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远的闹钟还没响,就被小穗摇醒了。
“爸爸!爸爸!”小穗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趴在林远身上,“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班王浩然的爸爸被抓走了!”
林远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四十三。
“为什么被抓走了?”他闭着眼睛问。
“因为他是个坏人!”
“梦都是反的。”
“才不是!上次我梦见考试得了零分,结果真的得了零分!”
林远终于睁开眼睛,伸手把小穗从身上扒下来,坐起来揉了揉脸。昨晚他两点才睡,反复看了那条陌生短信十几遍,最后决定先不管它。今早起来,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他把小穗送去学校,到队里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小穗班主任打来的。
“林小穗爸爸,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有点事情需要当面跟您沟通。”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小穗虽然调皮,但从不惹事。班主任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温和,带着一种他不太喜欢的严肃。
“小穗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方便,您来了就知道了。”
林远挂了电话,跟老张打了个招呼,开车直奔学校。
二
到了学校,他被直接领进了副校长办公室。
小穗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对面坐着副校长、班主任,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表情又急又气。
“林小穗爸爸,请坐。”副校长指了指椅子。
林远没坐。他走到小穗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了?”
小穗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撑着没掉下来。
“还是我来说吧。”班主任拿出一部平板电脑,点开一个视频,递给林远,“今天早上,我们年级的家长群里开始传播这个视频。有家长认出来,视频里的女孩穿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脸……被换成了小穗的脸。”
林远接过平板,点了一下播放键。
视频只有十五秒,画质很模糊,像在昏暗的房间里拍的。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躺在床上,姿势……林远只看了一眼就把平板扣在桌上。
他的手很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谁干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冷意。
“我们还在查。”副校长赶紧说,“目前能确定的是,视频是昨天晚上开始在家长群里传播的,源头是一个叫‘浩然爸爸’的微信号。我们已经联系了王浩然的家长——”
“王浩然?”林远皱眉。小穗的同班同学,他见过那个男孩,文文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对。王浩然的爸爸叫王建国,在城西开了个五金店。”班主任说,“我们已经通知他来学校了,他说马上到。”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不是因为愤怒——愤怒是当然的,但他当了十二年警察,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发火,而是处理这件事。
“视频删了吗?”他问。
“我们已经在各个群里发了声明,说视频是伪造的,请大家不要传播。”副校长的声音有点慌,“但你也知道,这种东西传出去了就很难收回——”
“我知道。”
林远转过身,目光落在小穗身上。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头低得更深了,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是你,对不对?”
小穗终于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使劲摇了摇头。
“我知道不是你。”林远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爸爸会查清楚的。”
三
王建国来得比预想中快。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他一进门就连连道歉,说自家孩子不懂事,说他回去一定好好管教,说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先生,你先看看这个。”班主任把平板递过去。
王建国看完视频,脸色变了。不是心虚的那种变,而是震惊和困惑。
“这……这不可能啊,浩然那孩子连手机都不怎么玩,他怎么可能——”
“视频是从你微信号发出去的。”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
王建国愣住了,掏出手机翻了翻,脸色从困惑变成了苍白。
“我……我真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我这个微信号平时不怎么用,密码就那几个,可能是被谁盗了——”
“王先生。”林远打断了他,“你最近跟谁有过矛盾?”
王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吞吞吐吐地说:“上个月……我跟小穗的妈妈……不是,我是说,我跟林小穗的妈妈……在网上吵过一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后背绷紧了。
“说清楚。”
王建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是学校家长群里,有一次讨论班级活动的事,我说了几句,林小穗的妈妈……不是,前妻……赵岚女士就跳出来骂我,说我什么都不懂还瞎指挥,话很难听。我当时没忍住,回了几句。后来她就退群了。”
林远沉默了几秒。
赵岚虽然人在加拿大,但一直留在小穗班级的家长群里。她平时不怎么发言,偶尔冒个泡,说几句不疼不痒的话。林远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她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但王建国说的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
“你怀疑是赵岚报复你,所以用你的微信号发了这个视频?”林远问。
王建国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可能有人知道我跟你前妻吵过架,借这个机会——”
“行了。”
林远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懂技术的人。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然后愣住了。
他没有沈亦心的电话。
昨天在咖啡馆,他走的时候没问。老张还问过她叫什么,他说没问。现在他需要她了,但连怎么找到她都不知道。
他犹豫了几秒,拨了另一个号码。
“避风港”咖啡馆的名片,他昨天顺手存进了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老陈,我是昨天买六杯咖啡那个警察。”
“记得。”老陈的声音不紧不慢,“怎么了?”
