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来得快,处理得也快。
方队长带队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叫了法医和技术人员来做现场勘查。初步检验的结果在当天傍晚就出来了:死者为女性,死亡时间距今五十年到七十年之间,身高一米六三左右,牙齿保养良好,生前应该是生活条件不错的阶层。死因初步判断为颈椎骨折——第三、第四节颈椎有明显的断裂痕迹,是外力导致的。
不是自杀,是他杀。
方队长把沈砚叫到一边,低声说:“这案子时间跨度太长了,嫌疑人肯定早就不在人世了。但我们还是需要调查清楚当年的情况,把案件定性。你跟那个林小姐是发现人,需要做个正式笔录。”
沈砚点头。
笔录做完了。沈砚的陈述一如既往地简洁准确,时间线清晰,细节翔实,像是在写施工日志——什么时候发现储藏间地面有异样、什么时候砸开水泥、什么时候看到地下室、什么时候报警。林星辞的陈述也差不多,多了几句“感觉这宅子气场不对所以想查查”之类的话,让给她做笔录的年轻刑警哭笑不得。
“小姑娘,你那个‘气场不对’可不够立案的。”方队长把烟掐灭,笑着说,“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这案子如果查清了,也算是积了功德。”
林星辞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砚的车停在巷口,他站在车边,没有急着开门。林星辞也站在旁边,抱着胳膊,抬头看着夜空。老城区的夜空没有多少星星,只有路灯的光和远处高楼的霓虹在天边染出一片昏红。
“我送你回去。”沈砚说。
“不用,我打车就行。”
“顺路。”沈砚拉开车门,“上车。”
林星辞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穿过老城区的狭窄巷子,拐进主干道,往林星辞租住的小区方向开。车内的空调吹出徐徐的凉风,收音机调到交通台的夜间音乐频道,放着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爵士乐。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沈砚先开口了。
“今天的事,谢谢。”
“谢什么,收了钱的。”林星辞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轻松,“不过你那个梦确实有点意思,玄学绝缘体能被入梦,说明白氏的执念不是一般的强。恭喜你,以后可能会有更多这种体验,习惯就好。”
沈砚皱了皱眉:“我不想习惯。”
“随你。”林星辞耸耸肩,转过头看着他,“对了,那串七曜铃还在宅子走廊上挂着,你明天帮我拿一下呗,我懒得再走回去了。”
“好。”
车子在林星辞的小区门口停下。林星辞解开安全带,刚要开门,又停住了。
“沈设计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砚看着她,等着。
“你接手顾家宅子改造项目,是谁介绍的?”
“甲方代表李经理,李成光。”沈砚说,“两年前在一个项目上认识的,之后合作过三个项目,人还算靠谱。”
“你跟他熟吗?”
“不算很熟,工作关系。怎么了?”
林星辞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走了,明天见。”
她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小区。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靠在驾驶座上想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李成光的朋友圈。
李成光的朋友圈很普通。转发行业资讯、晒钓鱼照片、偶尔发几张女儿的照片。标准的中年男人社交账号,没有任何异常。
但沈砚是细节控。
他把李成光朋友圈的照片一张张放大看。他女儿的照片是在家拍的,背景里能看到书房的墙壁和书架。钓鱼的照片是在城郊某个鱼塘,草帽、马扎、鱼护、保温杯,标准的钓鱼人装备。行业资讯转发的都是正规媒体,评论也中规中矩。
一直翻到三个月前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李成光的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配文是“项目过审,庆祝一下”。办公室的装修很普通,白色墙面,黑色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诚信为本”的字。书架上放着一些建筑行业的书籍和资料,还有一个相框、一个水晶奖杯、几件装饰品。
书架的角落里,有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也就拳头大小,灰白色,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抽象的“玄”字。
沈砚把这张照片跟前后的照片对比了一下。在这张照片之前,书架上没有这块石头。三个月前的某一天,这块石头突然出现在了书架上,然后就一直待在那里,再也没有消失过。
他把这个发现截图保存,心里打了个问号。
第二天,沈砚一早就去了观运阁。
店门没开。
他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又等了十分钟。早上的老城区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推着车经过,街坊邻里互相打着招呼,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只有观运阁的卷帘门纹丝不动,玻璃橱窗里那盆绿萝在晨光里安静地垂着藤蔓。
沈砚拿出手机给林星辞发微信:“在店里吗?”
