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盼盼说要查钱大人,贾聪明以为她开玩笑。
第二天一早,黄盼盼真的去了。
她没走正门,绕到府衙后巷,翻墙进了钱大人的住处。贾聪明在墙根底下蹲着放哨,紧张得直哆嗦。
“黄捕头,咱们这是偷摸进领导家啊!被发现要杀头的!”
“闭嘴!”
“好嘞。”
钱大人住在府衙后面一个小院,三间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黄盼盼翻窗进了书房,贾聪明在外头望风。
书房里一股子墨香味儿。黄盼盼翻了翻桌上的公文,都是些日常政务,没什么特别的。她又翻了翻书架,全是《论语》《孟子》之类的圣贤书。
啥也没有。于是就顺便去看了赵师爷在府衙后院的住处。
赵师爷是个幕僚,不一定干净。
她在赵师爷的房间里发现有几本书落灰了,但书脊上的灰尘有被蹭掉的痕迹——有人经常抽出来又塞回去。
她抽出那几本书,后面是个空档。伸手一摸,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后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册子,封面没写字。黄盼盼翻开一看——账本。
不是刘德茂那种高利贷账本,而是另一本。每一页都写着人名、数字、日期,还有一个代号。人名她大半不认识,但数字很大,动辄几百上千两。
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文斌。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已付讫,五百两。”
下面还有一个名字,用红笔圈着。
刘德茂。
旁边写着:“未付,一千二百两。”
黄盼盼心跳加速了。
赵师爷私记的账本?内容涉及钱知府。
赵师爷在收钱。从谁手里收?周文斌和刘德茂都在给他送钱。
所以刘德茂的死,赵师爷有动机——一千二百两,不是小数目。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记录的是“支出”——钱花哪儿了。有一笔支出很扎眼:“永安府衙,三千两,修葺。”
永安府衙去年刚修过,但修葺费用报的是八百两。这里写着三千两。
多出来的两千二百两,去哪儿了?
黄盼盼合上账本,塞进怀里。
她正准备走,外头突然传来贾聪明的咳嗽声——约定好的暗号,有人来了。
她立刻把暗格恢复原样,翻窗出去,跳上墙头。
院门开了,赵师爷走了进来。
黄盼盼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贾聪明蹲在墙根地下,脸都吓白了。
赵师爷没发现他们,直接进了书房。不一会儿,里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惊呼。
“账本呢?!”
黄盼盼心里咯噔一下。她趴在墙头上往里看了一眼——赵师爷站在书架前,脸色煞白,手都在抖。
“谁动了我的东西?”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黄盼盼立刻跳下墙头,拉着贾聪明就跑。
两人七拐八拐,跑进一条小巷子里才停下来。贾聪明扶着墙喘地上气不接下气。
“黄......黄捕头......您偷了什么东西?”
黄盼盼掏出账本在他面前晃了晃。
贾聪明看了一眼,差点背过气去:“您偷了赵师爷的账本?!您疯啦?!”
“不是偷,是借。”
“借完还吗?”
“看心情。”
贾聪明一拍脑门:“完了完了完了,我跟着您混,迟早要把脑袋混丢了。”
黄盼盼没理他,翻开账本仔细看。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支出项目里,有一笔钱的去向写着“梅花”,没有具体说明,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个数字。
五千两。
梅花。
她想起昨天在周文斌家找到的那封信,信封上印着的就是一朵梅花。
“贾聪明,永安府有没有什么和梅花有关的组织或者地方?”
贾聪明想了想:“梅花楼算不算?”
“梅花楼是什么地方?”
“青楼啊!城南最大的青楼!”贾聪明说,“您不知道?梅花楼是永安府最有名的烟花之地,背后老板据说很有背景。”
青楼。五千两。梅花。
黄盼盼把这些词串在一起,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有人在永安府经营着一张巨大的网络。青楼是掩护,背后是钱权交易,甚至更黑暗的东西。
而刘德茂、张老板、周文斌,都是这张网上的节点。
现在节点被人一个一个剪断了。
“走。”
“去哪儿?”
