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盼盼把恐吓信塞进怀里,外头就炸了锅。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比上次她躺在棺材里还热闹。
刘虎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比见了鬼还难看:“黄捕头,大事不好了!”
“又死人了?”
“比死人还麻烦!”刘虎擦了把汗,“有人来求亲了!”
黄盼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求亲!娶您的!”
刘虎急得直跺脚,“外头来了八抬大轿,吹吹打打,领头的是城西绸缎庄的少东家,赵公子!他还拉了个横幅,上头写着'永安第一女捕头,非我不嫁'——不对,是'非我不娶'!”
黄盼盼沉默了三秒钟。
“谁放的横幅?”
“他自己。他说他仰慕您已久,今天特地来下聘!”
黄盼盼走到门口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府衙门口的大街上,停着一顶大红色的花轿。轿子旁边站着十几个家丁,吹唢呐的吹唢呐,敲锣的敲锣,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最夸张的是,两个家丁扯着一条红绸横幅,上头用金粉写着八个大字——“女中豪杰,嫁我为妻。”
横幅下面,站着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男人。
二十出头,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胸前还戴了一朵大红花。油头粉面,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风流倜傥”四个字。
旁边围了几百号看热闹的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快看快看,赵公子来娶女捕头了。”
“哈哈哈,这俩凑一对,那可有意思了。”
黄盼盼深吸一口气。
忍住。不能当街打人。
赵公子看见黄盼盼出来,眼睛一亮,刷地展开折扇,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拱手。
“在下赵富贵,城西赵家绸缎庄少东家,年方二十二,未婚,有房有车有铺面,月入白银三百两。久仰黄捕头英姿飒爽,特来求亲!”
他说得流利得很,像背了八百遍的台词。
黄盼盼面无表情:‘赵公子,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赵富贵理直气壮,“但缘分这种事,不认识也可以一见钟情嘛!您看看我,我看看您,这不就认识了?”
“我不感兴趣。”
“别急着拒绝嘛!”赵富贵一挥手,几个家丁抬上来三个大箱子,打开来——一箱银子,一箱绸缎,一箱首饰。
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疼。
围观的百姓“哇”了一声。
“这聘礼,少说也得一千两白银。”
“赵家是真有钱啊。”
“女捕头嫁过去,那可是享福了。”
赵富贵得意洋洋:“黄捕头,您看着聘礼还满意吗?不满意我再加。”
黄盼盼看了看他一眼,又看了三箱聘礼一眼,笑了。
“赵公子,您想娶我?”
“想!做梦都想!”
“那您得先过我这一关。”
赵富贵眼睛一亮:“什么关?比武招亲?对对对,您是捕头,肯定喜欢这个。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我可以学。”
“不比武。”黄盼盼指了指府衙大门,“我手里有三个命案没破。您要是能在三天之内帮我破一个,我就考虑嫁给你。”
赵富贵的笑容僵住了。
“破......破案?”
“对。”黄盼盼点头,“永安府最近死了很多人,您随便破一个就行。”
赵富贵额头开始冒汗:“这个......这个.......我虽然是做生意的,但破案这种事......”
“做不了?”黄歪头。
“做......做得了!”赵富贵咬牙:“但我需要帮手。您给我派个帮手。”
黄盼盼正要拒绝,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一个人。
“我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蹦了出来。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衣裳,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笑嘻嘻的。
他朝黄盼盼一拱手:“在下贾聪明,永安府第一聪明人,人称'神算子'。破案这种事,找我就对了。”
刘虎在旁边小声说:“黄捕头,我认识这小子。他是城南的混混,整天坑蒙拐骗,外号'假聪明',不是‘贾聪明’。您别信他。”
贾聪明耳朵尖,立刻反驳:“刘班头,您这话就不对了。我虽然是混混,但我是一个有追求的混混!我从小熟读《洗冤录》,精通各种奇门遁甲,破案这种事对我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黄盼盼上下打量着他:“你会破案?”