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七曜铃我拿过来了。”
还是没有回复。
沈砚开始觉得不对劲。他直接拨了林星辞的电话——关机。
不是无人接听,不是正在通话中,是关机。运营商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砚握着手机站在观运阁门口,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升腾。他不是一个会胡思乱想的人,但昨天发生的事让他的警惕性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水平——如果白氏的死涉及刑事案件,如果清井工人的死亡有蹊跷,如果这背后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那么林星辞突然失联,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转身就走,直接开车去了派出所。
方队长正好在办公室,端着一杯浓茶看卷宗。看到沈砚快步走进来,他放下了茶杯。
“沈工?什么事这么急?”
“林星辞失联了。”沈砚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昨天晚上我送她回家,今天早上手机打不通,店门没开,微信不回。她昨晚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接手顾家宅子项目是谁介绍的。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但我当时没在意。”
方队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问你是谁介绍的?你怎么回答的?”
“李成光,甲方代表。”沈砚把手机里那张石头的照片调出来,递给方队长看,“李成光办公室的书架上有一块刻着‘玄’字的石头,是三个月前才出现的。我怀疑他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甲方代表。”
方队长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脸色沉了下来。
“你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沈砚说,“但林星辞昨晚的反应告诉我,她可能认识这个符号。她问完之后表情不对,但没多说。今天就失联了。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方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小刘,查一个人,李成光,木子李,成功的光,四十二岁,建筑行业,应该是做甲方代表的。对,现在查。”
挂了电话,方队长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
“沈工,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再是刚才那种例行公事的沉稳,而是带着某种少见的严肃,“林星辞的爷爷,林老爷子,我认识。”
沈砚看着他。
“二十年前,我在刑侦队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接过一个案子。老城区有个旧楼拆迁,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东西——不是尸骨,不是文物,而是一种……一种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方队长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工地上的工人开始集体发疯,最严重的那个拿砖头砸自己的头,砸到头骨都裂了还在砸。上面觉得是中毒,找了防疫站的人来查,查不出任何东西。后来是林老爷子来了,在工地上做了三天法事,工人全好了。”
“后来呢?”
“后来林老爷子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这个城市的地下有一些不该被打开的东西,让我以后遇到老城区的异常案件多留个心眼。”方队长叹了口气,“我当时觉得他神神叨叨的,但他救了那些工人是真的。再后来我调走了,十几年没联系,直到昨天看到林星辞才知道,那姑娘是他的孙女。”
沈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你觉得林星辞的失踪不是普通失踪。”
“不是。”方队长斩钉截铁,“林家的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座机响了。方队长接起来,小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队长,查到了。李成光,男,四十二岁,诚远地产的项目经理,档案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是——他的社交关系里有一个名字出现过三次,是一个叫‘玄影文化传播公司’的机构。那个公司注册在城郊,法人代表姓陆,叫什么陆沉舟。”
方队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玄影文化传播公司……陆沉舟……”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电话挂了,看着沈砚,“那个‘玄’字,跟他们公司的名字对上了。”
沈砚转身就要走,方队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冲动。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按规定不能立案。但我会安排人去查——查李成光的行踪,查那个玄影公司,查林星辞的通话记录。你等我消息。”
“等不了。”沈砚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方队长从业二十年来见过的不肯让步的坚定,“我去找李成光。”
方队长看着沈砚的眼睛,看了几秒,松开了手。
“行。但有一个条件——不管查到什么,先告诉我。不要自己行动。林星辞消失得突然,背后一定有问题。如果你也出了问题,我就得同时找两个人。”
沈砚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派出所。
他开车直奔李成光的公司。那栋写字楼在城东的商业区,十二层,诚远地产占了整整三层。沈砚之前来这里开过好几次项目会,对路线烂熟于心。他把车停在楼下,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前台小姑娘认识他。沈砚是诚远地产的常客,去年合作过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今年又在做顾家宅子改造,前前后后来过不下二十次。小姑娘看到他还笑眯眯地打招呼:“沈工,来找李总啊?”
“李总在吗?”
