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班的练习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比选拔时那间大了一倍。两面墙都是镜子，地板是新铺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在镜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念星站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新班级，新站位。周围的人她大多不认识，有的面孔在选拔那天见过，有的完全陌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没有人聊天，只有压腿时关节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和运动鞋摩擦地板的细响。
C班的舞蹈老师姓陈，四十多岁，以前是专业舞团的演员。她走进来时没有打招呼，直接放了音乐。
“跟一遍。”
没有演示，没有讲解。所有人必须在她进门前就准备好。苏念星深吸一口气，在第一拍响起时出手。
C班的编舞比选拔时复杂很多，节奏更快，走位更密，中间有一段连续旋转接地下动作，她在选拔时从来没见过。跟到第三段时漏了一个动作，脚下的走位慢了半拍，差点撞上旁边的人。她咬着牙把后面的动作接上，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音乐停了。陈老师站在镜子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跟不上就回去练。”然后开始分解教学。
苏念星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在舌尖上化开，凉的，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中午休息时所有人都去了食堂。苏念星没有去，她从包里翻出早上从食堂拿的馒头，三两口吃完，然后站到镜子前。连续三个旋转接地下动作。
她先单独练旋转，一圈、两圈、三圈，第三圈落地时脚踝发软，身体往旁边偏了半步。她皱了一下眉，退回去重新来。这次两圈半就停了。再来，转得太猛，头晕，落地时膝盖差点跪在地上。她撑着膝盖喘了口气，等眼前的眩晕过去，又站直了。
脑子里那台相机安静地待着。她能用系统辅助，但她想先自己试试。工具是好东西，但不能依赖工具，这是她拿到系统那天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她对着镜子把旋转又拆开练了几遍，落地时膝盖的角度、核心收紧的时机、手臂摆动幅度，一个一个抠，像拧一颗怎么也拧不紧的螺丝。练到第三组时膝盖开始发酸，她甩了甩腿继续练，直到身体终于记住了那个节奏。
傍晚时分，陈老师提前五分钟进了练习室。苏念星站在镜子前，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衣服后背湿透。陈老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音响旁边准备音乐。
下午的课上她没有再漏动作。收工时季沐在走廊里追上她，嘴里还嚼着从食堂带出来的半块饼干，含混不清地问她中午是不是没去吃饭。苏念星说吃了馒头。季沐说馒头不顶饿，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干掰成两半分给她一半。苏念星接过饼干咬了一口，是葱油味的，很香。
“明天我给你带饭，”季沐一边嚼一边说，“我妈说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但她做的红烧肉好吃。我让我妈多做一份，带给你。”
苏念星想说不用麻烦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推辞反而让季沐失望，于是点了点头说谢谢。季沐心满意足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明天见。
那天晚上苏念星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她推开门，林晚正坐在床边看一本乐谱，季沐趴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她进来立刻扬起手打了个招呼，面膜差点从脸上滑下来。姜艺琳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人却不在。苏念星洗完澡出来，路过走廊尽头的拐角时听到有人在弹吉他。
琴声很轻，弦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像水滴落在水面上的涟漪。她放慢脚步从拐角探头看了一眼，姜艺琳坐在楼梯口，怀里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着。她没有弹完整的旋律，只是几个断断续续的和弦，像在试探某种还没成型的情绪。
苏念星靠在墙边听了一会儿。姜艺琳抬头看到她，手指停在琴弦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念星说挺好听的。姜艺琳低头拨了一下弦，说还没写完。
苏念星回到房间时林晚已经准备睡了，季沐的面膜也摘了。宿舍的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银线。她把今天记下的问题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知不觉睡着了。
C班的训练比她想象中更密集。每天从早到晚排满舞蹈、声乐、形体、语言课程，苏念星每晚回到宿舍时腿都是软的。但她每天凌晨还是会悄悄起床，去楼下的旧练习室加练。那里晚上不锁门，因为其他练习生也有加练的习惯，但凌晨一两点之后通常就没人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面旧镜子前，闭上眼睛启动系统。
定格回放。当天的每一节课、每一次训练、每一个动作从第三人称视角呈现出来，她发现自己左手在旋转时会不自觉往外翻，一个很小的细节，镜子里根本注意不到，但从侧面看很明显。
她把那个动作拆开练了很多遍，每改一遍就用系统回放一遍，看到偏差就继续调。第四天，陈老师在下课时随口说了一句“苏念星的左手好了很多”。苏念星正在收自己的东西，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照常去旧练习室加练。推开门时发现灯已经亮了，姜艺琳站在镜子前，正在练同一个旋转动作。两人对视了一眼，苏念星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姜艺琳也没有解释。苏念星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包开始热身，两个人各自练各自的，练习室里只有音乐声和脚步声，偶尔有水瓶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凌晨一点半，苏念星关了音响，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吃吗？薄荷味的。”姜艺琳偏头看了一眼，过了好几秒才说了句“放着吧”。苏念星关上门，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靠着墙闭上眼睛。膝盖很酸，但那种酸胀感让她觉得踏实，今天练够了。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脑子里那台相机安静地悬在那里。明天还有考核，C班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而她不想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