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了，是个女孩。
母亲为了让我比男孩聪明，在我的肚子上拴了一根锁链。
她说，有了这根链子，我才能跟男的一样聪明，不然就是个废物。
后来被首都大学破格录取为最年轻硕士，母亲让我把这个名额让给刚出生的弟弟。
不然就威胁我把那根锁链拔了，让我的愚蠢原形毕露。
1
一个飘着大雪的冬天，母亲终于结束怀胎的辛苦日子，把我生了出来。
她说我就是来给她造孽的，生产的时候我胎位不正，差点没把她给害死。
等她从昏迷里醒过来，人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这个病房里四个床位，热闹得很。
其他三床生的全是大胖小子，三户人家脸上全是止不住地喜悦。
只有父亲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母亲病床边上。
和其他三家络绎不绝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一见到这个场面母亲就觉得不对劲。
“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她身体还很虚弱，脸上流着虚汗，眼睛却睁得巨大。
父亲把我从婴儿床边抱起来，像是赌气似的，几乎是用摔的力道把我丢到母亲身边。
“是个女娃！唉！”
母亲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些，手指颤抖着解开我的包裹布，急切地看我腿间。
看清后，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拼死拼活就生出来这么个没有聪明根的赔钱货！”
她用了力气掰开我还没发育好的双腿，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我被她抓得疼极了，忍不住大声哭喊了起来。
边上三家热闹的声音被打断。
一个抱着孩子的奶奶对着母亲翻了个白眼。
“吵死了！女娃就是蠢！”
紧接着她怀里抱着的孩子也大声哭闹了起来，嘹亮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我的哭声。
那奶奶立刻喜笑颜开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掂了掂还亲了亲。
“我们家宝宝就是乖！刚出生声音就这么好听！不愧是我的宝贝孙子！”
其他人也附和着，这男孩子以后一定是个歌唱家！
父亲母亲都沉默着，像是不知道怎么反驳那个奶奶说的“客观事实”，又像是沉浸在没有生出儿子的悲痛之中。
后来父亲不怎么来医院了。
奶奶说是她生病了，不让他过来。
母亲从知道我是女孩开始，哭了整个月。
直到出月子那天，她把我抱在怀里，拿出一根圆柱型的锁链，表情冷漠地扣在我的肚子上。
锁链扣上的瞬间，我就感受到五脏六腑传来剧痛。
四肢和脑袋像是被塞进滚烫的沸水，又丢进全是冰川的冰海里，每一根神经都在死命地跳动，试图反抗一种无形的伤害。
但是我太小了，根本没有办法挣脱。
母亲无视我的挣扎，眼神幽深，只一个劲儿地把这锁链的一头塞进我的肚子里。
“有了这根东西，你才能跟那些男孩子比！女的都得遭这罪！谁让你这不争气的玩意儿不带个把儿出来呢！”
这条链子从我这头连着我，另一头就在母亲身上。
“再难受也给我受着！我是你妈！你能有我疼吗！”
“你就叫周聪男，没根的都得带着这链子过一辈子！”
2
带上这根锁链后我好像是聪明了点，但也可能不是。
反正其他孩子是不会记得自己出生时候的事情的，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出生后的一切。
挂上锁链我高烧了三天。
醒来后这根链子就和我的肚子长在了一起。
我用自己的手拽了拽，当初那刻骨铭心的疼痛再次袭来。
后来母亲经常拽着绳子让我做事，我不敢不听，我怕疼。
我刚会走路就要帮着家里拖地，等会跑的时候，家里的衣服也都要我洗了。
我没有上幼稚园。
奶奶说：“赔钱货有什么好去上的！等她长大了要赔多少钱都不知道！现在能多在家里干几年赶紧让她多干点！”
我刚刚洗完碗，还站在小板凳上，我有些不明白奶奶刚才话的意思，于是问她：“奶奶，赔钱货是什么意思啊？”
她却突然气急似的，伸手就给了我一巴掌，声音尖锐刺耳。
“赔钱货就是你这个没带把的！少在我眼前晃！！”
我从小板凳上摔了下去，手把边上的锅也给碰掉了。
那个铁锅父亲要两只手才能拿起来，是我那个年纪永远也想象不到的重量。
它从台子上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我的肚子上，也砸到了那个锁链。