“今天还没来公司呢。昨天下午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小姑娘翻了翻考勤表,确认了一下,“昨天下午大概两三点走的,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好像有什么急事。”
沈砚压住心里的焦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办公室的门能打开吗?我有份图纸要放他桌上。”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公司有规定,领导不在的时候不能随便开领导的门。但沈砚是老熟人,而且之前也经常去李成光办公室谈事、放资料。她想了想,还是拿了钥匙,带沈砚去了李成光的办公室。
门开了。沈砚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书架。
那块刻着“玄”字的石头,不见了。
书架上其他东西都在——相框、水晶奖杯、建筑类的书籍资料。只有那块石头,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原本放石头的位置空着,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尘印记。
“李总书架上的那块石头,你见过吗?”沈砚回头问前台。
“石头?”前台小姑娘想了想,“哦,那个啊,好像是有那么一块。李总说是朋友送的,挺喜欢的,一直摆在那里。不过最近好像没看到过了,可能是收起来了?”
“他昨天走的时候,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带走了公文包,还有……对,还有一个盒子。盒子不大,大概这么大。”小姑娘比划了一下,大概一个鞋盒大小,“他夹在胳膊底下走的,我还问了一句李总这是什么好东西,他说是给朋友的礼物。”
沈砚道了谢,快步走出办公室。
礼物。一个鞋盒大小的盒子。林星辞的失踪。李成光昨天下午的突然离开。那块消失的刻着“玄”字的石头。所有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拼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不太清晰的、但足以让他不安的图像。
他又拨了一遍林星辞的电话。
还是关机。
沈砚在写字楼的电梯间站了片刻,做了一个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决定。他打开手机地图,输入了一个地址——林星辞租住的地方。那个地址是他昨天送她回家时记下来的,他当时没想太多,只是习惯性地记住了所有到过的位置。
二十分钟后,沈砚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楼,敲响了602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更用力一些。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缝隙里露出半张脸——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眶红肿,像是刚哭过。
“你找谁?”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南方口音,跟林星辞说话时的尾调一模一样。
“林星辞住在这里吗?”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有开门链,只是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泪,但眼泪擦不完,又流了下来。
“你是……”她看着沈砚,眼神里带着警觉和悲伤的混合。
“我是她朋友,姓沈,做建筑设计的。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工作。”
女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可信。然后她叹了口气,解开防盗链,把门打开了。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空气中有一种压抑的、沉闷的气息。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沙发上摊着几件衣服,像是刚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
“我是星辞的妈妈。”女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颤,“我是前天从江西过来的,来看看她。昨天晚上,一个姓李的男人来找她,说是有急事。星辞跟我说那是她认识的人,让我不用担心,就跟他走了。然后……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姓李的男人?四十出头,个头不高,戴眼镜?”沈砚问。
“对,对!你认识他?”林妈妈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希望。
“我认识。”沈砚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林妈妈保持水平,“阿姨,您先别急。我已经报警了,警方正在查。您跟我说说,那个人除了戴眼镜、个头不高,还有什么特征吗?”
林妈妈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她是那种典型的南方中年妇女,身材瘦小,皮肤白皙,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手交握在一起。
“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很普通的那种。说话挺客气,进门还管我叫阿姨,还带了水果——对,他带了一袋子苹果来的,说是给星辞的。我觉得这人还挺有礼貌的,就没多想。”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住了,“我要是当时多问一句就好了……我怎么就那么糊涂……”
“阿姨,这不是您的错。”沈砚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您女儿是个成年人,她有判断力。她既然跟那个人走,一定有她的原因。我们要做的是找到她,不是自责。”
林妈妈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那个男人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大的手表。我不懂表,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表盘很大,好像是圆形的,上面刻着什么东西。我当时扫了一眼,没仔细看。”
手表。表盘上刻着东西。
沈砚站起来,头脑里飞速地把所有信息串联起来。
李成光——玄影文化传播公司——刻着“玄”字的石头——带走了林星辞——手表上的刻痕。
“阿姨,星辞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认不认识这个姓李的人?”
林妈妈想了想:“她昨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妈,我去去就回,很快的’。她的表情……怎么说呢,不是害怕,也不是高兴,就是那种很认真的表情。星辞从小就是那个样子,遇到正事的时候特别认真,一点都不怕。”
一点都不怕。沈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林星辞不是被胁迫走的,她是自愿跟李成光走的。为什么?李成光用什么理由说服了她?