“会!”贾聪明拍着胸脯,“您给我三天,我保证把刘德茂的案子破了。”
“案子已经破了一半了。”
“那就更简单了。”贾聪明笑嘻嘻,“您把剩下的一半交给我,我保证给您破得明明白白!”
赵富贵在旁边急了:“哎哎哎,是我求亲还是你求亲?凭什么你帮我破案?”
“你要赏钱?”
“当然啦。我帮您破案,您总不能让我白干吧?”贾聪明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银子,不二价。”
赵富贵咬了咬牙:“行!五十两就五十两!”
贾聪明转头朝黄盼盼一拱手:“黄捕头,从现在起,我就是您的临时助手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黄盼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富贵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都是什么奇葩。
但她转念一想,贾聪明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可她现在人手确实不够。刘虎那几个衙役笨得要死,多一个人跑腿也是好的。
“行吧”
她说,“但你得听我的。不许自作主张。”
“没问题。”贾聪明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富贵在旁边搓着手:“那......那我呢?”
“您啊,”黄盼盼看了他一眼,“您先回家。等我破了案,您要是还想娶我,再来。”
“那我聘礼怎么办?”
“抬回去。”
赵富贵哭丧着脸,一挥手,家丁们又把箱子抬走了。花轿也抬走了。唢呐也不吹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赵公子吃瘪了。”
“哈哈哈,女捕头看不上他!”
“就他那德性,还想娶人家?做梦吧。”
赵富贵灰溜溜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黄捕头!我不会放弃的!我还会再来的!”
黄盼盼没理他,转身回了府衙。
贾聪明屁颠屁颠跟上来。
“黄捕头,咱们现在查什么?”
“查一具无名女尸。”
“无名女尸?”贾聪明眼睛一亮,“这个我最拿手!我在《洗冤录》上看到过,辨认无名尸的方法有十二种......”
“闭嘴。”
“好嘞。”
停尸房里,张伯正在写验尸报告。
贾聪明一进门就捂住了鼻子:“嚯,这味儿!”
“受不了就出去。”黄盼盼说。
“受得了受得了!”贾聪明立刻把手放下来,凑到尸体旁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这女的是被人勒死的,对不对?”
张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脖子上有勒痕嘛!”贾聪明得意洋洋,“这谁都能看出来。”
黄盼盼没理他,问张伯:“张伯,查出什么了吗?”
张伯放下笔:“这女人身上有多处旧伤。肋骨断过,接得不好。手指骨折过三根。身上还有烫伤的疤痕。”
“长期被虐待?”黄盼盼皱眉。
“像。”张伯点头,“而且她生过孩子,至少两个。”
黄盼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起李秀娥——被刘德茂逼得家破人亡的那个女人。李秀娥有没有孩子?卷宗里没写。
“贾聪明。”
“在!”
“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李秀娥有没有孩子。几个,多大了,在哪里。”
贾聪明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那个......黄捕头,查案的车马费,能给我报销吗?
“报你个头。”
“好嘞。”
他一溜烟跑了。
黄盼盼转头看刘虎:“周文斌那边,查了吗?”
刘虎一愣:“周文斌?那个主簿?”
“对。查查他的底细。什么时候来永安府的,跟刘德茂有没有来往,跟张老板有没有来往。”
刘虎点头:“我这就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黄捕头,您是不是怀疑周文斌是凶手?”
“我什么都没说。”黄盼盼淡淡道,“查了再说。”
刘虎走了之后,停尸房里安静了下来。
黄盼盼一个人站在尸体旁边,盯着那张青紫的脸。
她蹲下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尸体的手指。手指上有茧,但不是干农活的茧。茧的位置在指腹,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握笔?
一个穿粗布衣裳,被人虐待的女人,会握笔?
黄盼盼心里一动。她翻了翻尸体的衣领,在衣领内侧发现了一行小字,用针线绣的——“秀”。
秀。
李秀娥?
她猛地站起来。
不对。李秀娥应该还活着,至少三天前还活着。这具尸体死了不到一天,不可能是李秀娥。
但这个名字出现得太巧了。
她正想着,贾聪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黄......黄捕头!查到了!”
