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第三次来到这栋民国老宅的时候,工头老周正蹲在门口抽烟,脸上的表情活像便秘三天。
“沈工,又有一个工人跑了。”
沈砚没说话,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井。八角形的天井,青砖黛瓦,雕花窗棂,民国时期某位丝绸商人的宅子,西式结构混着中式元素,搁在旧城改造项目里算是个宝贝。开发商打算改造成精品民宿,他负责建筑设计部分,图纸改了十一版,终于过了审批,结果开工第三天就开始出幺蛾子。
第一天,砌墙的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说是脚下打滑,摔断了锁骨。
第二天,负责拆旧木工活的老师傅被突然掉下来的横梁砸中脚趾,送医院缝了五针。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三个小工同时提出不干了,连工钱都没结,说这宅子不干净。
“到底怎么回事?”沈砚终于开口。
老周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赵师傅您知道的,干木匠三十多年,胆子够大吧?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二楼拆隔断,说是听见有人在哭,还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穿旗袍的影子。我寻思他老眼昏花,可今天一早,三个小工都说昨晚做噩梦,梦见同一个女人站在床头,脸是白的,嘴唇是红的,说这宅子是她的,让咱们滚出去。”他顿了顿,“沈工,要不咱请个师傅来看看?”
“看什么?”
“就是……看风水的,懂那方面的人。”
沈砚皱了皱眉。他今年二十八岁,同济建筑系毕业,在业内干了五年,经手的项目二十多个,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在他看来,所谓凶宅,无非是建筑结构不合理、采光通风有问题、年久失修导致的安全隐患,跟鬼神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工人们不信这个。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想起甲方代表李经理昨天提过一嘴,说老城区有条街,全是做民俗生意的,其中有个叫“观运阁”的小店,老板挺年轻,但据说有点本事。
“观运阁。”沈砚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像茶馆,又有点像卖香烛的。
老周一听,眼睛亮了:“对对对,就是观运阁!我刚才还想跟你说呢,我老婆的侄女的同事去过那里,说那老板看事特别准,价格还不贵。”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太阳还高挂着,去一趟也无妨。他不是去求神拜佛的,是想找个人来给工人们做做心理疏导。既然工人信这个,那就找个“专业人士”来走个过场,破了他们的心理障碍,该干活干活。
“行,你带路。”
老城区的巷子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沈砚把车停在巷口,跟着老周七拐八拐,走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街两旁的店面五花八门,有卖旧书的,有卖茶叶的,有做旗袍的,还有几家挂着八卦镜、贴着黄纸符的,一看就是做玄学生意的。
“到了。”老周停在一家店门口。
沈砚抬头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观运阁”。三个字写得很漂亮,铁画银钩,气韵生动,不像那些粗制滥造的印刷体。匾额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三僚堪舆传承”。
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罗盘、几串五帝钱、几本泛黄的线装书,看起来跟街上其他做玄学生意的店没什么区别。但唯一不同的是,橱窗角落放着一盆绿萝,长得极其茂盛,藤蔓从架子上垂下来,绿意盎然,给这个略显清冷的店面添了几分生气。
推门进去,一阵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店面不大,也就三十来平,但收拾得很干净。左侧是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民俗类书籍,不是那种印刷粗糙的地摊货,而是正经出版物。右侧是一个木制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套茶具,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个反差有点意思。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正低着头看手机,嘴里还嚼着什么。
“你好,请问林星辞林老板在吗?”老周客气地问。
姑娘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沈砚微微一愣。
不是想象中那种穿着道袍、蓄着长须的老先生,也不是故作高深、满口玄语的中年人,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扎着低马尾,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整个人干干净净,像大学里那种成绩不错、性格还不闷的学姐。
要说哪里特别,大概是那双眼睛。瞳色比一般人深,像两汪深潭,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好像能把你从头到脚看个透。
“我就是林星辞。”姑娘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找我什么事?”
老周赶紧把宅子的事说了一遍,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工人的噩梦、摔伤的事故、还有那个穿旗袍的影子,说到最后声音都压低了,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林星辞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认真,但没有什么惊讶或者恐惧。她把棒棒糖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从柜台上拿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民国时期的宅子,八角天井,工人摔伤,还做了一样的梦?”她重复了一遍关键信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向沈砚,“你是项目负责人?”
