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三天后到的。
苏念星当时正在家里帮母亲摘菜。手机震了一下,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一封邮件。标题写着“星耀娱乐练习生入选通知”,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她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看是否入选,入选了。
第二遍看报到时间和需要带的东西,下周一,身份证、换洗衣物、日常用品。母亲停下摘菜的手问她怎么了,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母亲看。母亲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菜篮子放到水池边,背对着她说了句“你爸知道了肯定高兴”。声音很平静,但苏念星注意到母亲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苏远舟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安静。那天晚上照相馆关门之后,父亲坐在暗房门口,把那台旧胶片相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苏念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相机递给她。她说这相机还能用,父亲说当然能用,他保养了好多年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去了那边想拍什么就拍,不用省胶卷,胶卷他给她寄。他说完站起来走进暗房,把门虚掩上。苏念星听到里面传来相纸在显影液里轻轻晃动的声音,像某种没有旋律的歌。
报到那天,苏念星扛着一个行李箱出现在星耀娱乐的宿舍楼下。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楼下有个小广场,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正坐在花坛边聊天,看到她拖着行李箱过来,其中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主动招手,说“你是新来的练习生吧,宿舍在四楼,电梯坏了,走楼梯吧”。苏念星抬头看了看四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说了声谢谢。扎丸子头的女孩说别客气,又说“我帮你拎一半吧”,苏念星说不用,她可以的。
她把行李箱扛上四楼时胳膊酸得发抖,手心勒出了一道红印,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走上去。
她想起母亲送她上车时说的话,“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不动了就歇一歇,但别回头。”那时候她还觉得这话有点重,现在扛着箱子爬楼梯才明白母亲说的不是这条路,是所有路。
宿舍的门虚掩着。苏念星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洗衣液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沿墙排列,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长桌,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
化妆包、笔记本、几瓶花花绿绿的指甲油、一袋开了口的薯片。一个穿粉色T恤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翻行李箱,听到开门声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是新来的吧!我叫季沐,住你上铺。你叫什么名字呀。”苏念星报了名字之后季沐自顾自地说了一大串。
她是本地人,昨天就到宿舍了,食堂的红烧肉不太好吃,建议苏念星下次别点那个,如果想吃好吃的可以问她,她知道附近哪家外卖最好吃。苏念星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空床铺旁边,弯腰去拉箱子拉链。拉链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季沐蹲下来帮她,两个人合力拉了一会儿拉链还是纹丝不动,最后季沐说“要不先睡一觉再拉”。苏念星说不行,她得把东西拿出来,然后使劲一拽,拉链终于松了,但惯力让她的手肘撞到了床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季沐倒吸一口凉气,苏念星揉了揉手肘说没事。季沐看着她,忽然说“你真能扛”。
苏念星没有回答,低头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她不是能扛,她只是习惯了。以前在学校的舞蹈队,练基本功的时候膝盖上从来没断过淤青,母亲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母亲说你不疼但你要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她想了想,把淤青指给母亲看,母亲拿药酒给她揉,揉完之后在她膝盖上贴了一张创可贴,说好了。后来她每次受伤都记得那个感觉。不是疼,是被揉开之后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慢慢发芽。
傍晚时分,另一个室友也到了。门被轻轻推开,苏念星正坐在床上翻笔记本,抬头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披散,眉眼温和,整个人像是从某本杂志里走出来的。她身后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帮她拎着箱子。那男人把箱子放在门口,低声说了句“有事打电话”,然后转身走了。
女孩对那个背影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没有多说什么。季沐小声问那是你哥吗,她走进来轻轻关上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笑了一下,说“我叫林晚,以后请多关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声音柔柔的,和季沐那种大开大合的热情完全不同。苏念星注意到她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季沐跳起来帮她拿行李,叽叽喳喳地介绍宿舍的布局。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热水供应到晚上十点、宿管阿姨姓赵脾气不太好但人很善良。林晚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微笑一下。苏念星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继续翻笔记本,但她从余光里看到林晚在季沐转身去拿零食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苏念星低下头,继续翻她的笔记本。她知道被人看到脆弱的时候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所以她假装没看到。
第四张床铺的主人迟迟没有出现。季沐说她打听过了,还有一个叫姜艺琳的女生,据说是唱声乐的,在之前的选拔里拿了声乐组第一名。选拔时她一个人站在台上唱歌,从头到尾没有看评委一眼,唱完之后鞠了一躬就走了。评委说她的声音有一种不打算讨好任何人的笃定。季沐说完之后压低了声音,“感觉是个狠角色。”苏念星没有接话。她正在把走位图翻到下一页,但她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晚上三个人各自躺下。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季沐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偶尔翻个身说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大概是“红烧肉不好吃”。苏念星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远处模糊的人声,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选拔那天那么大了。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字条,是母亲塞在她行李里的,字迹工整。
“累了就睡,饿了就吃,别硬撑。”她把字条重新夹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夜已经很深了,走廊里忽然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宿舍门口停了下来。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投在地板上。苏念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高挑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背着吉他盒。
她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特有的那种疲惫。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一个清瘦而冷淡的轮廓。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室内的光线。
然后她拎起行李箱,走了进来,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到空床铺旁边,把行李箱放下,开始安静地收拾东西,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像怕吵醒别人。
苏念星翻了个身,没有说话。季沐的呼噜声还在继续,林晚的床铺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姜艺琳把吉他盒靠在床头,拉开了被子。月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侧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四张床铺,四个人。苏念星闭上眼睛。明天开始,她会是C班的新练习生。镜子比之前更大,老师比之前更严,淘汰率比之前更高。但她不怕。这座城市已经比选拔那天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