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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15 20:58:14

黄盼盼回到府衙时,钱大人正坐在正堂上喝茶。

茶碗端在手里,一口没喝。脸白得像纸。

“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有点眉目了。”

“什么眉目?”

黄盼盼掏出账本放在桌上:“刘德茂放高利贷,仇家一大把。这是他的账本,里面圈了好多人名。谁欠他钱,谁就有动机。”

钱大人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名都要查?”他抬头看黄盼盼,“你有多少人手?”

黄盼盼看了一眼身后的刘虎:“就这几个。”

“那就赶紧查!”钱大人把账本扔回来,“记住,你只有七天。不对,现在只剩六天了。”

黄盼盼转身就走。

刘虎跟上来:“黄捕头,咱们先从谁查起?”

“先从李秀娥查起。”

“谁?”

黄盼盼把那张从卷宗里找出来的状纸拍在他胸口上:“这个。刘德茂强占了她家的田,逼死了她丈夫。她把刘德茂告了,结果被反咬一口,丈责三十,赶出永安府。”

刘虎看了看状纸,脸色变了变。

“这人......我听说过。”他摸着下巴,“听说她后来在城南卖豆腐。日子过得挺惨。”

“带路。”

城南是永安府的穷人区。路窄,房子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在泥地里追着跑,看见穿官服的来了,一哄而散。

刘虎在一间破茅屋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

黄盼盼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

她推了一下门,没锁。

屋里空荡荡的。一张木板床,一口破锅,几个碗。灶台是凉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落了一层薄灰。

“人不在。”刘虎说。

黄盼盼蹲下来看地上。泥土的地面,有几个脚印。她比了比大小——男人的脚印,尺码不小。

她又看了看灶台。锅底有水渍,但已经干了。碗里剩了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至少两天没人住了。”她站起来。

“跑了?”刘虎问。

“不知道。”黄盼盼走出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问,“这附近谁家跟她走得近?”

刘虎愣了一下,指了指隔壁。

隔壁住着一个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黄盼盼走过去,蹲下来,笑得和和气气。

“婆婆,我想跟您打听个人。隔壁的李秀娥,去哪儿了?”

老婆婆眯着眼看了她半天:“你是哪个?”

“府衙的捕头。”黄盼盼指了指自己的官服,“找她问点事儿。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秀娥那丫头......三天前就走了。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连包袱都没拿。我问她去哪,她也不说,就说要躲一躲。”

“躲谁?”

“没讲。但那天晚上,我听见有人来敲他的门。敲了很久,里头没开。外头那人就骂,骂得很难听。”老婆婆压低声音,“我听着像是......刘德茂刘员外的声音。”

黄盼盼和刘虎对视一眼。

“刘德茂三天前死的。”刘虎压低声音。

黄盼盼点头。她知道。

“婆婆,谢谢您。”她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李秀娥走之前,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男的,个子不高,穿灰色衣服?”

老婆婆想了想:“有个男的。经常来,穿灰衣裳,长得......长得挺斯文。秀娥叫他李大哥。两人好像是一个村出来的。”

“这个李大哥是做什么的?”“不晓得。看着像读书人。”

黄盼盼转身就走。刘虎小跑着跟上来:“你怀疑那个穿灰衣裳的杀了刘德茂?”

“不确定。”黄盼盼脚步不停,“但他有动机。李秀娥被刘德茂害得家破人亡,他是李秀娥的同乡。如果他想替她报仇,说得通。”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刘府。再看一遍。”

黄盼盼回到刘府,天已经快黑了。她让刘虎带人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后院。

后院是刘德茂的卧房。案发那天她匆匆看了一遍,没细查。现在她要重新搜一遍。

卧房里很乱。抽屉全被拉开,柜子门敞着,衣服扔了一地。凶手翻过东西,但黄盼盼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柜子最底层的抽屉没被碰过,上面落了一层灰,灰尘完好。

她蹲下来拉开那个抽屉。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翻开衣服,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了好几折。她打开来一看。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

“德茂吾兄:一别经年,甚是想念。听闻兄在永安府生意兴隆,妹甚是欣慰。奈何家中变故,急需银两周转,望兄念在旧情,借银五百两。待妹渡过难关,定当加倍奉还。妹,秀娥,拜上。”

黄盼盼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李秀娥管刘德茂叫“吾兄”?还念在“旧情”?

她记得卷宗里写的——李秀娥告刘德茂强占民田,逼死她丈夫。可这封信的语气,分明是老熟人。

而且信里说的是“借银”,不是“还债”。她借刘德茂的钱,刘德茂转头占了她的田?