“沈砚,建筑设计。”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来不是请你驱邪捉鬼的,是想请你以专业身份去现场看一下,给工人们一个说法,让他们安心复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来意,又划清了界限——我不信这个,但我需要你的“专业身份”来安抚工人。
林星辞眨了眨眼,似乎觉得他这个说法挺有意思:“成,先去看看再说。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如果真是风水问题,我能给出解决方案。如果不是,我也帮不了你。”
“行。”
沈砚本来想说“不用你帮忙,走个过场就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注意到这姑娘站起来之后,走路姿态很特别,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学过某种功夫的人。
职业病犯了。他很快把这点观察抛开,跟着林星辞出了门。
老周在前面带路,林星辞走中间,沈砚断后。走出巷口的时候,林星辞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观运阁的匾额,皱了皱眉。
“怎么了?”沈砚问。
“没事。”她收回目光,笑了笑,“可能是我想多了。”
沈砚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林星辞上车之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指针。
车子开出老城区,往城北方向驶去。民国老宅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那一带是旧城改造的重点区域,大片的老建筑等着被拆迁或改建,到处是围挡和脚手架。
沈砚的车停在那栋老宅门口。林星辞下车后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街对面的位置,把整栋宅子的外观打量了一遍。
这宅子确实有年头了。青砖外墙斑驳,门楣上的砖雕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大门是黑色木门,铜质门环上生了一层绿锈。门口左右各有一个石墩子,上面刻着莲花图案,但左边的石墩裂了一道缝,右边的石墩表面长了一层青苔。
沈砚站在旁边,看她拿着那个小罗盘在门口转了转,又看了看附近几条巷道的走向,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小得听不清。
“怎么样?”老周凑上来,一脸紧张。
林星辞没回答,收起罗盘,说:“进去看看。”
进门是一个小门厅,穿过门厅就是八角天井。天井不大,约莫二十来平,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野草。正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块大石板盖着,但石板移开了三分之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林星辞走到天井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井,忽然说了句让老周汗毛倒竖的话:“这个布局,是在养东西。”
“什……什么东西?”老周声音都变了。
林星辞没回答,转头问沈砚:“谁让你们把这口井打开的?”
沈砚翻出手机里的施工方案:“原计划是将天井改造成室内景观区,这口井是景观核心,所以施工方打开井口清理淤泥。”
“谁的决定?”
“我的。”
林星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闯了祸还不自知的熊孩子。
“怎么?”沈砚微微皱眉。
“你知不知道,民国时期的老宅,天井中间打井,叫‘中宫水’,是风水里的大忌?”林星辞走到天井正中央,用脚点了点地面,“天井是宅子的‘气口’,井是‘阴穴’,中宫落井,阴气倒灌,整栋宅子的风水就坏了。更何况你这口井还不是普通的井,深度超过五米,井底还有泉眼,这叫‘活水阴穴’,养阴养得厉害。”
沈砚想说这都是封建迷信,但想起工人接连受伤、三个小工做同一个噩梦的事实,硬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你说这个布局是在‘养东西’,养什么?”
林星辞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走廊边,蹲下来,从墙根处捡起一样东西。沈砚凑过去看,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布料,质地很好,像是丝绒,但已经腐烂了大半。
“老宅的主人,是不是在民国时期去世的?”林星辞问。
老周想了想:“听老街坊说,这宅子的主人姓顾,是个丝绸商人,民国三十八年,就是1949年,全家搬去了香港,后来这宅子被收归公有,做过街道工厂、做过仓库,荒废了二十多年。”
“搬去香港?”林星辞把布料放进一个小塑料袋里,收好,“你确定是搬走,不是出了别的事?”
老周一愣:“这……我也说不准,老街坊是这么说的。”
林星辞站起来,走在天井里,步伐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沈砚注意到她走路的路线不是随意的,而是有某种规律,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了整整三圈,她停下来,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
“沈设计师,这栋宅子的问题,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她转过身,直视沈砚的眼睛,“你工人说的那个穿旗袍的影子,还有他们做的噩梦,都不是心理作用。”
“什么意思?”
“这宅子里,”林星辞一字一顿地说,“确实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