“梅花楼。”
贾聪明眼睛瞪得溜圆:“黄捕头,咱们俩......去青楼?您一个女的,我一个穷光蛋,去青楼?”
“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青楼那地方,进门就要银子!咱们俩兜里加起来不到二两,进去能干什么?给人端茶倒水都不够!”
黄盼盼想了想,确实是个问题。
“那先回府衙,找刘虎借点银子。”
“刘班头比我们还穷。”
“......那怎么办?”
贾聪明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对手镯:“我这里有我娘留给我的一对银镯子,要不当了,能当个三五两。要不咱们先去当了?”
“你娘的东西,你舍得?”
“舍不得。”贾聪明把当票踹回去,“所以不去青楼了,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梅花楼的姑娘白天睡觉,晚上接客。但她们白天会出门买东西、逛街。咱们可以在街上蹲点,找一个面善的,给点银子,套套话。”
黄盼盼看了他一眼。
“你这脑子,确实好用。”
贾聪明得意了:“那当然!我贾聪明——”
“闭嘴。”
“好嘞。”
两人在城南大街上蹲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个打扮花哨的年轻女子从梅花楼后门出来,提着小篮子,像是去买菜。
贾聪明迎上去,笑得跟朵花似的。
“这位姐姐,您好您好。我叫贾聪明,是城南的......”
女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干什么的?”
“想跟姐姐打听个事儿。”贾聪明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塞到女子手里,“一杯茶钱,姐姐别嫌弃。”
女子看了看银子,脸色缓和了:“打听什么?”
“你们梅花楼,是不是有个常客,跟梅花有关?比如......姓梅的,或者名字里带梅的?”
女子想了想:“有个梅公子,每个月来三四次,出手很大方。”
“梅公子长什么样?”
“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得很体面。每次来都点最贵的酒,找最红的姑娘。”
“他来找谁?”
“一般都是找如烟姑娘。如烟是我们楼里的头牌,一般人不见,但梅公子来了,妈妈一定让如烟出来陪。”
黄盼盼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这个梅公子,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女子看了她一眼,有点犹豫。
贾聪明又塞了一两银子。
“三天前。”女子说,“梅公子那天喝了很多酒,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好几个杯子。后来如烟把他哄好了,两个人在房里待了一整夜。”
“发脾气?为什么?”
“好像是在说什么......账本的事。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当时在门口伺候,听见他喊了一句'账本到底在谁手里',别的没听清。”
账本。
又是账本。
黄盼盼心里一动:“如烟姑娘现在在楼里吗?”
“应该在的。她白天不出门。”
黄盼盼谢过女子,转身就走。贾聪明跟上来。
“黄捕头。咱们现在去找如烟?”
“不找。大白天的,咱们两个生面孔进青楼,太显眼。”
“那晚上去?”
“晚上更明显。”黄盼盼想了想,“换个办法。你不是说你是城南的吗?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找个能进梅花楼的熟人?”
贾聪明一拍大腿:“还很有!城南的王媒婆,跟梅花楼的妈妈是干姐妹,她经常去串门。”
“去找王媒婆。”
王媒婆住在城南一条巷子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气派。贾聪明敲门,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开了门,一看见贾聪明就笑了。
“哎哟,假聪明。你来干什么?是不是要我给你说媒?”
“王婆婆,我今天不是来说媒的。”贾聪明指了指身后的黄盼盼,“这位是府衙的黄捕头,想请您帮个忙。”
王媒婆上下打量黄盼盼,啧啧了两声:“哟,这就是那个女捕头?长得真俊!有婆家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
“王婆婆,”黄盼盼笑了笑,“我想进梅花楼建一个,您能不能帮我搭个线?”
王媒婆愣了:“你一个女的进梅花楼?你要见谁?”
“如烟姑娘。”
王媒婆眼神变了,她看了看黄盼盼,又看了看贾聪明,把两人让进屋,关上门。
“如烟那丫头,你们最好别碰。”
“为什么?”