不对。

这中间有故事。

她把信揣进怀里,正要走,眼角余光瞥见床底下一个东西。

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雕着花。她趴下来伸手拉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还有一块玉佩,成色很好,上面刻着一个字。

“娥”。

秀娥的娥。

黄盼盼盯着这块玉佩看了半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她没说出来。她把盒子也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刘府大门,刘虎凑上来:“黄捕头,有什么发现?”

“有。”黄盼盼看了看天,“但今晚不查了。明天一早,你去给我查一个人。”

“谁?”

“永安府的教书先生,或者私塾先生。姓李,四十岁左右,斯斯文文的,爱穿灰色衣服。”

刘虎一头雾水:“查他干嘛?”

“查就对了。”黄盼盼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黄盼盼刚到府衙,就看见刘虎喘吁吁地跑过来。

“查到了!查到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城南有个私塾,先生姓李,叫李文远,今年四十二岁,永安府本地人。穿灰衣裳,斯斯文文的,跟您说的一模一样。”

“人呢?”

“在私塾。我让两个人盯着呢。”

“走。”

私塾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竹子。黄盼盼推开虚掩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正屋里传来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黄盼盼走进正屋,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书,摇头晃脑地教几个孩子念《三字经》。

她咳嗽了一声。

男人转过身来。

黄盼盼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那天在刘府门口盯着她看的灰衣人。

“李夫子?”她问。

李文远放下书,神色平静:“是我。您是?”

“府衙捕头,黄盼盼。”她亮出腰牌,“有件事想请教您。”

李文远看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刘虎和两个衙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让孩子们先出去,然后拉过一把椅子:“请坐。”

黄盼盼没坐。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是您写的吗?”

李文远低头看了一眼信,沉默了几秒钟。

“是。”他说。

“您认识李秀娥?”

“认识。她是我同乡的妹妹。”

“您替她给刘德茂写信借钱?”

李文远点头:“她一个女人,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找刘员外周转一下。”

“后来呢?钱借到了吗?”

“没有。”李文远摇头,“刘员外没回信。”

“您信吗?”黄盼盼盯着他的眼睛,“刘德茂没有回信?”

李文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信不信是您的事。但我说的,是事实。”

气氛僵住了。

刘虎在旁边手按刀柄,随时准备拔刀。

黄盼盼突然笑了。她换了个话题:‘李夫子,三天前的晚上,您在哪里?’

“在家。”

“有人能作证吗?”

“没有,我独居。”

“李秀娥去哪里了?您知道吗?”

“不知道。”

“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李文远想了想:“五天前。”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害怕。”

“她怕什么?”

沉默。

李文远低下头,不说话。

黄盼盼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站起来:“李夫子,如果您想起什么,随时来府衙找我。”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李夫子。您喜欢孩子吗?”

李文远一愣:“什么?”

“我是说,您教书这么多年,应该很喜欢小孩吧?”

黄盼盼转过头来,笑得很随意,“刘德茂家那两个孩子,死得很惨。一刀一刀捅的,不深,但很多刀。下手的人狠犹豫,好像下不去手,但又不得不下手。”

李文远的脸色变了。

白得像纸。

“您觉得,凶手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黄盼盼问。

李文远没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

黄盼盼看了看他三秒钟,转身走了。

出了私塾大门,刘虎凑上来:“你觉得是他?”

“八成。”

“那为什么不抓?”

“证据不够。”黄盼盼边走边说,“你看见他的手了吗?”

“手?没注意。”

“左手虎口有伤,新伤。指甲缝里有血渍,没洗干净。”黄盼盼加快脚步,“而且我刚才提到两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反应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正常的嫌疑人会辩解,会否认,会生气。他不是。他在发抖。那是一种......”黄盼盼想了想,“愧疚的反应。”

刘虎听得似懂非懂。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去查他五天前到底在不在家。”黄盼盼说,“找邻居问,找街坊问。一个人独居不代表没人看见他。”

刘虎点头,正要走,一个衙役从远处狂奔过来,脸色煞白。

“黄捕头,不好了!又出人命了!”

黄盼盼心里咯噔一下。

“城西!在城西的护城河里,捞上来一具女尸!”

