恨嫉妒在心。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辞,嬷嬷还当场撞剑自尽。

在跟贺兰山月对峙的时候,她哭得梨花带雨,让萧誉处置我,为她和孩子报仇。

萧誉脸色沉郁地望着我,咬牙隐怒问:“皇后,你可知错?”

我跪在地上,怔怔地抬起了头,涩然一笑:“陛下可还记得,我们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我们的孩子,是被宫中的一位妃嫔害死的。

当时萧誉刚刚登位,根基尚且不稳,朝中多方势力处处掣肘,向他施压。

于是,曾经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萧誉,纳了很多妃子,借此笼络朝堂的人心。

那时他安慰我,就算他有了别的女人,他的心也是我的。

后来,我怀了身孕,宫中有位妃子对我下手,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但那位妃子的父亲,在朝中位高权重,萧誉倚重他,暂时还无法动他。

他流着泪,抱着我,说要忍耐,暂时装作不知情,总有一日,他会为我和孩子报仇。

就这样,我忍了一次次,一年年,等到最后,连恨都恨不动了。

15

在我们的孩子失去的第五年,萧誉终于为我们报了仇。

不知为何,宫中每每有妃子怀上身孕,总是不能长久。

所以直到现在,萧誉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

百官对此很有异议,一次次地上书萧誉,要扩充后宫,以绵延皇室子嗣。

他们对我也有了意见,毕竟一个不能生育的皇后,一个父兄战亡,失去依靠的皇后,已经不能再帮萧誉半分,即便占着位置,也没什么用处,他们希望萧誉把我废掉,另立他人。

但萧誉不愿意,硬生生地将这些声音压了下来。

寝宫的台阶上,他曾抱着我,牵着我的手盘算:“朕想过了,他人所出,总不及你自己生下的孩子,就算将哪位妃嫔诞下的孩子抱来,让其认你为母,将来他念着自己的生母,又因争宠嫉妒,难免会对你心生怨怼,既然如此,那就全都不要了……”

他要从皇室宗亲中选个孩子,立为储君。

到时,太子不会受到生亲影响,还会对我们感恩在心,孝顺在我的膝下。

明明那时,我已经病得虚弱的像是一张白纸。

可他却总是担心,有天会死在我的前面,让我无依无靠,被人欺负。

这些事情,现在,他也全忘了。

因贺兰山月流产之事,萧誉对我发了脾气,还降下了惩罚。

他没有废除我的后位,而是夺去了我在后宫中的权力,让我在寺院中思过祈福。

出发那天,贺兰山月来找我。

她对着我的样子,满满都是得意和挑衅:“真是可怜啊,昔日我在羌国时,就见闻过皇后殿下的威名,你是如何的意气风发,还杀了我的皇兄,如今的一切,皆是你的报应!”

当年羌国主动挑起战乱,劫掠抢杀了边塞好几个城镇,为首的人,就是贺兰山月的哥哥。

是我杀了他,当年羌国战败投降,贺兰山月迎回自己哥哥尸首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呢!

那时的她,倔强地不肯哭,抬头看我的时候,充满了怨毒和恨意。

我忽然想到什么,反问:“那个孩子,是你自己弄没的?”

16

贺兰山月承认了。

面对我的质问,贺兰山月仰天笑了笑,她一改从前的天真无邪,面容笑得扭曲:“你们南梁与我们羌国乃是死敌!我怎么会给你们生孩子?那个孩子,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我反问:“你这样坦白,就不怕本宫告诉陛下?”

贺兰山月更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的那位陛下现在爱我爱的要死,他又怎么会听你的话?我的皇后殿下,现在的你,更像是个没人要的可怜怨妇!越说我就越可怜你了!”

她说,她想要我死,想把我曾经在意的东西,一步步地踩在脚下。

我所爱着的男人,视她如珠如宝。

我曾经的荣誉和骄傲,会变成她的玩物,被她踩成烂泥。

什么帝后情深的佳话,还不是在她的一颦一笑中,变成了笑话?

等她歇斯底里地发完疯,我才抬眸看向她,淡淡地开口说:“当年是你羌国主动挑起战事,你的哥哥,残害无辜百姓,即便被本宫所杀,也是咎由自取。”

我顿了顿,有些可笑和嘲讽:“若你真想报仇,你我当在战场上相见,而不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以为是在折辱本宫?可在本宫心里,所谓的男人与情爱,并没有那么重要。”

17

离开皇宫后,我在寺庙中祈福修行。

清明的时候,宫中才派人来接我。

当年与羌国一战,我父兄与几万大军战死,连遗骨都没能运回来,为了纪念他们,萧誉下令在距离皇城三十里的孤山上修建了一座陵园,在里面供奉着他们的遗物和佩剑。

每年清明,我和萧誉都会带着大臣们去陵园拜祭。

但今年有所不同,贺兰山月哭闹着说自己也想去,她还为自己找到了借口,称自从孩子失去以后,她每日惶惶不安,需要萧誉哄着睡觉才能安稳些,她片刻也不想离开萧誉。

面对贺兰山月的梨花带雨,萧誉居然真的同意了。

18

他面色为难地望着我,最终憋出来一句:“山月也是好心……”

我冷笑一声,反问:“好心?陛下可还记得,臣妾父兄与那些将士是怎么死的?”