“这么快?”
“当然啦,我贾聪明办事,效率第一!”他喘了口气,“李秀娥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今年十岁,女的今年八岁。三年前,刘德茂强占了她家田地之后,她养不起孩子,把孩子送人了。”
“送给谁了?”
“送给城西一个寡妇。那个寡妇姓王,人称王婆婆。住在城西柳巷尽头。”
黄盼盼抓起刀就往外走。
“黄捕头,您去哪儿?”
“柳巷。”
“我也去。”
城西柳巷,又窄又深。
王婆婆的家在巷子里最里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黄盼盼敲门,半天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躺在床上,盖着一床破被子,正在咳嗽。
“王婆婆?”黄盼盼走过去。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们是谁?”
“府衙的。”黄盼盼亮出腰牌,“跟您打听两个人。李秀娥的两个孩子,在您这儿吗?”
王婆婆的脸色变了。
“他们......他们不在。”
“去哪儿了?”
王婆婆不说话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下来了。
黄盼盼蹲下来,放柔声音:“婆婆,您别怕。我是来帮他们的。李秀娥可能遇到了危险,孩子也可能有危险。您告诉我,孩子去哪儿了?”
王婆婆擦了擦眼泪,颤颤巍巍地说:“三天前......三天前来了一伙人,把孩子带走了。说是......说是孩子他爹要见他们。”
“孩子他爹?”黄盼盼皱眉,“李秀娥的丈夫不是死了吗?”
“不是那个爹,”王婆婆摇头,“是......是孩子的亲爹。”
黄盼盼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的亲爹是谁?”
王婆婆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是......是刘德茂。”
刘德茂?!
黄盼盼脑子里轰的一声。
李秀娥和刘德茂不只是债主和借债人的关系。他们有私情。那两个孩子,是刘德茂的。
所以李秀娥才会给他写信,语气那么亲密。
所以那个账本上被反复涂改的名字,不是别人,就是李秀娥。
黄盼盼全都想通了。
刘德茂强占李秀娥家的田,不是强占,而是他在李秀娥丈夫死后想收回田产。李秀娥不肯,两个人反目成仇。
而刘德茂被杀,很可能跟这两个孩子有关系。
“王婆婆,把孩子带走的人,长什么样?”
“带头的是个......是个当官的。”王婆婆想了想,“穿着官服,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
当官的,瘦瘦的,戴眼镜。
周文斌。
永安府的主簿。
黄盼盼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黄捕头,去哪儿?”贾聪明追上来。
“府衙,抓人。”
她刚走出巷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灰衣服,斯斯文文,脸色苍白。
李文远。
他看见黄盼盼,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黄捕头,我来自首。”
黄盼盼低头看着他:“你杀了刘德茂?”
“不是。”李文远摇头,眼眶红了,“但我替他顶罪。那两个孩子......是我杀的。”
“你?”
“那天晚上,我去刘府找到刘德茂理论。到了之后,发现他已经死了。我......我看见那两个孩子在哭,我一时鬼迷心窍,就......”
“就捅了他们?”黄盼盼冷冷地问。
李文远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我不是人。我......我本来只是想吓吓他们,但......”
“闭嘴。”黄盼盼打断他,“我问你,你到刘府的时候,刘德茂已经死了。谁杀的他?”
“我不知道。”
“张老板呢?城西护城河里的女人呢?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跟我没关系!”李文远急忙摇头,“我只......只做了一件事。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黄盼盼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因为他杀那两个孩子的手法,和杀刘德茂的人完全不同。一个犹豫,一个干脆。一个业余,一个专业。
李文远只是个替罪羊。
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而且,那个凶手现在正要去接刘德茂的两个孩子。
接孩子干什么。
黄盼盼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那两个孩子,是刘德茂的亲生骨肉。凶手拿到他们,要么是做人质,要么是......
斩草除根。
“贾聪明!”
“在!”
“去找刘虎,让他带人去周文斌家!立刻!马上!”
“您呢?”
“我去一个地方。”黄盼盼握紧了腰间的刀,“去接那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