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星十八岁那年夏天,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火车去参加星耀娱乐的公开选拔。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旧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过无数次的笔记本,还有一台父亲给的旧胶片相机。
火车上她一直靠着窗,看外面的田野和村庄一帧一帧往后退。
坐在对面的大妈以为她是去上大学,问她考了哪个学校。苏念星想了想,说去参加选拔。
大妈又问什么选拔,她说是经纪公司的。大妈哦了一声,打量她一眼,说那你要加油。苏念星点点头,大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她,说你看着太瘦了,要多吃点。她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把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橘子很甜,她把籽包在纸巾里,下车时扔进垃圾桶。
这座城市比她想象中更大。火车站出口挤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打电话。苏念星背着包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流愣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掏出来导航,信号不好,转了好几圈都没反应。
她抬头看了看指示牌,犹豫了一下,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出去。十分钟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包子铺门口,招牌上写着“老杨包子铺”,和火车站出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她又把手机举起来,这次信号好了,导航告诉她应该往东走。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东走。其实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但她没有慌。
方向分不清可以问人,路走错了可以倒回去,她只是不习惯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粒掉进河里的沙。
星耀娱乐的选拔现场设在一栋旧写字楼里。苏念星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排了不少人,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有人靠着墙听歌,有人对着手机屏幕反复调整刘海,有人在小声哼着歌。
她找了个角落站好,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她昨晚写的几行字,动作要干净,肩膀别太紧,注意核心发力。她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塞回包里。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主动跟她打招呼,问她叫什么名字。苏念星说苏念星。女孩说好好听,又问她是哪个学校的。苏念星说我没在上学,女孩愣了一下,说哦你是练习生。苏念星还没回答,女孩又凑近了一点,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小声说:“我跟你说,我刚才看到好几个练习生了。她们走路的样子都跟正常人不一样,你走路的样子也跟正常人不一样。”
苏念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觉得自己走路有什么特别。女孩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自己是从外地坐了很久的车来的,说她爸妈本来不同意,但听说这次选拔可能会被星探看到就心软了,说她昨天晚上紧张得一夜没睡,现在困得要命但一停下来就发抖。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卷自己的发尾,卷上去松开,再卷上去再松开。苏念星想告诉她别紧张,但她觉得这句话由自己来说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她自己手心也全是汗。
叫到苏念星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三分之一。她站起来,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马尾女孩在她身后小声说了句加油,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举起来轻轻挥了一下。
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练习室。两面都是镜子,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打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亮白色的光带。几位评委坐在长桌后面,正中间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短发,表情看不出情绪。苏念星走到指定位置站好,把号码牌贴在衣角。黑框眼镜的女人翻了一下资料,抬头看她,问了她叫什么名字。
苏念星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女人又问为什么要来参加选拔。
苏念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还有今天早上挤火车时沾上的灰。她说:“我喜欢跳舞。跳舞的时候,不用说话。”
黑框眼镜的女人没有表情,只说了开始。
音乐从角落的音箱里流出来。苏念星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动作出手。肩膀没有太紧,核心稳稳地收紧,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被精确计算过。
她听不到评委的声音,看不到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只有节拍和动作,一个接一个,像链条一样咬合在一起。最后一个动作收手,她站在原地,呼吸还没平复。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胸腔微微起伏。她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是那个黑框眼镜的女人:“等一下。”
苏念星站住。
“你刚才说你喜欢跳舞是因为不用说话。那如果有机会让你站在舞台上,面对上千个人,你还是不想说话吗。”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她也看着镜子里的人。汗水还在从额角往下淌,她忘了擦。
“如果舞台够大,我可以试试。”
黑框眼镜的女人低下头在资料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了句可以出去了。苏念星推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窗外的天色暗成了深蓝,远处有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上午那么大了。
她走到之前的座位,马尾女孩已经不在了,椅子上只剩下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张被揉皱的纸巾。她把自己的背包拿起来背好,走出写字楼时摸到了包里那台旧胶片相机。机身的皮革有些凉,她把相机拿出来,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对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按了一次快门。
咔嚓声被夜风吹散了,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会拍成什么样,但她觉得应该拍下来。这是她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