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亚伦就下了地。
六分胡萝卜,三分土豆,边角再种几垄菜。活不算多,但一个人干,从早到晚也满满当当。
锄头扬起,落下。土块在刃下裂开,露出深色的湿土。亚伦弯腰捡出草根,扔到田埂上。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锄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六分地翻完了。垄沟理直,种子撒匀,土踩实。
他又开了三分地种土豆。去年的种块,每一个上面留一个发芽的坑。蹲在田埂上切了半个钟头,手指上沾满白色浆液。挖坑,种块放进去,有芽的那面朝上,盖上两指厚的土。
下午过半,边角那几垄菜也种完了。豆角、黄瓜、葱,每样不多,够自己吃就行。
亚伦直起腰,正准备去河边打水——
听见了马蹄声。
三匹马,从南边来,不急不慢。
他把手搭在眉骨上遮住阳光。土丘上下来了三个人影。
打头的是税务官格里克。瘦削,四十出头,灰色长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铜质徽章——一只握紧的拳头,拳缝里夹着鞭子。身后两个随从,腰间挂短剑,左臂绑圆盾。其中一个肩膀上落着一只乌鸦,黑色的羽毛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粒炭火。
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们经过祖父的墓碑时,格里克看了一眼。他看见了墓碑旁边那片新翻的土——昨天还没有的。
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他没问。
乌鸦嘎地叫了一声。
格里克在田头勒住马,没有下马。他扫了一眼翻好的地和新播的垄沟。
“种上了?”
“种上了。”
“胡萝卜?”
“胡萝卜。还有土豆。”
格里克从皮袋里掏出一本旧账本,翻开。某一页上,“凯尔·夏”的名字被墨水划掉了,旁边写着“亚伦·夏”。
他开始念。
“地税,三金冠。人头税,一金冠。磨坊强制税,十银冠。道路维护捐,五银冠。战争储备附加费,二金冠。教会什一税,一金冠五银冠。冬季燃料预征,五银冠。春季强制借种费,三银冠。边境安全附加金,五银冠。”
他抬起头。
“合计,十五金冠八银冠。”
亚伦握着锄头,没动。
格里克继续说:“历史欠款本金一百金冠,罚金五十金冠,分三年清偿。本年应还份额,五十金冠。与本年税款合并,秋收后缴纳,总计六十五金冠八银冠。”
他把账本合上。
“秋收后,我来收。”
乌鸦从随从肩上飞起来,落在木屋顶上,歪着头看亚伦。
亚伦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格里克等了一会儿。以前那些边民,听到这个数字,有的跪下来哭,有的冲上来打。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
他拉了一下缰绳,老马掉头。
马蹄踩在了新培的土豆垄上。土塌了一块,刚种下去的土豆坑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蹄印。
亚伦没说话,也没皱眉。他把锄头从右手换到左手,走过来,蹲下,把被踩塌的土重新培上去。
动作很慢,很稳。
格里克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年轻人的站姿不对。不是农夫面对长官时那种手足无措的局促。他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左手空着,但手指微微蜷曲。
不是紧张。是随时可以抓住什么东西的姿态。
格里克见过这种站姿。不在农场,在边境要塞的斥候身上。
他皱了皱眉。
亚伦培好了土,站起来。他看着格里克的眼睛。
“垄沟踩坏了。”
格里克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重新培过的土,面无表情。
“一块地而已。”
亚伦没有说话。
他握着锄头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格里克身下的老马忽然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刨了一下地——不是踩,是刨。像是想往后退,但缰绳勒着,退不了。
乌鸦在屋顶上又嘎地叫了一声,声音更尖。
格里克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冬天,男爵领那个老猎人在酒馆里说的话:“北疆边境那个老夏,你最好别惹。他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扛着锄头进过风吼岩深处,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
当时他觉得老猎人在吹牛。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双黑眼睛,和老夏一模一样的黑眼睛。不是凶,是那种“你最好别挡路”的平静。
税务官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被说出口,但它就在那里。
谁挡我种地,谁就别想站着离开。
“秋收后,”格里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别让我白跑一趟。”
他拉了缰绳,老马掉头。这一次马蹄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新培的土垄。
两个随从跟上去。其中一个经过亚伦身边时想说什么,看了一眼亚伦手里的锄头,又把嘴闭上了。锄头上沾着新鲜的湿土,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闭嘴。后来他才想明白——那个年轻人培土的时候,呼吸太稳了。一般人蹲下干活,呼吸会随着动作起伏。但那个人的呼吸是均匀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给他打节拍。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呼吸法。
一个农夫,怎么会有老兵的呼吸?
马蹄声沿着土路往南去了。
亚伦站在原地,看着三匹马爬上土丘,翻过丘顶。
然后他转身,蹲下来,检查那片被踩过的土豆垄。用手指轻轻拨开表面的土,找到了那个土豆块。白色的浆液还在,种块完好,马蹄踩在了旁边两指的位置。
他把土重新盖好,拍实。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菜地还没浇水,他提着桶去河边打水。
天色暗得快。等他拎着第四桶水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清田垄的分界线了。他就着木屋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光,一瓢一瓢地浇。
最后一瓢水浇完,他把桶放回木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叹息湾的水声比白天大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黑面包,嚼着。
六十五金冠八银冠。秋收后。
他蹲在地头,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六十五。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写上“胡萝卜”“土豆”“铜矿”。每样下面写了一个数字,加起来,不到二十。
他把树枝扔了。
还差四十多。他不知道从哪里来。
但他没有叹气,也没有骂人。他只是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水声,然后站起来。
明天还有三垄地要翻。
木屋里,祖父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亚伦走过去,拿起炭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数字:65,然后划了一条横线。
他把笔记本合上,吹灭了油灯。
窗外的叹息湾还在叹息。
亚伦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他只知道自己还能翻地,还有种子,还有一口气。
格里克的那匹马最好记住那条垄沟的位置。
下次再踩上来,就不一定只是培土了。
他翻了个身。不到五息,呼吸就沉了下去。
窗外,南丘半坡的方向,墓碑旁的土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蓝光。那根深蓝色的嫩芽又长高了一截——比今早高了一指。
它在等明天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