“阿姨,我知道了。您继续等她电话,我也在找她。这是我的手机号。”沈砚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林妈妈,“如果星辞联系您,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出了门,沈砚快步下楼。
他的脑子里有一张地图在自动拼合。李成光昨天下午离开公司的时间线、他带走一个盒子的细节、他那块刻着特殊符号的手表、林星辞自愿跟他走的事实。
如果林星辞是自愿跟李成光走的,那说明李成光用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说服了她。什么理由能让她无法拒绝?
阵眼。
沈砚想起昨天林星辞在馄饨摊前说漏嘴的那个词。她说那个让清井工人从骨头里发冷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阵眼泄漏出来的能量”。然后她立刻住了口,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时候沈砚就觉得她有什么事情没说清楚。
现在看起来,那个“阵眼”,很可能是整件事的关键。
沈砚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发动。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玄影文化传播公司。工商注册信息显示,公司成立于2001年,注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是“文化活动策划、企业形象策划、展览展示服务”——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公关公司。法人代表姓陆,名沉舟。
陆沉舟。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个名字,出来的结果很少。这个人几乎没有互联网痕迹,没有社交账号,没有新闻采访,什么都没有。在2001年注册玄影公司之后,这个人就从公开信息里消失了。
一个不存在于互联网上的人。一个专门注册了公司的人。一个名字里带着“沉舟”两个字的人。
“沉舟”出自刘禹锡的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给儿子取这个名字,要么是希望他历经磨难之后重生,要么就是……另有所指。
沈砚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他不知道李成光在什么地方。但他知道李成光的老家——梧桐镇,城东郊区的一个小镇。李成光在一次项目聚餐时喝多了酒,跟沈砚聊起过自己的老家,说梧桐镇有棵百年梧桐树,他小时候天天在那棵树下玩。
他把车驶上了通往城东的高速,同时拨通了方队长的电话。
“方队,我查到一些新线索。”
他把林妈妈的描述、李成光手腕上的手表、林星辞是自愿跟李成光走的、以及玄影公司注册在城郊这些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方队长。
电话那头,方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哪?”
“在去梧桐镇的路上。李成光的老家在那里。”
“沈砚,别轻举妄动。”方队长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我刚调了李成光的档案,这家伙之前在部队待过,不是普通文职人员。如果他跟那个玄影公司有关系,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你在梧桐镇等我,我调人过去。”
“来不及了。”沈砚看了一眼导航,距离梧桐镇还有十八公里,“我不知道李成光带走林星辞是为了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时间越久越危险。我二十分钟后到,你们尽量快。”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油门踩得更深。
沈砚到梧桐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镇子很小,就一条主街,几百米长。街两旁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砖混结构房子,一楼是店面,二楼住人,典型的南方小城镇格局。街上的店面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杂货铺还亮着灯,门口坐着几个老头在下象棋。
沈砚把车停在镇口,步行走进镇子。他查过地图,李成光家的老宅在镇子最东头,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他之前听李成光描述过——宅子外面种着一排竹子,院子里有棵柿子树。
在镇上走了大概十分钟,沈砚看到了那排竹子。
竹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竹叶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影子。竹子后面是一道矮墙,墙上贴着白瓷砖,但瓷砖已经脱落了大半。矮墙里面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灯亮着——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只透出微弱的光。
沈砚把车钥匙装进口袋,贴着墙根慢慢靠近。院子的铁门锁着,门上的锈迹很厚,但门锁是新的——崭新的不锈钢挂锁,跟周围老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换了新锁。说明最近有人来过,而且这个“人”很可能是李成光。
他绕到房子的侧面,发现一扇窗户没有关严,透着一指宽的缝隙。他凑近缝隙往里看——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吊灯,光线很暗,但能看到家具的轮廓: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
客厅里没有人。但地上有脚印。
是两双脚印,沾着泥巴,从门外一直延伸到楼梯口。一双是皮鞋的鞋印,纹路很清晰,鞋码大概四十二码。另一双是运动鞋,鞋码小得多,大概三十六七码——女鞋。
沈砚往后门走去。后门在房子的北面,通往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幽幽的蓝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很熟悉的、他在梦里见过的幽蓝色光芒——和井水里翻涌的光芒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后门。
屋里很暗。客厅的吊灯照不到后门的走廊。走廊里堆满了旧家具、纸箱、塑料袋,空气中有灰尘和陈年潮湿的混合气味。他沿着走廊往有光的客厅方向走,尽量放轻脚步,但木地板还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客厅没有人。桌上的吊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八仙桌和几把椅子。
他注意到桌上有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
沈砚迅速环顾四周——客厅有两个出口,一个是他进来的后门方向,另一个是通往楼上的楼梯。他看了一眼楼梯,木质的台阶上也有那两双脚印,往上的方向。
他往上走。
楼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一个警报器上。他走到一半,停下来听了一下——楼上没有声音,一片死寂。
他继续往上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门。门缝下面透出幽蓝色的光,那种光芒不是任何灯具能发出的颜色,而是一种流动的、像液态一样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黑暗的走廊地面上投下一小片诡异的亮色。
沈砚走到门前,没有敲门。
他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房间里的景象在他眼前展开——
林星辞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嘴上贴着胶带,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双脚也被绑在椅腿上。她的头发散开了,垂落在肩膀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但她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沈砚的瞬间——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先是一瞬间的震惊,然后是汹涌的愤怒,那种愤怒清清楚楚地在说:你他妈怎么一个人来了?!