我顿时缩成一团，浑身上下都疼得不行，眼前黑光一闪一闪的。
奶奶的咆哮声还在耳边回荡。
“你个赔钱货能干好什么事情！这锅要是坏了我就把你卖出去！！”
她一边说一边还拿脚在我身上踹来踹去。
“装什么装？你个小畜生给我站起来！”
奶奶不小心踹到了那条锁链，她把母亲也拽疼了。
母亲终于扑过来拉住奶奶。
“您跟她计较什么？要是再气不舒服了，那可太亏了。”
奶奶气喘吁吁地停住了脚，但是她也没有给母亲一点好脸色。
“还不都是怪你这个肚子不争气！生了个女娃还把身子伤了！三年都要不了儿子！”
“我早晚叫我儿子休了你！娶个能生男娃的！”
母亲不敢反驳，好声好气地把奶奶送回了房间。
转头又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这两天都别吃饭了！别让妈看见你！真是个赔钱玩意儿！这链子也没让你聪明多少！气死我了！”
她越说越生气，终于忍不住伸脚在我腿上踹了两下。
“要不是你我能生不出来男孩吗！都是你这个造孽的！”
我疼得说不出话，母亲踹过的地方钻心的疼。
后来我确实被饿了两天。
邻居姐姐给我送了一个小面包。
母亲看见了，给了我一巴掌就把面包拿走了。
不过我还是吃到了。
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我顺着香味在家里那条狼狗的狗碗里看见了那个面包。
狼狗不爱吃，把一些不新鲜的狗粮和面包都剩下了。
3
第二天母亲看到狗碗空了没说什么。
我又能重新吃饭了，不过这回只能蹲在地上吃了。
奶奶说看见我就觉得晦气，觉得他们周家的福报都是因为我和母亲才会断在这儿。
所以我只能蹲在桌子下面吃饭，不能被她看见一点。
有一次桌子上的红烧肉太香了，我端着碗里的稀粥稍微抬起一点身子，想闻闻味道下饭。
头顶传来剧痛。
是奶奶把筷子砸在我头顶。
母亲眼疾手快地把我的头往下按，我一时不备差点被自己手上的筷子戳瞎眼睛。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我要升小学了。
这是义务教学，村干部专门来我家里统计上学情况。
奶奶表面恭恭敬敬地把人送走，一关上门就拿着鸡毛掸子把我抽了一遍。
“你个赔钱货！要不是你占了我孙子的名额，现在去读书的就是他了！你这个扫把星！”
我身上又多了很多血痕。
我去上学了。
直到见到同学，我才发现，原来不是每个女孩肚子上都有那条锁链。
有的有，有的没有，没有的人就看不见我们肚子上的链子。
她们每天都会有妈妈接送，还经常给同学们分享零食。
我没有很羡慕，只是有时候太饿了会看一眼。
因为奶奶说已经给我交了学杂费，所以我只能吃食堂的饭。
每天只有一顿饭，到了下午经常会饿得头晕。
幸好，学校里的开水房是免费的，我还能喝个水饱。
比肚子里空落落的感觉好些。
吃不饱的时间里，我就努力学习，学校里学到的知识终于让我感受到生命的有趣之处。
我学东西很快，老师上课的内容我听完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永远不会忘记。
班主任发现我学习能力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厉害，找到父亲谈跳级的事。
我的班主任是个年纪很大的男老师。
母亲和奶奶听说他要来家访，前一天就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打听到老师还喝茶，专门买了特别贵的茶叶来接待他。
奶奶嘱咐母亲。
“人家男老师德高望重，可不能让他瞧不起我们周家，以后有孙子了也好说话。”
奶奶还想把我带走，“别留在家里丢人，男人谈事女人全都回避！”
我第一次反抗她，推开她的手，冲她大声喊道：“那是我老师！他是来找我的！”
奶奶眼睛立刻瞪得像童话故事里的老妖婆一样，那只干瘪尖锐的手又一次高高抬起。
我害怕地闭上眼睛。
这一次巴掌却没有打下来，竟然是母亲拦住了奶奶的手。
4
“妈，这老师确实是来找这小畜生的，这次她得留下来。”
说完母亲把头靠近奶奶的耳侧，轻声说了什么。
我没听见，但是奶奶听完后脸色好了很多。
紧接着她又补充道：“不过这小畜生刚才敢跟你吼，也确实没规矩，还是得给你道歉。”
我不敢和她的眼神对上，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
母亲“啧”了一声。
“真是翅膀硬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手下一用力，狠狠地拽着我肚子上的锁链就拉了过去。
肚子处传来剧痛，我的肠子仿佛都在被拉扯，身上瞬间脱力。
我被拽过去之后就是一记狠踹。
“给我跪下来！给你奶奶道歉！”
我其实已经不太能听得清她的话，只能模糊看清她嘴唇在张合。
