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来得很快。
方队长亲自带队,梧桐镇派出所的民警配合,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李成光家的老宅。刑警们鱼贯而入,一楼的客厅、后门、走廊,全部控制住。方队长自己上了二楼,推开书房的门,看到了让他意外又不意外的画面——
沈砚蹲在李成光背上,一只手按住李成光的后颈,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导航——不是在看什么惊心动魄的内容,而是在查从梧桐镇回城区的路线。
李成光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脸贴着地板,眼睛歪在一边,喘着粗气,但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
林星辞坐在那张木椅上——就是她刚才被绑着的那张椅子,但她现在坐得很随意,翘着腿,正在用湿纸巾擦手腕上绳子勒出的红痕。手边放着一颗棒棒糖,还没拆开,是她刚从包里翻出来的。
方队长看到这个画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是老刑警,见过的现场太多太多了。有哭天喊地的,有惊恐万状的,有虚脱到站不起来的。但眼前这个画面——受害者翘着腿擦伤口、见义勇为者一边按着嫌疑人一边查导航——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铐上。”方队长朝身后的刑警一挥手。
两个刑警上前把李成光从地上拉起来,反剪双手,戴上手铐。李成光被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眼镜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镜片碎了。
方队长走到长桌前,打量着桌上的物品——铜罗盘、符纸、笔记本、还有那颗仍然发着幽蓝色光的黑石头。他拿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装进证物袋。
“这是什么东西?”方队长拿起那颗黑石头,问林星辞。
“玄影堂自己炼的‘阴石’,用阴气养出来的。”林星辞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它能吸收地底阵眼的能量,转化成玄学力量供人使用。但副作用很大——用久了会反噬使用者,轻则折寿,重则当场暴毙。这颗阴石的能量已经被释放得差不多了,现在就是个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危险。”
方队长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把阴石也装进了证物袋。他走到沈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工,两次了。一次发现白骨,一次抓到嫌疑人。你这个‘非警务人员’,比我的刑警还利索。考虑不考虑换个工作?”
沈砚说:“不考虑。”
方队长哈哈大笑,笑完之后表情又严肃起来。
“李成光我们会带回去审。以非法拘禁立案,加上现场搜到的这些物品——符纸、罗盘、来历不明的发光石头——他不是单纯的绑架,应该还有别的目的。审完我通知你们。”
方队长又转向林星辞,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林小姐,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一下。”
林星辞跟着方队长走到门外走廊上。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漏上来一点光线。方队长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二十年前,你爷爷帮我破过一个案子。”他说,“老城区拆迁挖出怪东西,工人集体发疯,防疫站查不出原因,你爷爷来了,做了三天法事,工人全好了。临走的时候,你爷爷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城市的地下有一些不该被打开的东西,让我以后遇到老城区的异常案件多留个心眼。”
林星辞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调调来调去,换了好几个岗位,但这句话我一直记得。”方队长弹了弹烟灰,“昨天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你跟林老爷子长得真像,特别是眼睛。”
“我爷爷去世了。”林星辞说,声音很轻,“三年前,肝癌。走之前最后一个月,他还在教我认罗盘、看星象。他说他这辈子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我——说我太年轻了,怕我扛不起阵眼守护者的担子。”
方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掐灭。
“以后有什么麻烦,不管跟案子有没有关系,直接打我电话。你爷爷当年帮过我一个大忙,我没机会还他,现在能帮他孙女,也算是个交代。”
林星辞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跟方队长互换了号码。
李成光被押上警车带走了。
方队长带着刑警们撤了,老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散落的文件纸、摔碎了的铜罗盘残片、和那颗已经不再发光的黑色阴石。
沈砚和林星辞站在老宅门口,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梧桐镇的黑夜里。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头顶的梧桐树落下一片发黄的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两人脚下。