沈砚快速扫了一眼房间。这是一个书房,大概十五平米,靠墙摆着几个书柜,书柜里塞满了文件袋和旧书。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罗盘、铜钱、几张符纸,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窗户被厚窗帘遮住了,唯一的照明是桌上那盏发出幽蓝色光的——不是灯,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脉络。幽蓝色的光正是从那些纹路里发出来的,一明一暗地呼吸着,像是一颗放慢了无数倍的心跳。
李成光站在长桌的另一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不是林星辞用的那种巴掌大的便携罗盘,而是一个脸盆大小的、厚重的铜质罗盘,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刻度。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看到沈砚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砚后背发凉。
不是疯狂的笑,不是邪恶的笑,不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得意。而是一种很淡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一样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没有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好的确定——好像沈砚的到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也早在他的计划之内。
“沈工。”李成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舒服,“你不该来的。”
沈砚没有看他。
他直接走向林星辞,蹲下来,伸手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胶带粘得很牢,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林星辞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叫。
她大口喘了一口气,第一句话不是“快跑”,不是“你来了”,而是——
“你疯了?!他是玄影堂的人,你一个玄学绝缘体来这里送死吗?!”
沈砚没理她。
他低头解绑着她的绳子。绳子系得很紧,是那种越挣扎越紧的死结,绑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的麻绳,而是一种黑色的、表面涂过蜡的细绳,在皮肤上勒出深红色的印子。沈砚解了几下,解不开,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刀刃弹出,割断了绳子。
绳子断开的一瞬间,林星辞的手腕上留下了红色的勒痕,皮肤被磨破了,渗出细小的血珠。沈砚注意到,除了绳子的勒痕之外,她的左手上臂还有一道淡青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留下的淤痕。
李成光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
他甚至没有动。就站在长桌后面,手里端着那个铜罗盘,看着沈砚把林星辞从椅子上扶起来,拉到自己身后。
“沈工,你知道吗?”李成光的语气像是在茶余饭后闲聊,“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你不信就代表不存在。比如玄学力量,比如气运,比如——阵眼。”
沈砚把林星辞挡在身后,直视李成光。
“你说的是老城区地下的那个东西?”
李成光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那个表情很短暂,但沈砚捕捉到了。
“你居然知道?”
