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中午,林远开车到了亦心家楼下。
他没上去,发了条消息:“到了。”等了五分钟,亦心才从楼道里出来。她今天还是黑色卫衣,但换了一件——这件没有帽子,领口开得大了一些。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脚上穿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林远注意到她今天背的不是那个大双肩包,而是一个很小的斜挎包,刚好装下手机和钥匙。猫包没带,“补丁”被留在了家里。
“上车。”林远说。
亦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扣座被夹在了座椅和中控台之间,摸了两下没摸到。林远伸手过去帮她拽了出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亦心没说什么,扣上安全带,目视前方。
林远发动车子,开出巷子。中午的望海市老城区不算太堵,但红绿灯多,走走停停。亦心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林远也没找话。车里只有电台的声音,一个主持人正在讲某个明星的八卦,两个人谁都没在听。
“吃什么?”林远终于问。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就最便宜的。”
林远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视线还停留在窗外,好像在数路边经过的梧桐树。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林远收回目光,打了转向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没去什么高级餐厅,也没去队里食堂。他开到了一家小面馆,在望海市老城区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里。面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支了一块褪了色的红牌子,上面写着“牛肉面”三个字,字迹已经被太阳晒得快看不清了。门口放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瘦得皮包骨,正在舔一只破碗里的水。
亦心下车的时候左右看了看,目光在那只流浪猫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
“你经常来?”她问。
“吃了十年。”林远说,“老板娘认识我,每次都会多给我两片牛肉。”
“所以你带我来是为了炫耀你牛肉多?”
“我带你来是因为这儿便宜。”
亦心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反驳。
二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塑料桌面铺着一次性桌布,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墙角有一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发出嗡嗡的响声,但没开。头顶的吊扇转得很慢,风几乎感觉不到,空气里弥漫着牛肉汤的香气和一点点煤气味。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只有五六种面食,最贵的是红烧牛肉面,十五块钱。菜单旁边挂着一本手撕日历,日期还停留在三天前。
老板娘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看到林远进来,眼睛一亮,用一口浓重的方言喊道:“小林来了!今天吃啥子?”
“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林远说。
“这个姑娘是你的——”老板娘的目光在亦心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同事。”林远抢在她问完之前说。
老板娘“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明显不信。她又看了亦心一眼,笑着转身进了厨房。
亦心全程面无表情,好像没听见。她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把斜挎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 screen朝下扣在桌面上。这个动作很快,但林远注意到了——把手机屏幕朝下放,要么是怕被别人看到消息,要么是习惯性的隐私保护。他觉得是后者。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桌子有点窄,膝盖差点碰在一起。亦心往后挪了挪椅子,林远也往后挪了挪,两张椅子发出刺耳的刮地声,引得旁边桌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大爷面前摆着一瓶二锅头和一小碟花生米,正一边喝酒一边看报纸,报纸拿得很近,几乎贴着脸。
面还没来。林远拿起桌上的醋壶摇了摇,给自己倒了小半碟。亦心看了一眼那碟醋,没说话。
“你不吃醋?”林远问。
“吃。”
“那你怎么不倒?”
“我在等面。”
林远觉得这个回答有点道理,又有点没道理,但他没追问。
三
面端上来了。白瓷大碗,汤头浓郁,面条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牛肉,撒了葱花和香菜。亦心那碗不加辣,汤色清亮;林远那碗红油飘了一层,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
亦心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吃相很安静。不是刻意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安静。她吃得很慢,每次只挑两三根面条,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连吸面条的声音都没有。林远从来没见人这样吃过面。
他自己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筷子在碗里搅得风生水起。吃了两口,他注意到亦心的碗里没有辣椒,也没有醋。
“你不吃辣?”
“不吃。”
“上次点外卖的时候你说麻婆豆腐。”
“麻婆豆腐我吃,但面里不放辣。”亦心头也不抬,“这是原则。”
林远觉得这个原则很奇怪,但没说什么。他又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跟老板娘说了句什么。老板娘笑了,从冰箱里端出一碗红烧肉,放到亦心面前。
肉块不大,色泽红亮,上面撒了一点葱花。碗是那种老式的蓝边碗,边沿磕了一个小口。
亦心抬头看他。
“我没点这个。”
“我点的。”林远已经坐下继续吃面了,没看她,“你太瘦了,光吃面不行。”
亦心看着那碗红烧肉。她能闻到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浓,在这个小小的面馆里几乎压倒了一切。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咬了一口。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又夹了一块,这次大一点的。
林远没看她,但他听到了她咀嚼的声音,比之前稍微响了那么一点点。
四
吃到一半的时候,气氛松了一些。
不是因为谁说了什么,而是因为面吃完了,红烧肉也见底了,两个人都在喝碗里的汤。汤汁的热气蒸得人脸有点发红,亦心的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用纸巾擦了擦。
小面馆里还有其他客人。看报纸的大爷已经喝完了二锅头,脸红得像关公,正慢悠悠地叠报纸。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坐在角落里,一人一碗面,吃得满头大汗,偶尔说几句林远听不懂的方言。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已经吃完了,正在给孩子擦嘴,小孩不配合,扭来扭去,妈妈有点恼火。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用方言打电话,笑声很大,好像在跟谁聊什么开心的事。
“你那个软件,”林远放下汤碗,“能识别所有深度伪造?”
“不能。”亦心用纸巾擦了擦嘴,“目前只能识别眨眼和面部肌肉运动不自然的伪造。如果是高精度模型,用了足够多的训练数据,我的算法不一定管用。”
“那你怎么办?”
“升级算法。”
“说得轻巧。”
“你抓坏人说抓就抓,不也说得轻巧?”