城西护城河边,围了一大圈人。

黄盼盼挤进去,看见一具女尸被放在河岸上。三四十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有好几处淤青。

她蹲下来,仔细看看。

脖子上有勒痕,和刘德茂,张老板的一模一样,细而深,螺旋状。

同一把凶器,同一个人。

但不同的是,这个女人的脖子上除了勒痕,还有手指印。很深的指甲印,像是被人死死掐过。

“你认识她吗?”黄盼盼问。

旁边的衙役摇头:“没人认识。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黄盼盼翻了翻女人的衣兜,空的。她又看了看女人的手,手指粗糙,有很多老茧,是做粗活的。

“打捞上来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

“没有。”衙役说:“就她一个人。”

黄盼盼站起来,目光落在女人的鞋上。鞋很旧,磨破了,但鞋底是干净的,没有泥。

如果是自己走进河里淹死的,鞋底应该有河边的泥。但她的鞋底很干净。

不是自杀。是被人杀了之后扔进河里的。

“黄捕头!”刘虎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您看这个。”

那是一块布条,青色,和府衙制服一样的青色。布条上绣着一个字——虎。

刘虎的虎。

黄盼盼慢慢抬起头,看着刘虎。

刘虎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不是我的!”他急忙说,“这肯定是有人栽赃!我......我......”

“我有说是你吗?”黄盼盼淡淡地说。

刘虎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黄盼盼把那块布条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做工很精致,不是普通衙役的制服,是班头才有资格穿的。

府衙的班头只有一个。

刘虎。

刘虎的腿开始抖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黄捕头。我发誓!我真的没杀人。肯定是有人陷害我,您要相信我!”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

“刘班头?真的是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跟刘员外有什么仇?”

黄盼盼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条收进怀里,弯腰把刘虎扶起来。

“起来吧。”她说,“我相信你。”

刘虎愣住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您相信我?”

“布条是证据,但证据可以伪造。”黄盼盼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先把尸体抬回府衙,让张伯验尸。其他的。回去再说。”

刘虎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转身招呼人抬尸体。

黄盼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很复杂。

刘虎刚才的反应,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吓死了。

那块布条如果是他杀人时留下的,他不可能自己交出来。除非他是个傻子。

但那个凶手不傻。相反,他很聪明。

聪明到会栽赃。

黄盼盼摸了摸怀里的布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凶手,不仅杀人,还玩心理战。

他在挑衅。

他在说:你来抓我啊。

好。黄盼盼微笑。

那就陪他玩玩。

府衙停尸房里,张伯正在验尸。

黄盼盼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女尸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检查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颈部勒痕和刘员外的一模一样。”张伯说,“但这女人死之前被人掐过脖子,掐得很用力。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手指印。”

“能看出是左手还是右手吗?”

张伯愣了一下:“这......倒没想过。”

黄盼盼走过去,仔细观察那些手指印。拇指印在左边,其他四指在右边,右手掐得。

她又看了看勒痕的位置。勒痕在手指印上面。说明是先掐,后勒。

先掐后勒。

这个顺序很有意思。

“张伯,能判断死亡时间吗?”

张伯摸了摸尸体的腹部,又翻了翻眼皮:“死了大概......四个时辰。也就是昨天晚上子时左右。”

子时。半夜十二点。

“抛尸地点在城西护城河。”黄盼盼自言自语,“但她溺死的地方不一定是护城河。”

“您怎么知道?”刘虎在旁边问。

“鞋底干净。”黄盼盼说,“如果她是在护城河边被杀的,鞋底应该沾泥。但她没有。说明她被杀了之后,才被运到护城河扔下去的。”

“那她是在哪儿被杀的?”

“不知道。”黄盼盼站起来,“但肯定不远。运尸体不方便走太远,尤其是半夜。”

她转身走出停尸房,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风。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三个死者了。

刘德茂。张老板,无名女尸。

两个是富商,一个身份不明。两个是被勒死后再刺的,一个是被勒死后扔进河里的。手法相同但不完全相同。

而且刘虎被人栽赃了。

为什么宅脏刘虎?因为他是府衙的人。凶手在府衙里安插了内线,或者他自己就在府衙里。

黄盼盼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快步走回卷宗室,翻出那份刘德茂强占民田案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判决书的末尾,有一个签名。

不是钱大人的签名,而是另一个人的,永安府主簿,周文斌。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主簿。府衙里管文书档案的官。不大,但很重要。所有的卷宗都要经过他的手。

所有的。

黄盼盼放下卷宗,走出卷宗室。天已经全黑了。府衙里静悄悄的,只有前堂还亮着灯。

她朝前堂走去,想找钱大人问点事。走到半路,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她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

她继续走,脚步声又跟上来。

黄盼盼没回头,手慢慢摸到腰间的刀柄。

走到前堂门口时,她猛地转身,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哗哗响。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了前堂的门。

钱大人不在。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五个字——黄盼盼亲启。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查得好。但下一个死的,是你。”

黄盼盼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她没害怕。

她只觉得好笑。

这个凶手,中二病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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