“昨天刚知道的。”沈砚的语气跟平时说“图纸要改”一样平淡,“所以,你让我接手顾家宅子改造项目,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你要的不是改造宅子,你要的是——打开那口井,启动阴水局,用阴气激活地下阵眼。”
李成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容是居高临下的、程式化的。这次的笑容是真心的,像是一个老师发现学生比自己预想的聪明时露出的那种赞赏。
“沈工,你比我想象的聪明。项目书里写的那个井口景观改造方案,还是你亲自设计的,你还记得吗?”李成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盘面上的指针,“你设计了一个圆形天窗,正对着井口,说是‘引天光入井’,既保留了井的文化属性,又增加了视觉美感。我当时在评审会上第一个支持你的方案。”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想起来了。那个方案是他改到第十一版才定下来的,甲方之前一直觉得井口太占地方,想把井填了。是他坚持要保留井口,设计了天窗方案,还写了一段两百字的设计说明,说什么“古今对话”“文化传承”。评审会上李成光帮他挡了其他甲方的意见,力挺他的方案,沈砚当时还以为遇到了一个好甲方。
现在想起来——李成光从头到尾都在推动他设计这个方案。从天窗到井口打开,从设计到施工,每一步都在李成光的计划之内。
“可惜,”李成光叹了口气,那个叹气也是真心实意的,好像真的在为某件事感到遗憾,“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手腕一转。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房间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从门窗吹进来的风,而是一种从地面向上涌动的、冰冷的气流。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桌上的文件纸张飞得到处都是。那颗发着幽蓝色光的黑石头骤然亮了起来,光芒不再是一明一暗的呼吸节奏,而是持续地、刺眼地爆发,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深海。
林星辞的脸色变了。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普通的风水煞气,不是镰刀煞那种静态的环境问题,而是一种被人恶意操控的、带有攻击性的玄学力量。它像一把无形的刀,裹挟在冷风里,直直地劈向沈砚的眉心。
这是玄影堂的“破神咒”,专门用来攻击人的神识的。普通人挨上一下,就算不致命,也会陷入昏迷,严重的话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沈砚!蹲下——”她喊出声,但声音被那股狂风吞没了。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把无形的“刀”,在距离沈砚不到半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轰然碎裂。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但林星辞能感觉到——那股被李成光以罗盘为媒介发射出来的攻击性玄学力量,在接触到沈砚的气场边界的那一瞬间,像是玻璃撞上了钢板,碎得干干净净。
李成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罗盘,盘面上的指针还在乱转,但已经失去了刚才那股凌厉的气势,变成了无头苍蝇一样的无序摆动。
“什么?!”李成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甚至是一丝恐惧,“玄学绝缘体……不,这不止是绝缘……这是……”
“这是‘破法之体’。”林星辞的声音从沈砚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震惊,“所有玄学力量,不管是好是坏,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瓦解。这不是绝缘,是破解——从根源上摧毁一切玄学力量。”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混合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震惊和解脱的混合,是“原来爷爷说的是真的”和“这个虎逼居然一直不知道自己有这体质”的无奈。
李成光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个居高临下的、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在那个无形的“玄学力量粉碎机”面前土崩瓦解。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身后的书柜,书柜上的一摞文件袋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沈砚没听懂那些术语。
什么破法之体,什么玄学力量,什么根源摧毁——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核心意思。李成光的罗盘对他没用。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
他大步上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一把抓住了李成光的手腕——就是那只握着罗盘的手。他的握力很大,在大学武术社练了三年的散打不是白练的,手指像铁钳一样锁住了李成光的腕关节。
李成光吃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罗盘从他手里脱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盘面上的指针卡住了,不再转动。
沈砚顺手将罗盘踢到一边,然后反手一拧,把李成光的胳膊扭到背后。李成光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沈砚用膝盖顶住他的腿弯,他整个人失去重心,面朝下被按在了地板上。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超过四秒。
沈砚一只手按住李成光的后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通了方队长的电话。
“方队,人找到了。梧桐镇,李成光家老宅,二楼。他涉嫌非法拘禁,我已经控制住了。”
电话那头,方队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松一口气的喘声:“稳住,我们还有三分钟到。别让他跑了。”
“跑不了。”沈砚说。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着地上的李成光。这个在五分钟前还居高临下说要让“聪明人死得最快”的人,此刻像一条被翻了个儿的甲鱼,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眼镜歪在一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沈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我不知道什么玄影堂,也不知道什么阵眼。但——”他松了松手指的力度,然后又收紧,“你动我的人,我就动你。”
林星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腕上还留着绳子勒出的红痕,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发白,左手上臂那道青色淤痕在幽蓝色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她在笑。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也不是那种感激涕零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从眼角和嘴角同时漾开的笑,带着一点“这个人怎么这么虎”的无奈和“这个人怎么这么靠谱”的欣慰。
沈砚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林星辞收起笑容,但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笑意,低头拉了拉自己的背包带子,“就是发现,你这个‘玄学绝缘体’,当辅助还挺好用的。”
沈砚没说话。
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林星辞认识他以来,他离“笑”最接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