林远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客气的那种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亦心注意到了。
“你这张嘴,”他说,“跟你的键盘一样快。”
“你这脑子,”亦心说,“跟你吃的面一样慢。”
“我脑子慢?”林远假装不服气。
“你让我查微信号登录记录,结果发给我的东西缺了三个关键字段,”亦心放下汤碗,正视着他,“我花了十五分钟自己补全的。”
“那是因为运营商——”
“不是因为运营商,”亦心打断他,“因为你不知道‘详细登录日志’和‘简要登录记录’的区别。一个做技术的警察应该知道。”
林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的坐姿很直,不像大多数人那样瘫在椅子上。黑色卫衣的领口因为她的姿势微微敞开,锁骨的线条清晰可见。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干净净的。她的手边放着那副黑框眼镜,还没戴上。
“你说得对,”林远说,“我确实不太懂技术。”
亦心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承认。大多数人在被指出不足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辩解。他没有。
“但我懂人。”林远接着说。
“什么意思?”
“你查那个视频的时候,发现了时间对不上。凌晨三点搜索记录,跟一个开五金店的中年人的作息不匹配。你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你知道做视频的不是王建国。”
“那是基本的数据分析——”
“但你不认识王建国,”林远打断她,“你不认识他老婆,不认识他老板,你甚至没见过他。你只是看了一串数字,就判断出这个人不可能凌晨三点做视频。这不是数据分析,这是直觉。”
亦心看着他,没说话。
“你的直觉在数据里,”林远说,“我的直觉在人身上。你说我是技术盲,我认。但你也别否认,你对人没有那么信任。”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旁边的工装男人吃完了面,打了个饱嗝,起身去结账。年轻妈妈终于给孩子擦完了嘴,长出一口气。
亦心垂下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很快,三连音,像是某种代码里的循环。
“你观察力确实不错。”她说。语气很平,但林远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而是一种回避。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彼此彼此。”林远说,决定不再追问。
他拿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两碗面,一碗红烧肉,总共四十二块钱。他扫了微信,老板娘笑着说“下次再来”,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真的不是女朋友?”
林远也压低声音:“真的不是。”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五
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正烈。
亦心眯了一下眼睛,从包里掏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镜片有点厚,架在鼻梁上,让她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
“你近视?”林远问。
“散光。”亦心推了一下镜框,“光线太强了,不戴眼睛不舒服。”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树荫铺了半边路面。亦心走在树荫里,林远走在太阳下,两个人差了一步的距离。老槐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些字,早就模糊了,看不清是名字还是誓言。
一只橘色的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亦心一眼,又跳上另一边墙头走了。亦心的目光跟着它移动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你为什么愿意帮忙?”林远忽然问,“我找你的时候,你连我是谁都不太清楚。”
亦心脚步没停。
“因为那是个孩子。”她说,语气很平淡,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大人的事我不管,但孩子不行。”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小穗昨天在办公室里低着头的样子,想起了她说“爸爸,那个视频别人会看到吗”时眼睛里的恐惧。如果没有人帮忙,那个视频可能会在家长群里传得更远,小穗可能会被同学指指点点,可能会因为这个事留下很长时间的阴影。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亦心没回。她低着头看路,步子不快不慢。
六
走到停车的地方,林远开了车门,亦心没上车。
她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顶上,看着他,像是在犹豫什么。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
“你女儿,”她说,“她还好吗?”
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行。”他说,“小孩子忘性大,昨天哭了一场,今天已经没事了。早上还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和她。”
亦心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林远发动车子,开出巷子。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亦心把眼镜摘了,拿在手里,用衣角擦着镜片。没有了眼镜,她的脸看起来更小了,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你平时除了写代码,还干什么?”他问,想多了解她一点。
“养猫。”
“除了养猫?”
“点外卖。”
林远笑了一下:“你的人生就这两件事?”
“够了。”亦心说,“猫不会骗人,外卖不会跑单。”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远听出了背后的意思。她经历过被骗,而且是那种让你对全世界都产生怀疑的骗局。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你运气不错,遇到了一只不骗人的猫。”
“补丁骗人。”亦心说,“它假装不喜欢我,但我每次出门它都蹲在门口。”
林远又笑了。
“你呢?”亦心难得主动反问。
“带孩子。”
“除了带孩子?”
“点外卖。”
亦心看了他一眼。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了一下”的微表情,而是真的笑了——嘴唇微微弯起来,眼睛里有了一点光,整个人像是从黑白变成了彩色。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好像她自己也觉得不该笑。
但林远看到了。
他想,这个人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七
车停在亦心家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跨出去,又缩回来了。
“林远。”她叫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不是“咖啡警察”,不是“你”,而是“林远”。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跟别人叫的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林远说不上来。
“嗯?”
“你说你懂人,”亦心看着他,“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林远想了想。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还搭在安全带上,身体微微侧向他,黑框眼镜拿在另一只手里。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是一个不太想被人了解的人,”他说,“但你又希望有人愿意了解你。”
亦心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被说中了的、微微的不安。好像林远揭开了一层她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的盖子,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然后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
林远坐在车里,听到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走。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很空旷,脚步声被放大了,带着回音。走到第三层的时候,脚步声停了,过了几秒,又继续往上走。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六楼,才发动车子离开。
手机震了一下。
亦心:“红烧肉挺好吃的。下次我请。”
林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打了几个字:“你说的,不许反悔。”
发完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在调情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盯着屏幕上“撤回”的选项看了两秒,没有点。
亦心的回复来得很快:“我说的是下次我请,没说下次跟你吃。”
林远笑出了声。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往队里的方向开。
车窗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面馆的红烧肉味,还没散干净。副驾驶的座位上,有一根橘色的猫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