见萧誉差不多已经忘了,我提醒他:“当年羌国战败,假意投降,要与陛下和谈,却在途中设下埋伏,是我父兄与将士们拼死护送陛下,才让陛下保全性命!”

我忍着怒意和寒心,冷冷地看了贺兰山月一眼,嘲讽地问——

“现在羌国公主要去拜祭臣妾父兄与那些牺牲的将士,你觉得她配么?”

萧誉哑口无言,贺兰山月却不乐意了。

她跳出来哼了一声,理直气壮的:“皇后殿下,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羌国与你们南梁已经议和,现在双方互为盟友,皇后又何必惦记着往日的仇恨,纠缠不休?”

她阴恻恻地望着我,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说——

“我现在明白了,为何自从我入宫,皇后就一直看我不顺眼,莫非是在记恨当年的事情,接二连三地挑起事端,是为破坏南梁与羌国的和谈,想再掀起战事,为父兄报仇么?”

见我们即将争吵起来,萧誉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够了!朕意已决!”

他冷冷地抿唇望着我,威严警告的声音说——

“南梁与羌国已经议和,如今是盟友,过往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

“此番带山月去陵园拜祭,亦是彰显南梁议和的决心,还望皇后以大局为重!”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悲哀地扑哧笑了起来。

我一步步走向他,对视着萧誉的眼睛,宣告说——

“陛下既要跟羌国议和交好,又何必惺惺作态去陵园祭拜?那是本宫的父兄,本宫不愿让仇人涉足玷污了他们的陵园,本宫自己去,至于你与这位羌国公主,请自重吧!”

19

清明那日,我先从宫中出发,并没有过问萧誉和贺兰山月的动向。

但他们还是去了。

贺兰山月盛装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参加喜庆的典礼。

她扶着萧誉的手从车辇上下来,宛若观光游玩似的,兴致勃勃,从车辇上下来,还因为被车辙勾住了繁重华丽的衣袍,娇声娇气地喊宫人帮自己整理妥当。

看到他们,我也停了下来,握紧了剑堵在陵园的入口。

贺兰山月款款迈步走向我,低声挑衅说:“皇后殿下,看到没有?陛下还是带我来了,不知道你的父兄和那些战亡的将士,看到我这敌国公主站在他们陵墓前,会是什么反应?”

我当即抽出了剑,冷冷地抵在她的胸口上。

贺兰山月又装出一副委屈害怕的样子,捏着嗓子求饶:“姐姐,你贵为皇后,应当识大局,知大体,为什么就是不能放下仇恨,非要挑起两国事端不可么?”

她含情脉脉地看了眼萧誉,又说:“我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才来此处拜祭,彰显我羌国与南梁交好的决心的,想来这些将士们泉下有知,能看到两国休战,也会欣慰。”

“皇后娘娘又何必因一己之私,令大家为难?”

我一剑刺进了贺兰山月的胸口中,终于终止了她聒噪的声音。

可惜我现在身体不好,力道也缺了不少,因此她伤得并不严重。

贺兰山月明显没想到我会动手,一副不可置信的眼光望着我。

我冷笑一声,挑着下颌反问:“为难?你以为本宫是在同你过家家?小打小闹,只是想让你为难?本宫现在再警告你一遍,敢踏进这里一步,本宫要你的命!”

20

因为贺兰山月的受伤,现场一片混乱。

萧誉赶紧将她护在怀中,心疼地望着贺兰山月胸口溢出的血迹。

他瞪向我,冷冷地质问:“秦婧衣,你疯了?”

贺兰山月虚弱地躺在他的怀里,抓着萧誉的衣领哭诉:“陛下,你要给我做主……”

萧誉面色纠结地望着我片刻,向周围的护从吩咐——

“皇后想念父兄,伤心感怀,才做此失态之举,送皇后回宫休息,任何人不得声张此事!”