“走吧,我送你回去。”沈砚说。
“先去医院。”林星辞抬起手腕,给他看那道绳子勒出的红痕,“需要消毒包扎一下。顺便,你也得做个检查——李成光那个破神咒虽然没伤到你,但你近距离接触了阴石的能量,可能会有点头晕或者恶心。”
沈砚确实觉得有点头晕,但他以为是开车太累加上紧张导致的。听她这么一说,点了点头:“行。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不用去医院,去观运阁。”
“观运阁不是医院。”
“观运阁不是医院,但我是风水师。”林星辞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拍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你的问题不是医学问题,是能量平衡问题。医院的CT机和血常规查不出来的。”
沈砚想了想,没有反驳。
车子开回老城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大部分店面都关了,只有几盏路灯孤独地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错。
观运阁还黑着灯。林星辞开了卷帘门,按亮店里的灯,檀香味还在,但已经散得很淡了,要很仔细才能闻到。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急救箱,动作熟练地取出碘伏、棉签、纱布——显然,这急救箱经常用,不是摆设。
“坐下。”她指了指柜台旁的椅子。
沈砚坐下来。林星辞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手腕上有一圈很浅的红痕,是刚才按住李成光时用力过猛留下的。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在红痕上。
“你这体质真的是……”她一边擦一边摇头,“玄学绝缘体也就算了,还是破法之体。破法之体你知道有多稀有吗?我爷爷研究了一辈子风水,只在古籍上见过记载,从来没遇到过真人。能免疫一切玄学力量,而且在免疫的同时还能自动瓦解对方的术法——简单来说,你就是行走的‘玄学力量粉碎机’。”
“这是好还是坏?”沈砚问。
“看你站在哪个角度。”林星辞换了一根棉签,开始处理自己手腕上的勒痕,“对玄影堂的人来说,你是最危险的敌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对我来说——”她顿了顿,抬头看了沈砚一眼,“你是最好的搭档。”
沈砚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他说。
林星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药,耳朵尖微微红了。
处理完两个人的伤口,林星辞又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白瓷盖碗,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她把茶杯推到沈砚面前,然后靠进柜台后面的椅子里,双手捧着茶杯,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现在,我可以跟你解释‘阵眼’的事了。”
沈砚端起茶杯,等着她继续说。
“这个世界在末法时代之后,玄学力量就越来越弱了。我爷爷那一代人还能调动天地之气做一些事情——比如镇宅、驱邪、化解煞气。但到了我这一代,能做的事情已经很有限了。不是因为学艺不精,而是因为‘气’本身在衰退。”
“那阵眼是什么?”
“阵眼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特殊地质结构。它的本质是地脉之气的汇聚点,就像是地下能量的‘穴位’。老城区地下就有一个阵眼,是我爷爷在三十年前发现的。那个阵眼处于休眠状态,只要不动它,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如果有人用阴气去激活它,它就会开始释放地脉能量——那种能量比末法时代我们能调动的‘气’强大千百倍。落到坏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李成光是想激活那个阵眼?”
“不是李成光。”林星辞放下茶杯,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李成光只是玄影堂的一个棋子。玄影堂背后的人,是我爷爷的师弟——陆沉舟。”
“陆沉舟。”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白天搜过这个名字,网上几乎没有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他跟我爷爷是同门,都出自三僚堪舆嫡系传承。三十年前,他发现了老城区地下的阵眼,想用阴水局激活它,夺取阵眼的力量,被我爷爷组止了。后来他叛出师门,聚集了一批人,创立了玄影堂。这三十年来,他一直在寻找全国各地的阵眼,用各种方法激活它们、污染它们,把原本平和的地脉之气转化成供他修炼的‘邪气’。”
“你爷爷让你来这个城市,是因为这里有阵眼?”
“对。”林星辞点头,“我爷爷去世前跟我说,阵眼的封印每三十年需要重新加固一次。算算时间,今年正好是第三十年。他让我回来,就是要赶在陆沉舟之前重新激活封印,把阵眼再次封住。但他没想到的是,玄影堂的动作比我快——他们安插李成光在建筑行业,用改造项目的名义在老城区到处试探,精准地找到了阵眼上方的‘阀门’位置。”
“顾家宅子的那口井。”
“对。那口井是阴水局的核心,也是阵眼封印的薄弱点。你们打开井口,等于拧开了阵眼的阀门。阴水局的阴气顺着井口往上涌,和阵眼泄漏出来的能量混合,开始影响周边的环境——工人受伤、做噩梦、产生幻觉,这些都是阵眼能量泄漏的后果。”林星辞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本来以为挂铜镜、压泰山石、摇七曜铃就能镇住阴气,暂时稳住局面。但李成光昨晚来找我,说他手里有阵眼核心的‘密钥’,只有他知道怎么彻底封住阵眼。我信了他——这是我的失误。”
“什么密钥?”
