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盼盼赶到周文斌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周家住城南,不大不小一个院子,门口两棵槐树。院门虚掩着,里面黑灯瞎火。
她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柜子抽屉全敞着,衣服扔了一地。桌上放着半碗凉茶,茶面上结了一层灰,至少两天没人住了。
周文斌跑了。
黄盼盼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书房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永安府周边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有几个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她凑近看了看,圈的地方都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
藏人的地方?
她把舆图卷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出门。刚走到院子中间,突然脊背发凉。
有人。
她没回头,手摸到刀柄。
“黄捕头好警觉,”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可惜警觉也没用。”
黄盼盼慢慢转过身。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裤,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身在月光之下泛着冷光。
刺客。
“谁派你来的?”黄盼盼问。
黑衣人嗤笑一声:“谁派我来的?没人派我来。”
他上下打量黄盼盼,眼里里全是轻蔑:“我就是看不惯。一个女人,当捕头?笑掉大牙。永安府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黄盼盼明白了。
不是雇凶杀人,是纯粹的大男子主义犯了。
“看完了吗?”她问。
“看完了。”黑衣人把弯刀一横,“也就那样。瘦得像只鸡,我一刀就能劈成两半。”
“那你试试。”
黑衣人冷哼一声,挥刀就砍。
黄盼盼侧身一躲,刀从她耳边擦过,削下来几根头发。她趁机拔刀,朝黑衣人手腕削去。
黑衣人反应很快,收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黄盼盼虎口一麻,倒退了三步。
妈的。这人力气真大。
她以前在警校练过格斗,但那是现代人的身体。现在这副身子骨,瘦弱得跟纸糊的似的,根本扛不住。
黑衣人又砍过来,一刀接一刀,又快又狠。黄盼盼只能躲,连挡都挡不住。
她被逼到墙角,后背撞上墙壁,无路可退了。
黑衣人举起弯刀,咧嘴一笑:“就这?”
黄盼盼咬牙,准备拼命。
突然,一个黑影从墙头上飞下来,正砸在黑衣人脑袋上。
咣当!
黑衣人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黄盼盼愣住了。
她低头一看,砸中黑衣人的是个......夜壶。
瓷的,碎了一地。黑衣人满头满脸都是尿骚味。躺在地上翻白眼,已经晕过去了。
墙头上探出一个脑袋来。
乱糟糟的头发,笑嘻嘻的脸。
贾聪明。
“黄捕头!我来救您了!”他得意洋洋地趴在墙头上,“怎么样?我这招从天而降的掌法,厉害吧?”
黄盼盼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夜壶碎片,沉默了三秒钟。
“你......拿夜壶砸的?”
“对啊。”贾聪明翻身跳下来,拍了拍手,“我本来想找砖头的,但天黑看不见,摸来摸去就摸到这个。效果不是挺好的嘛!”
他踢了踢黑衣人:“晕了吧?一击必杀。我贾聪明果然是天才!”
黄盼盼深吸一口气。
虽然过程很离谱,但结果是好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猜的呗。”贾聪明笑嘻嘻,“周文斌跑了,您肯定来他家搜。我寻思您一个人不安全,就跟过来了。”
“跟了一路?”
“对啊。”
“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我看您打得多精彩啊!”贾聪明理直气壮,“再说了,您也没喊救命。您不喊救命,我怎么知道您需要帮忙?”
黄盼盼无语。
她把黑衣人绑了,扔在院子角落里,然后继续搜周文斌的书房。贾聪明在旁边翻箱倒柜,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本闲书,一盒茶叶,半瓶墨水。
“黄捕头,您看这个!”
贾聪明从抽屉夹层里翻出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但封了火漆。黄盼盼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事已成。盯紧那女人,她若查得太深,送她去见她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信封上有一个印记——一朵梅花。
黄盼盼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她哥黄天祥的死,不是意外。
是谋杀。
“黄捕头?您怎么了?”贾聪明凑过来,看见信上的字,也愣了,“她哥,那不是您哥吗?黄天祥黄捕头?他不是坠崖死的吗?”
