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亦心的家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里,六楼,顶层的把边。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感应不太灵敏,她每次回来都要重重跺两下脚才能亮起来。爬了六层楼,在自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呼吸已经很重了。
防盗门的锁是智能的,指纹识别。她把拇指按上去,“嘀”的一声,门开了。
“补丁”从猫包里窜出来,比任何时候都积极。
亦心换下运动鞋,踩着一双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棉拖鞋走进去,把双肩包扔在沙发上,人跟着倒下去,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五十多平。
客厅里最显眼的是那张两米长的工作台,上面放着三台显示器、两台主机、一个路由器和无数根线。键盘不在桌上——在地上,被“补丁”霸占了。橘色的猫盘在键盘上,压住了至少二十个键,屏幕上一串乱码。
亦心看了它一眼,没去赶。
她已经习惯了。
“补丁”是四年前在小区楼下捡的。那时候它还小,橘色的毛脏得发灰,缩在垃圾桶后面叫了一整夜。亦心本来没想管,但她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那只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蹲下来,猫没跑。她伸手,猫没躲。她把猫带回了家。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为什么那天会把它带回来。她没有答案。也许是因为它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求助,而是一种“你爱养不养”的无所谓。
一只猫对她爱答不理,这让她觉得安全。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至少七八个外卖盒,都是这三天攒的。亦心走过去,把最上面那个打开看了一眼——剩了一半的宫保鸡丁,已经长毛了。她面不改色地盖上,把它们整个摞起来抱到厨房,塞进已经满了的垃圾桶里。
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上一次开火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酸奶,冷冻室里倒是有几袋速冻水饺,但亦心懒得煮,煮了还要刷锅,不如点外卖。
她回到客厅,从沙发上扒拉出一块能坐的地方,拿起手机,打开外卖App。
浏览记录里全是同一家店——巷口那家川菜馆,她连续点了三十二天的麻婆豆腐盖饭,不是因为她爱吃,而是因为不用选。
她下了一单,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双腿盘起来,点开了工作台上的显示器。
三台显示器同时亮起来,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文件夹和代码文件。她最常用的几个软件放在任务栏上,排成一排。她习惯把所有东西都放在桌面上,不建子文件夹,要找什么全靠搜索。
“补丁”终于从键盘上起来了,跳上工作台,用尾巴扫了一下最左边的显示器屏幕,然后找了个空隙,把自己团成一团,睡了。
亦心拉开键盘,指尖放上去,继续调试“火眼金睛”。
二
手机的屏幕亮了。
不是外卖——是相册自动推送的“往年今日”。
亦心瞥了一眼,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海边,阳光打在她脸上,亮得晃眼。
那是她姐姐。沈亦安。
大她三岁,属兔的,所以名字里有个“安”字。妈妈说过,生姐姐的那年家里养了一只白兔子,姐姐小时候跑起来也像兔子,蹦蹦跳跳的,没有一刻安静。
妈妈还说,亦心的名字是根据姐姐取的,“心安”两个字,姐姐占了安,她占了心。
心安的姐妹。多好的寓意。
亦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早就关了相册的自动备份,但手机里一直存着姐姐的照片,一张也没删。她不敢看,也舍不得删。每次“往年今日”弹出来,她就盯着那张照片发很久的呆,然后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但下一次弹出来,她还是会看。
门铃响了,外卖到了。
亦心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开门,拿了麻婆豆腐盖饭,关上门,坐回沙发上,打开餐盒,筷子戳了两下,没胃口。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了姐姐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年前,姐姐发的一段语音。亦心点开听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心心,姐最近谈了个男朋友,人特别好,等你回来介绍你们认识。”
亦心关掉了语音。
她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姐姐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人,聊了三个月,视频过,语音过,那个男人什么都有——高学历,高收入,高颜值,说话温柔,体贴入微。姐姐觉得自己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人,把所有积蓄都投进了他推荐的“投资项目”。
六十万。
一个普通上班族攒了八年的全部家当。
钱转过去的第二天,那个男人就消失了。社交账号注销,手机停机,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失效。姐姐疯了似的到处找他,报警,找人查IP,什么都试了。最后警察告诉她:你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你视频里看到的那个脸,是AI合成的。
姐姐在派出所里坐了一整天,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她从自己租的房子阳台跳了下去。
二十六楼,没有生还的可能。
三
亦心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完整地说过这件事。
五年来,她在不同的场合断断续续讲起过一些片段——对警察说过,对心理咨询师说过,对师父老周也说过。但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她就停下来,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不拍照,因为姐姐发在社交平台上的每一张自拍,都成了那个骗子用来训练AI模型的素材。姐姐笑得越开心,那个假人就做得越逼真。
她没有社交账号,因为那些点赞、评论、转发的背后,可能藏着另一个“完美恋人”,等着把她掏空。
她很少出门,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些“正常”的人——那些会在朋友圈晒自拍、会在网上和陌生人聊天、会相信“命中注定”的人。
她不是恨他们。她是怕他们。
怕他们有一天也会变成姐姐。
“补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工作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头顶了顶她的小腿。亦心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腿上。猫不喜欢被抱着,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呼噜呼噜地响。