“一块玉。”林星辞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就是这个。”
那是一块洁白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白氏的玉佩?”沈砚认出来了。这是在地下室里,白骨右手握着的那块玉佩。
“对。但这不是普通的玉佩。”林星辞拿起玉佩,翻到背面。玉佩的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比正面的“顾”字复杂得多,“这是阵眼的‘密钥’——我爷爷当年用来封印阵眼时嵌入的三件法器之一。它被藏在顾家宅子里,白氏用自己的执念守护了它七十多年。玄影堂要完全激活阵眼,需要三件法器同时驱动。他们手上有两件,这是第三件。李成光昨晚来找我,用这块玉佩做诱饵,说只要我跟他去玄影堂总部,当面跟陆沉舟‘谈谈’,他就会把玉佩交出来,让我重新封印阵眼。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太着急了。”
沈砚看着那块玉佩。灯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背面的符文精细得像是微雕作品。他沉默了良久,然后问了一个让林星辞没有想到的问题。
“你在那个房间里,李成光对你做了什么?”
林星辞怔了一下。
“没有做什么。就是把我绑在椅子上,用阴石消耗我的体力。他想等我虚弱到一定程度,再逼问我封印阵眼的口诀。”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左手手臂上的青色淤痕,“这个是阴石的能量烧伤,不严重,过几天就消了。”
“你确定没有其他伤害?”
“我确定。”林星辞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关切,“李成光虽然不择手段,但他不是那种会对人动手的变态。他要的是阵眼,不是我。”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记住了她揉手臂时微蹙的眉头,和那句“过几天就消了”背后可能的轻描淡写。
“你先休息吧。明天我再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你的七曜铃,还在我车上。明天带过来。”
林星辞笑了笑:“行。”
沈砚走了之后,林星辞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她把玉佩放回包里,喝完了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
书名叫《三僚堪舆秘录》,是手抄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她翻到某一页,书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她爷爷的笔迹。
她盯着那个阵法图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长出了一口气。
白氏的案子破了。
三天后,警方正式对外通报了案情。经过调查和DNA比对,确认地下室白骨就是1949年失踪的白氏。死因系外力导致的颈椎骨折——她是被人扭断了脖子,然后藏尸在地下室里的。
凶手是顾怀远的生意合伙人,一个姓钱的商人。钱某觊觎顾家的丝绸生意,在1949年趁局势混乱,先是逼死了顾怀远,又杀害了白氏,然后伪造了顾家全家搬去香港的假象,霸占了顾家的产业。后来钱某去了香港,病逝于1960年代,案子也就成了一桩死案。
新闻里没有提到阵眼,没有提到玄影堂,没有提到阴水局。对于公众来说,这只是一桩尘封七十多年的民国命案,在机缘巧合下被一群搞旧城改造的人发现了。
但沈砚知道,这不是全部。
李成光在审讯室里交代了一些东西——不是全部,但足够让方队长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他说他的上家是一个叫“玄影文化传播公司”的机构,法人代表陆沉舟。他们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所谓的“地下能量点”,说是做地质勘探的研究项目。李成光负责老城区这一片的调查,用地产项目做掩护,暗中探测阵眼的具体位置。
他承认了非法拘禁林星辞的事实。但他否认了“绑架”和“蓄意伤害”,说自己是“邀请”林星辞去的梧桐镇,只是“谈得不太愉快”所以才绑了她。
这个说法当然没有说服任何人。方队长以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提请检察院批捕,检察院批准了。
至于陆沉舟和玄影堂——方队长派人去城郊的注册地址查过,那栋楼已经人去楼空。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些废弃的办公家具和几箱印着“玄影文化”字样的宣传册。陆沉舟本人下落不明,像是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与此同时,顾家宅子的改造项目重新启动了。
林星辞做的风水局发挥了作用——宅子里没再出过怪事。工人们回来后,虽然还有些心理阴影,但噩梦确实没有再做过,摔伤事故也没有再发生。赵师傅从医院回来复工了,脚趾上还缠着绷带,但手活一点没落下。老周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状态,能在脚手架上一边绑钢筋一边唱二人转了。
但沈砚做了一个决定,让甲方代表——新的甲方代表,因为李成光进去了,诚远地产换了一个人来对接——很是头疼。
他修改了设计方案。取消了天井中央的景观井口,改为一个封闭式的禅意枯山水景观。井口永久封死,井盖上覆盖青石板,石板上再铺白沙和石头,做成一个安静的庭院中心。
“井口是历史遗迹,保留下来不好吗?”新甲方代表在评审会上问。
“历史遗迹的价值在于可以被安全地参观。”沈砚的回答很简洁,“这口井的安全风险太高,不建议对外开放。”
新甲方代表看了看方案,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旁听会议的一个年轻姑娘——那个姑娘穿着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嘴里叼着棒棒糖,正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然后爽快地签了字。
她当然不是来参加评审会的,她只是来找沈砚的,顺便蹭了个会议室的空调。
从会议室出来,沈砚带她去了观运阁。