“是坠崖。”
黄盼盼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但为什么坠崖,现在知道了。”
贾聪明难得正经了一回:“有人要害您?”
“有人已经在害我了。”黄盼盼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从我坐上这个位置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她想起那口棺材。想起刘虎被人栽赃。想起那封恐吓信。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有人在布局。而她,是局里的棋子。
“贾聪明。”
“在!”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贾聪明一愣,“啊?”
“不是临时助手,是我的跟班。”黄盼盼看着他,“以后我查案,你跟着。管饭,管住,每个月二两银子。”
贾聪明的眼睛亮了:“二两?真的?”
“真的。”
“管饭?管几顿?”
“三顿。”
“有肉吗?”
“......有。”
“干了!”贾聪明当场跪下磕了个头,“黄捕头在上,受小弟一拜!从今天起,我贾聪明生是您人,死是您的鬼!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偷鸡,我绝不偷狗。”
“起来起来。”黄盼盼被他搞得哭笑不得,“不用磕头。”
“要的要的!”贾聪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嘻嘻地说,“黄捕头,我跟您说,您今天这个决定,绝对是您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我贾聪明虽然不会武功,但脑子好使啊!以后您打架,我帮您扔夜壶!您查案,我帮您跑腿!您饿了,我帮您买烧饼!您渴了,我帮您倒茶。”
“闭嘴。”
“好勒!”
两人刚走出周文斌家,迎面又来了一个人。
黑衣黑裤,黑布蒙面。
又一个刺客。
黄盼盼手按刀柄,心里一沉。
刚才那个是看不起女人,纯粹来找茬的。这个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神不一样。冷,沉,像猎人盯着猎物。
专业杀手。
“你就是黄盼盼?”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是我。”
“有人让我来取你性命。”他慢慢抽出一把短刀,“你查了不该查的东西。”
黄盼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梅花印记。
“是周文斌派你来的?”
黑衣人没回答,直接动手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黄盼盼根本看不清。一刀刺过来,直奔咽喉。
黄盼盼侧身躲开,刀锋从她脖子边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疼。
她拔刀格挡,黑衣人手腕一转,刀尖改变了方向,直奔她胸口。
太快了。躲不掉。
黄盼盼闭上眼睛,心想完了。
咣当!
又一个夜壶飞过来,正中黑衣人后脑勺。
黑衣人纹丝不动。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贾聪明。
贾聪明手里举着第三个夜壶,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大哥,您头这么硬的吗?”
黑衣人一刀挥过去,贾聪明“妈呀”一声,扔掉夜壶就跑。黑衣人追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向黄盼盼。
“有人要你的命。”他说,“今天杀不了你,改天再来。”
说完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黄盼盼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贾聪明跑回来,脸色煞白:“黄捕头,您没事吧?”
“死不了。”
“吓死我了!”贾聪明拍着胸口,“我还以为您要死了,那家伙头也太硬了,我扔了两个夜壶都砸不动。”
黄盼盼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两次刺杀,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第一个是愣头青,看不起女人,自己来的。第二个是职业杀手,受人指使,目标明确。
两个刺客撞在一起,纯粹是巧合。
但这巧合救了她的命。
“贾聪明。”
“在!”
“你刚才救了我两次。”
“有吗?”贾聪明挠挠头。“我就扔了两个夜壶......”
“第一个夜壶砸晕了第一个杀手。第二个夜壶虽然没砸晕第二个杀手,但给了我一口气缓过来的时间。”黄盼盼看着他,“所以,你救了我两次。”
贾聪明嘿嘿笑了:“那......是不是要加工钱?”
“不加。”
“那加两个鸡腿总行吧?”
