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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16 09:59:42

税务官走后的第五天,亚伦把地种完了。

五亩。三亩胡萝卜,两亩土豆。垄沟从东侧田垄一直延伸到木屋跟前,笔直笔直的,站在土丘上往下看,像五条平行的线切开了灰褐色的土地。剩下的地还没翻,留着轮作,但眼下够了——再多种下去,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胡萝卜已经冒了芽。细嫩的绿尖从土缝里钻出来,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亚伦蹲在田头看了一会儿,用指尖轻轻拨开芽边上的土,确认底下的根须在往下扎。土豆要慢一些,垄面上还光秃秃的,但土是松的,底下有东西在长。

地种完了,肥料不够。

祖父的笔记本上记过一样东西:腐尸颅腔里的蓝晶,磨粉拌肥,土能活。

亚伦当时将信将疑。现在他蹲在田边,手里攥着一把干巴巴的土——土没劲,萝卜能长出来,但长不大。长不大的萝卜卖不了钱。卖不了钱,秋收后格里克来收债,他就得把地交出去。

柳林不是好去处。但债不会自己消失。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谷仓门后挂着那把加重短柄镰刀。祖父留下的,比普通镰刀重一倍,刃口开得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有点钝了,但够用。

又从墙角拿了一根木棍,手臂粗细,一头削尖。不是当武器,是探路的。柳林里的泥坑能吞掉半条腿。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过头顶。叹息湾的水声从北边飘来,还在叹气。

柳林在农场西边,紧挨着荆棘篱墙。

亚伦从去年冬天劈开的那个缺口钻进去,光线立刻暗了下来。树干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树皮上挂满了灰白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地面是黑色的淤泥,踩上去脚往下陷,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混着死水的腥臭,闷得人胸口发慌。

亚伦放慢脚步。

后颈汗毛竖了起来。不是风,是身体在告诉他——这里有东西。

他在一棵大柳树后面停下了。

开阔地上躺着三团灰白色的东西,正在淤泥里翻动。灰白色的皮肤像泡了太久的死肉,上面布满了黑色的淤斑。有的在啃骨头,有的在泥里打滚。

亚伦握紧了镰刀。

最大的那只先发现了他。

它从泥里撑起上半身,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出半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眼眶深陷,里面是两团暗红色的光,像炭火将灭未灭时的余烬。它张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很大,但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另外两只散开了。一只往左,一只往右,动作不快但很稳,脚踩在泥里没有声音。它们的移动方式不是走,是滑——身体在泥面上飘过去。

亚伦没有跑。

呼吸很稳,心跳不快。他调整了一下握镰刀的角度,身体微微下蹲,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左边那只先动了。

它扑过来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亚伦往前迈步,镰刀从下往上撩——但肩膀比预想的紧,弧线偏了半寸。刃口没有切进关节缝隙,只是划开了腐尸上臂的皮肉。暗蓝色的黏液喷出来,溅在他的袖子上。

他没停。借着惯性,镰刀反手一挥,这一次砍实了。膝盖后面断开,腐尸往前栽倒。

右边那只已经到了。

亚伦来不及拔镰刀,松开右手,一把抓住它伸过来的手腕。触感像抓了一截泡烂的木头,又滑又软,但底下是硬的。他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腐尸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下巴正撞上他抬起的膝盖。咔嚓一声,脖子折了。整个身体往后翻倒,在泥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最大的那只终于动了。

它迈步走过来,每一步都把泥地踩出一个深坑。速度不快,但压迫感像整片林子都在朝你挤过来。亚伦从倒下的腐尸身上拔出镰刀,刃口上沾着暗蓝色的黏液。

他往前冲了两步,镰刀抡圆了,从侧面砍进它的脖子。刃口切进去一半,卡住了。腐尸的脖子太粗,肌肉像浸了水的麻绳,又韧又滑。亚伦松开镰刀,双手抓住它肩膀上的皮,猛地往前一推,同时抬脚蹬在它的胸口上。