我转过身,扑通跪在地上,遥遥地望着陵园中的一座座墓碑。

我本该跟随父兄战死在沙场上,和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为信念和理想马革裹尸。

是我错了,为了一个男人,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和傲骨,把自己削皮挫骨,才硬生生地挤进后宫这座吃人不眨眼的牢笼中,最后把自己折磨的遍体鳞伤,尊严全无。

我对着那些墓碑深深地磕了个头,才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誉迟迟地在身后叫了我一下,听声音,竟然好像有些担心:“婧衣……”

我顿住脚步,拿出他曾赠予我作为定情信物的玉佩,冷声宣告说——

“萧誉,情出自愿,事过无悔,过往种种,皆是我一人自轻自贱,我不怪你。”

我顿了顿,流着泪转身看他,将玉佩狠狠地砸在他的面前——

“从今以后,你我恩断情绝,死生不复相见!”

21

回到后宫,萧誉就命人将我幽闭起来。

除了日常在我身边照顾的女官和奴婢,任何人都见不到我。

听说从前跟在我父兄麾下的叔伯,曾上书请求萧誉,说我身体不适,要送我回老家休养。

但萧誉却不愿意,说我是罪后,理应在后宫中反省思过。

我像是一朵破败垂死的花,被他丢在尘埃和角落里,等待着腐烂发臭。

过了大半年,朝堂上又隐隐地传来萧誉和贺兰山月的消息。

羌国跟南梁在边境上有点小摩擦,原以为萧誉会像往常一样息事宁人,但这次……

即便是贺兰山月苦苦哀求,萧誉也没能手软,直接向羌国宣战,并在边境陈兵百万。

女官喜极而泣地告诉我,萧誉要见我,我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日子终于到了。

我在内侍官的带领下,前往御书房见萧誉,远远地,看到贺兰山月跪在倾盆大雨里。

她不停地朝向御书房磕头,脑袋砸在青石板上,都磕破了。

雨水,混杂着她的血液,流了一地,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停了一下脚步,贺兰山月抬头看向我,哆嗦着嘴唇:“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内侍官教训了一声:“大胆!见到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他谄媚地转向我,笑得像朵花儿一样:“娘娘,这种蛮夷来的卑贱之人,娘娘又何必理会?奴才怕只会污了娘娘的眼,陛下还在书房中等着您呢!娘娘还是快去见陛下吧!”

后宫中的那些风吹草动,奴才们是最为敏锐的。

昔日曾被萧誉捧在手心里的如珠如宝,现在却沦为‘蛮夷来的卑贱之人’。

22

见到我,萧誉很是开心。

曾经我病得快死了,他都没来看一眼,现在却因为我在雨中走的时间长了些,手脚发凉而担心,他温柔细致地揉搓着我的手,捧在他的手心里,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不停地向我道歉,向我解释——

“婧衣,朕是迫不得已,羌国于南梁乃是世仇,若不斩草除根,边境永无安宁。”

贺兰山月对萧域用了出美人计,她以为能让萧域从此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任她摆布。

可惜,萧域对她的好,只是反其道而行之。

昔日,南梁与羌国一战时,损失惨重,即便萧域有心复仇,也再难掀起战事。

于是,他在等,养精蓄锐,选拔将才,充实国库,扩充招兵。

他对贺兰山月深情款款,然而背后藏着的,却是要她国破家亡的刀子。

终于等到现在,他等来了机会,不用再忍下去了。

萧誉抱着我,喃喃地说:“朕知道这段期间让你受苦了,朕会补偿你的,朕会让人把贺兰山月抓起来,交给你处置,你想怎么对她都行,朕给你出气,只要我的婧衣开心就好……”

萧誉说到做到,真的让人把贺兰山月抓了起来。

在天牢中,我见到了贺兰山月。

从前那个明媚艳丽的小公主,现在变成了面如死灰的阶下囚。

她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所以,眼中已经看不到一丝的希望。

看到我的时候,她突然冷笑了一下,嘲讽我——

“恭喜你啊!我的皇后娘娘,你的目的达到了,看来这场仗,最后是你赢了!”

我无比悲哀地望着她,反问:“你觉得,我们之间的战争,是为了争抢一个男人么?”

贺兰山月愣了一下,我继续说:“很可惜,本宫从未想过跟你争抢萧誉,是你自己以为可以借着萧誉来伤害本宫,如果你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哪里,那本宫不妨现在就告诉你。”

23

我恨贺兰山月,恨她抢走了我的弓箭,恨她打死了我的马。

这些我都可以忍受,但我唯独不能接受和原谅的是,她借着前往陵园拜祭的机会,意图羞辱我的父兄和那些战死的将士们,正因为这件事,让我明白这女人的心肠歹毒如蛇蝎。

我押着贺兰山月又去了一趟陵园,让她跪在陵园的门口,向里面的英魂谢罪。

贺兰山月恨透了我们,死都不肯,一双腿都被打得血肉模糊了,仍是不愿意跪下。

她歇斯底里的怒吼着:“秦婧衣!你杀了我!我死都不会给这些人下跪!”