王媒婆压低声音:“她不是一般人。梅花楼表面上是青楼,实际上是给上面的人递消息的。如烟是梅花楼的头牌,她知道的事儿太多。上个月有个客人喝多了,跟如烟睡了一夜,第二天就死了。官府说是急病,但我知道不是。”
“怎么死的?”
“脖子上一道红印子,跟绳子勒的似的。”王媒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对外说是上吊自杀,可谁上吊会在自己家上吊?”
黄盼盼和刘德茂脖子上的勒痕对上号了。
同一个凶手。
“王婆婆,您跟梅花楼的妈妈熟,能不能帮我约如烟出来?不在梅花楼见面,换个地方。”
王媒婆想了想:“我试试。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查出来什么,别说是从我这儿打听的。”
“成交。”
王媒婆出去了一趟,一个时辰后回来了,带回一张纸条。
“明天下午,城西如意茶楼,二楼雅间。如烟只见一个人。”
黄盼盼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黄盼盼一个人去了如意茶楼。
贾聪明在楼下守着,脖子上挂着个望远镜——他自己制作的,两个竹筒加两块琉璃片,看得不远但够用。
“黄捕头,您上去吧。我在这儿盯着,谁来了我都能看见。”
“你那玩意儿靠谱吗?”
“绝对靠谱!我用它偷看过隔壁王寡妇洗澡......不是,我是说,我用它观察过鸟类。”
黄盼盼懒得理他,上楼进了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穿一身素白衣裙,不施粉黛,但长得极美。不是那种妖艳的美,是清冷的美,像深冬里的梅花。
如烟。
她看见黄盼盼,微微一笑:“黄捕头,久仰。”
“如烟姑娘,久仰。”
两人坐下,小二上了茶。如烟没喝,只是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
“黄捕头想问我什么?”
“梅公子是谁?”
如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三天前,梅公子在梅花楼喝多了,摔了杯子,喊了一句'账本到底在谁手里'。”黄盼盼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账本的事。”
如烟沉默了很久。
“黄捕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我已经知道不少了。再知道一点,也没什么差别。”
如烟抬起头,看着黄盼盼的眼睛。
“梅公子叫梅远航,是京城梅家的二公子。他爹是当朝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的儿子。
黄盼盼心里一沉。这已经不是永安府能管的事了。
“他为什么来永安府?”
“来找一样东西。”如烟压低声音:“一本账本。那本账本里记着很多人的名字,很多人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名字。”
“刘德茂的账本?”
“不是。比刘德茂的账本大得多。”如烟摇头,“那本账本原本在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手里。”
王秀兰。
城西护城河里的无名女尸。
黄盼盼脑子里的线终于串上了。
王秀兰手里有一本大账本,记录着某些人的秘密。有人要杀她灭口,拿回账本。但账本没找到,所以又杀了刘德茂、张老板,一路杀过来。
而梅公子也在找那本账本。
“王秀兰的账本现在在谁手里?”
如烟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但这是王秀兰死之前托人转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人来查她的案子,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黄盼盼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很旧。
“这是什么钥匙?”
“不知道。”如烟站起来,“黄捕头,我只能帮您到这里了。您保重。”
她转身要走,黄盼盼叫住她。
“如烟姑娘,你不怕吗?”
如烟回过头,笑了。
“怕。但王秀兰是我姐姐。”
她走了。
黄盼盼握着那把钥匙,坐在雅间里没动。
楼下突然传来贾聪明的喊声:“黄捕头!快跑,来人了!来了一堆人!”
黄盼盼冲到窗前往下看——
一队黑衣人从街两头涌过来,把如意茶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身后站着一个黄盼盼认识的人。
周文斌。
他没跑。他回来了。
周文斌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和黄盼盼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笑了,笑得很得意。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对着黄盼盼晃了晃。
纸上画着一朵梅花。
“黄捕头,”周文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把东西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黄盼盼把钥匙塞进袜子里,推开窗户,冲楼下喊了一句。
“贾聪明。夜壶准好了吗?”
贾聪明在街对面举起一个夜壶,哭丧着脸:“这次准备了三个!但对方有二十多个人啊!”
“那就扔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