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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16 09:59:42

左臂上的伤口肿了三天。

不是那种要命的肿,是皮肤底下一层暗红色,摸上去发烫,但不妨碍干活。亚伦用草木灰水重新洗了两遍,肿消了一些,伤口周围结了一层硬痂,像干裂的河床。蓝色结晶的蚀,大概就是这样。

第四天早上,他把那三块结晶从陶罐里取了出来。

两块大的,一块小的。隔着麻布,他用石头砸成粉末。粉末比想象中细,托在掌心像一撮盐,但没有味道。

堆肥区在木屋东侧,靠着篱墙根下。去年秋天的落叶、割下来的杂草、春汛时挖回来的黑泥,一层一层堆在那里,已经沤了半个多月。表面长了一层白毛,扒开里面是热的,冒着白气。

亚伦把蓝色粉末隔着麻布均匀地撒在堆肥上,又翻了一遍。粉末沾到湿土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热石头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冒了出来——不是臭,是涩,像是打铁时铁锈被火烤过的那股焦涩味。

他退后一步,看了几秒。肥堆没什么变化,白毛还在,热气还在。

管它呢。过几天看效果。

堆肥要过几天才见效。趁空,他该去河边弄点吃的了。

亚伦把麻布洗干净晾在篱墙上,拿起鱼竿和桶,往北边河岸走去。

鱼竿是祖父留下的,一根韧性极好的柳木竿,竿身被手汗浸润成暗棕色。鱼线是自己搓的麻线,鱼钩是祖父用铁钉子磨的,弯得不太好看,但管用。

永流河在农场北边,从木屋过去不到两百步。踏脚石是祖父铺的,十二块,大小不一,按水位的涨落分三层排列。春汛刚过不久,水位还在高线上,最上面一层石头露出水面不到一掌宽。亚伦踩上去,石头晃了一下——底下的泥沙被水冲走了,得找时间重新垫。

叹息湾就在上游拐弯的地方。从踏脚石往东看,能看见风吼岩灰白色的山体,北麓直插入河道,把永流河的直行路线截断了。河水被迫绕弯,在山与平原之间挤出一道半圆的弧形,那就是叹息湾。水声从那里飘过来,低沉、缓慢,像是在叹气。

亚伦站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水面。波纹、旋涡、气泡的走向——祖父教过他,水面会告诉你下面有什么。

他甩出鱼竿,等了不到半刻钟。浮漂猛地一沉。亚伦手腕一抖,竿梢弯成一张弓。线在水里嗡嗡地响,鱼在水下横冲直撞。他把竿子往左带了一下,鱼顺着方向转了一个弯,力道卸了一半。几个来回之后,鱼翻出了水面——一尾鲑鱼,背脊暗绿,肚皮银白。

不到一个时辰,桶里多了三条鲑鱼和两条白鱼。够吃好几天了。

亚伦蹲在河边把鱼收拾干净,用柳条串起来挂在桶沿上。他提桶往回走的时候,在河岸边的草丛里停下了脚步。一丛灰绿色的植物贴地生长,叶片肥厚,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细纹。能吃,微苦,焯水后凉拌对伤口有好处。他蹲下来摘了半兜子,塞进怀里。

往南走回农场的路上,又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找到了一窝野葱。叶子细得像针,闻起来比家种的更冲。他拔了一小把,准备晚上炖鱼的时候放。

太阳已经偏到风吼岩的西侧了,山体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农场边上。

亚伦把鱼和野菜放回木屋,没有歇,而是扛起矿镐往东边走去。

风吼岩离农场不到一里路。山脚是大片的碎石坡,石头灰白色,棱角锋利,踩上去嘎吱作响。越往山上走,石头越大,坡度越陡。

他在碎石坡上走了十几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断面暗红,带绿斑。

铜矿。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踢开一块碎石,断面也是暗红色。再走几步,再捡一块,还是一样。越往东走,这种带绿斑的碎石头越多。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山坡。碎石坡一直延伸到山脚,颜色灰白一片,但他脚边这些暗红色的碎块,像是从更高的地方滚下来的。

亚伦把矿镐扛在肩上,开始往上走。

走一段,蹲下来扒拉几下碎石。再走一段,再扒拉。暗红色的碎块越来越密集,从零星的变成成片的。他在一处碎石较多的坡面上停下来,用矿镐扒开表面的浮土。下面露出了一层暗红色的碎屑,越往下挖,碎屑越大,颜色越深。

他顺着山坡斜着往东又走了二十几步,用矿镐在另一个位置扒了扒。也能挖到暗红色碎屑。往西走了十几步,再试——这次挖下去全是灰白色的普通碎石,没有暗红色。

亚伦蹲在那里,用矿镐柄在地上划了一条线,标出碎屑的分布范围。东边的线画在最后一处能挖到暗红色碎屑的位置,西边的线画在挖不到的地方。两条线之间,就是矿脉露头的大概走向。

他花了快一个时辰才摸清楚。

用矿镐从露头处敲下一块拳头大的矿石,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铜矿。能卖钱。

他把矿石塞进魔法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太阳已经落到风吼岩后面去了,山的轮廓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

回到木屋,他把矿石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在油灯光下,矿石表面的绿斑变成了深绿色,像干涸的血。

祖父的笔记本里没有写过风吼岩有矿。但祖父说过一句话,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晚饭后坐在门槛上,看着东边的山,自言自语:“那座山肚子里有东西。”

亚伦当时以为祖父在说山里的怪物。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把矿石收进魔法背包,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风吼岩的方向传来一声低吼。起风了。

他翻了个身。明天进山,顺着碎屑往上找。秋收前,能多攒一笔。

他闭上眼睛。

不到十息,呼吸沉了下去。

窗外,堆肥区的方向,一道暗光从肥料底下渗出来——不是月光,是淡蓝色的,像地底下埋了一块会发光的炭。

南丘半坡上,墓碑旁的深蓝色嫩芽又长高了一截,快到亚伦的脚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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