“白氏的案子结了,警方那边确认了。”沈砚说。
林星辞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沈砚问。
他问得很直接。不是质问的语气,但也不是客套的寒暄。就是一种——我们认识了一个礼拜、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觉得你可以说真话了的语气。
林星辞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把左手的袖子拉上去。
手腕上,除了绳子勒出的红痕已经结痂变淡之外,还有一道淡青色的痕迹。不是淤血的那种青紫色,而是一种更淡的、像是植物脉络一样的青色印记,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这是什么?”沈砚皱眉。
“代价。”林星辞把袖子放下来,“我跟你之前说过,用玄学改命、解厄,都要付出代价。白氏的执念我化解了,帮她完成了心愿,代价就是这个——折损了三个月的寿命。”
“三个月?”
“不算多,但也不少了。”林星辞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杯泡了太多遍的茶,“不过白氏的事是积阴德的,老天爷会给我补回来。干我们这一行的,就靠这个平衡——有的活儿损阳寿,有的活儿积阴德,收支相抵,就算是赚到了。”
沈砚看着那道淡青色的痕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以后要做这种事,”他说,“先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会玄学。”
“我可以帮你分摊代价。”
林星辞正在倒茶的手停了下来。热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注入白瓷盖碗,水位线慢慢上升,茶叶在热水里舒展翻滚。她没有抬头,盯着茶杯里的水涡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把水壶放下,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怎么老是说这种让人接不住的话。”
“不是说笑。”沈砚说,“你是阵眼守护者,我是破法之体。你说我是你最好的搭档,那搭档就该分担风险。不管分担得了分担不了,至少你应该告诉我。”
林星辞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茶水在嘴里转了一圈,铁观音特有的甘醇在舌尖化开,她吞下去,觉得那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把眼眶那点发酸的感觉也一并带走了。
“行。”她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沈砚,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松的语气,“以后有危险的事,我一定先叫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好好学建筑设计就行了,别做危险的事。你这‘破法之体’不是万能的——它能免疫玄学力量的直接攻击,但遇到物理层面的威胁,比如刀子、棍子、楼梯上摔下来,你还是会受伤的。”她说着,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而且,破法之体能瓦解玄学力量是不假,但遇到真正厉害的邪术——比如以命换命的死咒——你也会被波及。我的建议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当好你的设计师,我当好我的风水师,互不越界。”
沈砚想了想,伸出手:“成交。”
林星辞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了上去。
那只手很干燥,很稳。握力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安心。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做设计和跑工地磨出来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是一双天生就该画图纸的手。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这个手感,然后松开。
窗外,老城区的暮色正在降临。青石板路上洒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卖馄饨的老刘开始收摊了,旧书店的老板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抽烟,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在巷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观运阁的门口,那盆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着藤蔓。橱窗里的罗盘反射着夕阳的余晖,铜面上流转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
沈砚走出观运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三僚堪舆传承”——五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右下角的小字依然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个古老的承诺。
林星辞站在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她弯着腰,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垂在耳边。拉完卷帘门,她直起身,对着沈砚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沈砚转身走进暮色里。老城区的巷子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周围的建筑阴影融在一起。