“你店里那个穿黑卫衣、养猫的姑娘,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老陈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你找她干嘛?”
“我女儿被人用AI换脸到不雅视频上了。我需要她帮忙。”
又是两秒沉默。
“她叫沈亦心。”老陈说,“但我不能把她电话给你。我得先问她同不同意。你把你的号码发给我,我转给她。”
“好。谢谢。”
林远挂了电话,把自己的手机号发了过去。
然后他开始等。
四分钟。他从来没有觉得四分钟这么长过。
手机终于震了。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我是沈亦心。视频发我。”
林远把视频发了过去。
四
亦心收到视频的时候,正在家里跟“补丁”抢键盘。
她点开视频,看了两秒就皱起了眉。
不是因为内容——她见过更恶心的东西。而是因为技术。这段视频的伪造痕迹极其粗糙,人脸和身体的边缘有明显的像素锯齿,光影也不匹配。
“三流水准。”她自言自语。
她把视频导入“火眼金睛”,算法在几秒内给出了分析结果:置信度98.7%,深度伪造。她截了几张关键帧,标注出伪造痕迹,然后开始处理林远发来的微信号登录记录。
那是她让林远找运营商调的。一个警察要这种东西不难,但林远显然不知道“登录记录”和“详细登录日志”的区别,发来的东西缺了一大半。亦心叹了口气,自己动手从运营商公开接口里扒了完整的数据。
她用自己写的小工具把IP地址、设备指纹、登录时间全部捋了一遍,结果比她想象的简单。
那个微信号在过去三个月里只有两个设备登录过:一个是王建国的手机,另一个是一部旧型号的安卓机,IP地址定位在望海市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
而那个IP地址,跟王建国之前在网上搜索“如何制作AI换脸视频”的记录,来自同一个网络。
亦心皱了皱眉。
不对劲。
如果真的是王建国干的,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网络搜索制作方法?为什么要用跟自己微信号绑定的旧手机登录?这不是犯罪,这是自首。
她又查了一遍数据,发现了一个细节:王建国搜索“如何制作AI换脸视频”的时间,是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连续三天。但一个开五金店的人,不太可能连续三天熬到凌晨。
除非——搜索的人不是他。
亦心拿起手机,给那个“咖啡警察”打了过去。
“查到了。做视频的那个人用的是王建国的旧手机,连着王建国家的WiFi。”她说,“但时间对不上。一个开五金店的中年男人不太可能凌晨三点还在研究换脸技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了王建国的设备?”林远的声音很低。
“或者,有人进了王建国的家,用了他家里的网络和旧手机。”
“那会是谁?”
“你问我?”亦心的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这是你的专业,不是我的。”
林远没在意她的态度。她能听到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稳定而均匀,像一个正在高速运转但外表平静的机器。
“王建国的老板。”林远忽然说。
“什么?”
“王建国在城西一家五金店打工。他的老板能进他的家,知道他的密码,用他的设备。而且王建国跟我说过,他跟我前妻在家长群里吵架的事,可能跟同事或者老板提过。”
亦心沉默了一拍。
“我能帮你查那部旧手机现在的定位,”她说,“如果它还在用的话。”
“查。”
亦心没挂电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那部旧安卓机的实时定位。
“城西,老张五金。”她说,“你要我现在把地址发给你吗?”
“不用。我离那儿不远。”
“行。别忘了你欠我一顿饭。”
亦心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补丁”。橘色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工作台,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在问:你为什么要帮那个警察?