耳边已经开始耳鸣，我听见了一个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好像在敲击我的大脑。
左脸传来剧痛，这反倒转移了一点我腹部的疼痛。
原来是母亲见我不回答，母亲随手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清新清醒”。
我真的很怕疼，真的很疼。
昏昏沉沉中自己似乎是被人拎了起来，又摆好了跪姿。
一只铁爪一样的手抓住我脑后的头发，用撕扯的力道往后拽了一点，又狠狠地往前压了下去。
我的额头重重地嗑在地上。
咚！咚！咚！
“下次还敢吼你奶奶！就不是嗑三个头的小事了！小畜生你听到没有！”
我没有力气回答他，前额有一些腥热的液体慢慢地流了下来，把我眼前的世界渲染成了一层红色。
父亲从屋外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皱地能夹死一只苍蝇。
“还不快收拾收拾，张老师马上就要来了，赶紧给她洗洗脸去！”
母亲立刻变了脸色，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站不动，她就拽那根链子。
我几乎咬碎了自己的牙，双手攥紧也还是疯狂颤抖。
极力控制自己的双腿，勉强站了起来。
我知道只有听话才能缩短疼痛的时长。
她给我洗了脸，还拿化妆品把我的伤口遮了起来。
等张老师到了，母亲掐着我手内侧的软肉走了出去。
脸上扬起一个特别高兴的笑容。
5
张老师也红光满面的，他拿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这孩子是真的聪明！我就没见过比她还聪明还刻苦的！就是同学关系不太好，但是也不影响。”
“他们这种智商的孩子，和其他同学相处起来是有点困难的，所以我建议你们给她跳级。”
母亲不敢置信地死死看着张老师，手里掐着我的指头愈加用力。
“老师您说的是真的吗？这小...小孩真有这么聪明？”
张老师肯定地点了点头。
还拿出他之前给我考的四年级的卷子和一些奥数卷子，上面全是满分。
父亲也满意地笑了笑。
见到老师和父亲都笑了，母亲也高兴起来，立刻转头看向我的肚子。
等老师离开后她伸出手抚摸那根锁链和我肚子的连接处。
“我就说这链子有用！我就说有用！”
她笑得表情都有些扭曲。
奶奶愤愤地坐在一边，倒也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过了一段相对和平的日子。
我从一年级跳级到四年级，读了半年后又跳级到初二。
每天能吃上三顿饭了，肚子上的锁链也不怎么被拽了。
每次母亲生气想找我撒气的时候最多打打我的脸，这根链子她倒是不敢再碰。
“这根链子可得好好收着，要是拿不到奖学金我就把你卖给那个收破烂的，当他小老婆！”
她说的收破烂的是初中对面废品站的一个老光棍，瓜叔。
有一天我放学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我肚子上的那根锁链。
这根链子明明只有我自己和母亲，还有大部分女孩才能看见。
瓜叔突然走上来拽链子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
但是因为链子在他手上，我也没法躲太远。
他就扯着链子把我拽到了一个昏暗的小巷子里。
我有些害怕，尽量稳定自己颤抖的声音。
“你怎么能看见我的链子？”
他嗤笑一声，身上腐败的恶臭气息传来，我差点没忍住把午饭吐出来。
“你一个女的，天生就是要服侍我们男的，看你年纪这么小，让叔叔提前教教你。”
“至于这根链子......”
他露出一个猥琐的邪笑。
“这链子就是你的狗链儿！老子怎么可能看不见？你妈以前也有一根儿。”
我挣扎着往后躲，他没有着急追我，手里狠狠拽紧了那节锁链。
我的肚子疼得好像漏了一样，但是我不敢停下来，还是用力地向后躲去。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拿刀往肚子上开一个碗大的口子。
瓜叔没想到我这么坚决，看我状态不对也不敢再行动。
扔下手里的链子就往外面跑。
我脱力地倒在地上。
耳边传来鞋子的踢踏声，我声音我从小听到大，是母亲穿着拖鞋走动的声音。
我努力睁开眼往上看，张嘴想要向她求救。
她眼眶通红，浑身颤抖地盯着我。
从母亲的眼里，我看见了自己的狼狈。
6
她扑到我身上来疯狂拍打，混乱的发型被她甩得更加乱七八糟。
声音也癫狂混乱。
“你这个小畜生！你怎么能跟那种人！那种混蛋！”
“我真是欠你的了！你怎么能这么脏！”
“我怎么就当了你妈！！”
“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