亦心摸着它的背,慢慢地,一下一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六楼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像某种她看不懂的代码。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拿起凉透了的麻婆豆腐盖饭,扒了两口,咽下去,又扒了两口。
吃完饭,她把餐盒扔进已经满了的垃圾桶,垃圾桶终于溢出来了,一个空矿泉水瓶滚到地上,“补丁”追着滚了两圈,失去了兴趣。
亦心没管。她坐回工作台前,打开了“火眼金睛”的后台数据。
今天帮那个大爷识别伪造视频的时候,软件记录下了那段视频的来源IP。她当时没细看,现在调出来分析了一下,发现那个IP地址来自境外,经过了至少三层跳板。
普通的骗子不会这么专业。
她皱了皱眉,把IP地址存了下来,在边上打了个备注:“需要进一步追踪。”
然后她关掉显示器,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干裂的嘴唇,因为长期熬夜和不规律饮食而变得有些蜡黄的脸色。她把头发扎起来,露出瘦削的肩膀和锁骨。
二十五岁时,她觉得自己老了。
不,不是老了。是累了。
她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把脸,没擦,水滴顺着下巴滴在睡衣上,湿了一片。
回到卧室,“补丁”已经占了半个枕头。亦心把它往旁边推了推,猫不满地叫了一声,挪了个位置,很快又睡着了。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去专案组报到。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从姐姐出事之后,她就再也不跟任何“团队”合作了。她习惯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跟猫说话。
但今天在咖啡馆,那个警察看着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
不,没什么。
她翻了身,闭上眼睛。
四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林远在厨房里洗碗。
小穗已经睡了,睡前讲了三个故事,喝了两次水,去了两趟厕所,折腾到九点半才终于消停。林远把她的校服洗了晾好,书包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画画课工具装好,然后在厨房里开始洗晚饭的碗。
他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到处是小穗的东西——乐高、绘本、布偶、彩笔、画了一半的画。沙发上有一个兔子布偶,耳朵被小穗揪掉了一只,林远用针线缝过两次,又开了,他一直说再买一个,一直没买。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林远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擦了擦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相框是木色的,小穗在幼儿园时选的。照片里是三个人——林远,小穗,还有前妻赵岚。
那是小穗四岁生日时拍的,在一家亲子餐厅。赵岚抱着小穗,林远站在后面,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他们最后一张全家福,拍完不到三个月,赵岚就提出了离婚。
“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她是这么说的。
什么日子?林远当时没问,现在也没想明白。也许是他太忙了,也许是他不够浪漫,也许是赵岚本来就不该属于这种“警察的妻子”的生活。她是学艺术的,嫁给他的时候觉得“刑警”这个职业很酷,等真的过上了日子,发现这个酷职业意味着半夜出警、周末加班、节假日值勤,以及一个永远不能陪她去画展的丈夫。
离婚后,赵岚很快再婚了,嫁了一个做外贸的商人,移民去了加拿大。一年给小穗打两次电话,生日一次,春节一次,每次都说“妈妈想你了”,但从来没回来看过她。
林远从不在小穗面前说她妈妈的坏话。
但这不代表他不生气。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群里老张发了条消息:“明天专案组第一次碰头会,九点,三楼会议室,所有人准时到。”
林远回了个“收到”,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下午老张发的那条:“你买个咖啡的工夫都能观察出人家是警察,结果没问名字?”
他没回这条。
但他记住了老张说的那句:“这种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他退出群聊,打开地图,搜索“避风港咖啡馆”,点了收藏。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小穗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小穗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地上,一只脚露在外面。林远走进去,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好,把她的脚塞进去。
小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爸……”
“嗯,在呢。”林远低声说。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灯。
五
回到客厅,林远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林远警官,听说你们要查AI诈骗的案子,我手里有点东西,也许用得上。”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
林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几秒,没有回,把手机放下了。
他见过太多这种消息了——有的是真线索,有的是假情报,有的是骗子在钓鱼。十二年的警察生涯让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急着对任何信息做出反应,先观察,再判断。
他打开短信的详情页,看了一眼发送号码,归属地显示境外。
这让他想起了今天在咖啡馆,那个女人说过的一句话:“视频通话也不可信,现在什么都能造假。”
他把啤酒喝完,把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三个字:
“你是谁?”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秒,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消息会把他和沈亦心,以及一个叫“潘多拉”的东西,牢牢地绞在一起。
但现在,他只知道这又是一个普通的、让人不安的夜晚。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千万盏灯亮着,千万个故事正在发生。有些人正在被爱,有些人正在被骗,有些人正在做梦,有些人刚刚醒来。
亦心已经睡着了,“补丁”占据了她的半边枕头,呼噜声均匀而安稳。
林远还没睡。他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远处的灯光,想着明天专案组的事,想着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想着今天在咖啡馆里那个穿黑卫衣的年轻女人。
他想起老张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当时确实应该问一下她的名字。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如果他猜得不错,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烟灭了。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