“行。”
贾聪明高兴得跳了起来。
两人回到府衙时,刘虎正在门口等着。看见黄盼盼脖子上的伤,脸色大变。
“黄捕头,您受伤了?”
“皮外伤。”
黄盼盼摆摆手,“周文斌跑了,两个孩子也没找到。”
刘虎皱眉:“那怎么办?”
“先查别的。”黄盼盼走进大堂,“那具女尸的身份查到了吗?”
“查到了。”刘虎递过来一张纸,“她叫王秀兰,是城南一个寡妇,靠给人洗衣裳过日子。三年前被人从老家卖到永安府来的。”
“卖来的?”
“对。”刘虎点头,“她老家闹饥荒,她被人贩子卖到永安府,嫁给了一个老头。老头死了之后,她就一个人过。”
黄盼盼看着手里的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三年前被人卖来的。
三年前,刘德茂强占了李秀娥家的田。
三年前,李秀娥把孩子送人了。
三年前,发生了很多事。
“刘班头,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查查三年前永安府的所有人口买卖记录。尤其是从外地卖进来的女人。”
刘虎一愣:“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好几本册子呢!”
“那就查。”黄盼盼语气不容置疑,“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刘虎苦着脸走了。
贾聪明凑过来:“黄捕头,您怀疑王秀兰的死跟人口买卖有关?”
“不确定。”黄盼盼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但三年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把所有事情串在了一起。刘德茂的死,张老板的死,王秀兰的死,李文远的自首,周文斌的逃跑,还有那两个失踪的孩子。”
“还有您哥的死。”贾聪明补充。
黄盼盼的手顿了一下。
对。还有她哥的死。
一切都从三年前开始的。
而她现在,正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旋涡里。
“黄捕头。”贾聪明突然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觉得有人在算计您。”
黄盼盼抬头看着他。
贾聪明的表情难得严肃:“您想想,您一上任,刘德茂就死了。您一查案,就有人栽赃刘虎。您一怀疑周文斌,周文斌就跑了。您一查到线索,就有人来杀您。”
“每一步都被人提前想到了。”贾聪明说,“每一步都有人等着您。”
黄盼盼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但贾聪明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贾聪明摇头,“但这个人一定很了解您。知道您会怎么查案,知道您会往哪个方向走,知道您什么时候会去什么地方。”
他压低声音:“甚至可能知道您下一步要做什么。”
黄盼盼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那封恐吓信“查得好。但下一个死的,是你。”
不是威胁,是预告。
那个人知道她会查到这里。
那个人在等他。
“贾聪明。”
“在。”
从今天起,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贾聪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黄盼盼站起来,“不管我去哪儿,你都跟着。不许单独行动,不许擅自离队。”
“那......那晚上呢?”
“晚上也跟。”
贾聪明挠挠头:“晚上......我也跟?您睡觉我也跟着?”
黄盼盼瞪了他一眼。
“我是说,你睡我门口。”
“哦哦哦!”贾聪明松了口气,嘿嘿笑,“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您要我睡您床上呢。”
黄盼盼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闭嘴。”
贾聪明捂着脑袋,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黄盼盼走出大堂,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她抬头看着月亮,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棺材,尸体,状纸,账本,梅花印记。
每一步都被人算好了。
那她偏不按套路走。
“贾聪明。”
“在。”
“明天一早,咱们去查一个人。”
“谁?”
“钱大人。”
贾聪明愣住了:“钱大人?咱们的头儿?”
“对。”黄盼盼嘴角微微翘起,“他想让我七天内破案,我就七天内破给他看。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为什么偏偏选我当这个捕头。”
贾聪明眨了眨眼。然后恍然大悟:“您怀疑钱大人也有问题?”
“不怀疑。”黄盼盼转身走回大堂,“但整个永安府,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贾聪明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黄捕头,您这句话,够我吹一辈子了。”
黄盼盼头也没回,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这个傻子,虽然傻,但傻得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