而在城市的地下深处,那个沉睡了千万年的古老阵眼,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很轻微,轻微到地面上的人完全感觉不到。但在地底深处的暗涌中,一团被污染的地脉能量正在缓缓移动,沿着地下水脉的走向,朝着城郊的某个方向汇聚。
城郊。
一栋废弃的工业厂房改造的建筑里,地下室被改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地面用白色和黑色两种颜色的石材铺成了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八卦的正中心,摆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跟李成光书房里的那一颗一模一样,但体积是那颗的两倍。
石头表面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流淌,发出幽蓝色的光。
十几个人围坐在八卦图的边缘,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统一的银色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洞后面透出的人眼目光,在幽蓝色的光芒里显得格外阴冷。
桌子的尽头,一个人缓缓开口。
他没有戴面具。他的脸是一张很老的脸,皮肤松弛,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却精神得不像一个老人。眼瞳里映着那颗阴石的幽蓝色光芒,像是两团跳动的鬼火。
“李成光失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语气里没有任何愤怒或失望,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阵眼的位置已经确认。顾家宅子那口井,就是阵眼的第一个阀门。封印被打开过一次,虽然被那个姓林的丫头重新封印了,但已经不再牢靠。只要找到第二个阀门,用同样的方法打开,阵眼的能量就能被我们调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还有,那个‘破法之体’,也出现了。”
黑暗中,十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面具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有人握紧了拳头。
“破法之体……三百年没出现过的破法之体?”
“林家的那个丫头命真好,居然找到了破法人。”
“要不要先除掉那个破法之体?他活着对我们是最大的威胁。”
“安静。”
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立刻闭了嘴。
“破法之体确实是威胁,但也是机遇。”老人的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敲着,笃、笃、笃,节奏不急不缓,“能免疫一切玄学力量,能瓦解一切术法——这种体质用在正确的地方,就是最强大的护盾。林家的丫头能得到他,为什么我们不能?”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陆师的意思是……”一个人试探性地问。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被称为“陆师”的老人——陆沉舟——微微勾起嘴角,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只是想提醒各位:游戏才刚刚开始。林家准备了三十年,我们也准备了三十年。阵眼、三法器、封印口诀——三样东西我们现在有两样。林家的丫头有破法之体做护盾,但她年轻、经验不足,而且她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他停顿了一下,幽蓝色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她心软。”
黑暗中,十几个人静静地听着。
“心软的人,会为了救别人而牺牲自己。这是她爷爷教她的,也是她爷爷最大的弱点。林老头守了阵眼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死在了肝病上,连用阵眼之力给自己续命都不肯——因为续命需要活人的阳寿做代价。”
陆沉舟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不是林老头。我要阵眼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声音在圆形空间里回荡,撞击着墙壁上的八卦图,然后消散在幽蓝色的光芒中。
窗外,城郊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地平线上染出一片橙红色的光污染,和这栋厂房地下室里幽蓝色的光,遥遥相对。
老城区地下深处,古老的阵眼缓缓转动着。它沉睡了千万年,被封印了三十年,然后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缝隙已经被重新封上了,但封印上的裂纹还在——那些裂纹很细很细,肉眼看不见,却像蛛网一样密布在封印的表面。
地下水脉在裂纹之间无声地渗透,带着阵眼深处那股被封印了千万年的、磅礴而古老的力量,一滴一滴地渗入城市的地下。
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巨人,正在缓缓地睁开眼睛。
而观运阁里,林星辞坐在柜台后面,手机屏幕亮着。她刚给沈砚发完一条“晚安”,正打算关灯睡觉,余光忽然瞥见包里的玉佩——白氏的那块玉佩,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荧光。
她把玉佩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荧光一明一暗,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警告。
她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收进红布包里,拉紧袋口,放进柜台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一声轻响。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