下一刻,她的双腿被打断,即便不想跪,也不得不扑倒在地上了。

那天,萧誉也在,见我仅是押着贺兰山月来陵园谢罪,并没有下一步的举动。

他问我:“这女人如此歹毒可恶,仅是如此,实在太便宜了她!”

他上前想拉我的手,但被我躲开了。

我淡淡地说:“臣妾与贺兰公主的恩怨已经结清,剩下的,自有陛下定夺。”

离开陵园后,我再度回到了幽闭我的冷宫。

女官试探地问我:“娘娘不高兴么?”

我疲惫地撑着身体,悲哀地一笑——

“你们觉得,本宫为何会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24

其实有没有贺兰山月,我跟萧誉的结局都是一样。

萧誉下令将贺兰山月活剐了,为了让我消气,他还命人拿贺兰山月的肉去喂狗。

做完这些,他邀功似的赶来见我,将我抱在怀里,喃喃地说——

“婧衣,朕将那个女人杀了,朕想让你明白,由始至终,朕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贺兰山月只是朕牵制住羌国的棋子,她曾经让你受过的委屈,朕全都帮你讨回来!”

我疲惫地推开萧誉,对着他苦涩地一笑,喃喃地请求说——

“陛下,若你真是为了我好,就放我离开吧。”

“我很想我的父兄和母亲,想去边关看看他们,以及,找回曾经的自己。”

25

萧誉自然不肯放我走,他以为我还在为贺兰山月的事情生气。

他不停地向我道歉,不停地哄着我,仿佛只要我回馈给他一点情绪,他立马去死都可以。

但我的态度也很坚持,我要离开皇宫,赶去曾和父兄镇守的边关去。

萧誉最后没办法了,他以为我是因为想念父兄,所以郁郁寡欢,于是便答应了我的请求。

为了陪我,他甚至丢下朝堂的所有政务,跟我一起去边关。

出发那天,大约想到少年时的事,他也挺高兴的,还笑着握着我的手回忆说——

“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着铠甲,身后披着个红色的小披风,尤其神气,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向朕行礼,只有你,好奇瞧着朕,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他顿了顿,抵着我的额头,调笑说:“他们都告诉朕,秦姑娘是个移动的炮仗,一碰就炸,让朕千万别惹,可朕却喜欢的很,那时朕就在想,终有一日,让你变成朕的人。”

我无甚反应,让萧誉受了冷落,有些不知所措。

他扳过我的身体,捧着我的脸,款款地说——

“婧衣,羌国已经完了,没有人再可以威胁朕,咱们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见我不理他,他有些急了,抓着我的手,打在自己身上:“你不高兴,可以随便打朕,骂朕,但不要冷落不理朕,你看朕一眼,跟朕说句话,好不好?”

26

萧誉很怀念我从前神气满满踹他,拿长枪敲他头的样子。

可惜现在,我没有那种心思,即便想,也没有那个力气了。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想看看从小长大的地方,然而还没到边关,我就不行了。

那天,我浑身发冷,被萧誉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吓得发抖,还流了泪,不停地为我揉搓着身体,不停地跟我说话,呼喊我的名字。

“婧衣,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属于咱们的就是好日子了……”

我没有力气跟他说话,只是挣扎着看向窗外,遥遥地望着北方的那片孤城。

我努力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

萧誉止住了哭,握着我的手指问:“婧衣,你想要什么?我全都给你找来……”

我拼了命地将手从他的手中扯出来,一边咳着血,一边指着北境的方向。

最后,萧誉大概终于明白我的执念所在。

他放开我,含着泪,低低地笑了笑,哽咽着轻声道:“对不起……”

“婧衣,是我误了你,是我让你等太久了,你走吧,我放你走……”

他的声音中满是绝望,连捧着我脸颊的手都是颤抖的——

“从此以后,去做你自己,你我今后,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嘴上说着放我走,可他还是将我抱在了怀里。

我的视线掠过他的肩头,仿佛看到那座孤城里的落日。

大漠黄沙下,红衣小姑娘拿着银枪,在前面神气满满地走着,她嘴里在抱怨咕哝着什么,一步三回头,催促身后的人赶快走,其实是在等着心上人来哄自己。

身后的人,一袭雪白的衣衫,持着折扇,望着她的背影,宠溺又无奈地笑。

那是我们年轻时候的故事,因为年轻,所以无惧。

相信一诚可抵万恶,相信只要有爱,就能一步一步走到永远。

可人这一辈子太长了,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一天天地堆积下来就成了怨怼和折磨。

回首过往,从带着萧誉从帝都逃离时,我被射中一箭的那刻开始。

那个叱咤沙场的女将军,那个艳如骄阳的小姑娘,那个真正的我,其实就已经死了。

作者:韶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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