腐尸往后一仰,镰刀从脖子里甩了出来。亚伦在半空中接住镰刀——手指滑了一下,差点脱手。他调整了一下握法,落地的同时转身,借着旋转的力量,一刀劈在它的天灵盖上。

刃口从头顶一直切到下巴。

它跪了下来。先是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最后整个身体往前一倾,趴在泥里,不动了。

亚伦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呼吸微乱,但很快稳住了。

左臂上多了一道口子——可能是被爪子划的,也可能是被树枝刮的,记不清了。血渗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不怎么疼,但痒。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麻布,叠了两层垫在掌心。然后用镰刀尖撬开最大的那只腐尸的颅腔。

一团暗蓝色的东西露了出来。不是骨头,是结晶。像凝固的浆液,又像某种矿物,在暗绿色的光线里微微发光。他用刀尖把结晶拨到麻布上。

隔着两层布,他捏起结晶。凉意透过来,紧接着麻布表面开始发暗,像被火烧过。一股灼痒从指尖渗进来,隔着一层布还是钻了过来。

他没皱眉。把结晶包进麻布里,扎紧,塞进口袋。

第二只腐尸的颅腔里取出一块稍小的。同样用布垫着,拨、包、塞。

第三只最小,结晶只有指甲盖大。这一次,灼痒顺着手指往上爬,一直窜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火线。他把包好的结晶塞进口袋,甩了甩手。

手指上的灼痒没有消退,反而顺着指缝往手背爬。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触过结晶的指尖已经泛起了暗红色。麻布上留下了三个焦黄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穿了。

祖父的笔记本上写过:“腐尸颅腔里的蓝晶,磨粉拌肥,土能活。别直接碰,会蚀手。”

他记得这句话。但他不知道“蚀手”这么疼。

现在他知道了。

亚伦站起来,把镰刀在腐尸的皮上蹭干净,插回腰间。

柳林里的光线从暗绿变成浅绿。他转身往外走,一路上没回头。

钻出荆棘篱墙的缺口,太阳已经偏西了。叹息湾的水声又飘了过来。风吼岩没吼,整个西边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站在篱墙边,看了一眼田里的胡萝卜苗。绿尖又长高了一截,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嫩黄色。

三块蓝晶。够了。够肥一茬。

回到木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个麻布包,放在桌上。展开麻布,蓝晶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微光。手指上的灼痒还在,指尖的暗红色没有消退。

他把蓝晶收进床底下的陶罐里——贵重的东西先放着,明天再用。

左臂上的伤口已经凝住了,血痂黑红,边缘肿起。他舀了一瓢草木灰水冲洗,灰水渗进伤口,钻心地疼。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冲干净后用旧麻布缠了几圈,系紧。

他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祖父的笔记本,翻到那页潦草的字迹。蓝晶能肥地。别直接碰。

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是确认。是标记——标记自己试过了,标记祖父说得对。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床底下。

晚上,他煮了一锅土豆,就着咸菜吃了。

外面风大,吹得木屋的木板嘎吱作响。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

三块蓝晶。够肥一茬胡萝卜。产量翻倍的话,能多卖十几金冠。

但还差三十多。

他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出办法。

慢慢来。

他翻了个身。

半夜,他被左臂的灼痛惊醒。

不是伤口表面在疼,是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钻。他低头看——麻布下面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像淤血从里面往外渗。指尖的暗红色更重了,指甲盖下面能看到细密的暗色细纹,像血管被墨水填满了。

他把左手伸出被子,在月光下看了看。

“蚀手。”他低声说。

然后他把手缩回去,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干活。疼就疼吧。

不到十息,呼吸又沉了下去。

窗外,南丘半坡的方向,墓碑旁的土缝里那丝蓝光比昨晚亮了一点点。深蓝色的嫩芽又长高了一截——快到亚伦的脚踝了。

它在等。等他把蓝晶拌进土里,等胡萝卜长大,等收获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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