亦心没有答案。
她只是觉得,一个父亲为了女儿来找她帮忙的时候,那个语气——平静底下压着的愤怒和心疼——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仅此而已。
五
林远走进“老张五金”的时候,老张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老张全名张国强,是林远在刑侦支队的搭档。他跟城西这家五金店没有关系,纯粹是因为林远打电话叫他来帮忙——跨辖区行动,需要一个本地警官出面。
“就是这家?”老张看了一眼招牌。
“就是这家。”
两个人走了进去。
店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橡胶的气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肚子很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胸口绣着“老张五金”四个字。
“张德胜?”老张亮了证件。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放下手里的账本,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支撑点。
“是我。怎么了?”
“请你配合调查。”
老张在店里跟张德胜说话的时候,林远直接去了后面的小仓库。仓库不大,堆满了货,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一部旧手机。
林远戴上手套,拿起那部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没有锁屏密码。
他翻了一下相册,找到了那段不雅视频的原始文件——不是从家长群里下载的,是原片。视频的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字母,创建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又翻了一下浏览记录,找到了那几个搜索引擎上的“如何制作AI换脸视频”、“换脸软件教程”、“深度伪造开源代码”的搜索记录,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人赃并获。
林远把手机装进证物袋,走出仓库的时候,老张正在对张德胜做笔录。
张德胜的态度很平静,甚至有些无所谓。他承认视频是他做的,承认是他用王建国的微信号发的,承认是他买了机器人账号转发扩散。
“为什么?”林远问。
张德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你前妻那个人,太嚣张了。”他说,“在家长群里骂我员工,骂得那么难听,我员工回来都哭了。我就想教训教训她。”
“你教训她,为什么要牵连我女儿?”
张德胜耸了耸肩:“她女儿的微信头像,就是她女儿的照片。我就顺手用了。”
林远攥紧了拳头。
老张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眼神在说:忍住。
林远忍住了。
他把证物袋递给老张,转身走出了五金店。
门口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
亦心:“查完了?”
林远:“查完了。人抓住了。”
亦心:“那就好。别忘了请我吃饭。”
林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释然?感激?还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刚刚开始萌芽的……在意?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两个字:
“明天。”
亦心没再回。
林远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上了车。
他得回学校,接小穗放学。
六
小穗站在校门口,背着粉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幅画。
看到林远的车,她跑过来,拉开车门爬上去,安全带系得比平时都快。
“爸爸,你抓到坏人了?”她问。
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早上的恐惧和无助了——那是一种信任,一种“我爸爸什么都能做到”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抓到了。”林远说。
小穗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幅画举起来给他看。画上是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两个人手拉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我画的,”小穗说,“老师让画‘我最喜欢的人’。”
林远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把视线移回路上,握紧了方向盘。
“爸爸,”小穗忽然问,“那个帮我查视频的姐姐,她是谁啊?”
林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人帮你查视频?”
“班主任说的啊,她说有个姐姐帮我们找到了坏人。”小穗的语气理所当然,“爸爸,那个姐姐是不是你女朋友?”
林远差点把车开到马路牙子上。
“不是。”他说,“她就是个……帮忙的人。”
“哦。”小穗想了想,“那她叫什么名字?”
“沈亦心。”
“沈——亦——心,”小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好像在记住这个名字,“她的名字好好听。爸爸,她长得好看吗?”
林远没有回答。
但他想起了昨天在咖啡馆,那个女人从屏幕上方抬起眼睛看他的样子——黑色的眼珠很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头。她穿着宽大的黑色卫衣,看不出什么身材,但站起来去够白板顶端的时候,衣角微微上提,露出一截后腰,腰线很高。
他想起来了。
但他不会跟小穗说这些。
“还行吧。”他说。
小穗撇了撇嘴:“‘还行吧’就是很好看。”
林远决定不再接话。
车在夕阳里开过望海市的老城区,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避风港”的方向。咖啡馆的绿色雨棚在暮色中显得有点旧,灯还没亮,不知道今天她有没有去。
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