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卡普雷帝国的暮秋总是多雾。
森林里的白雾浓得像倾倒的牛奶,从树冠的缝隙间慢慢渗下来,把整片林子裹成一块毛玻璃。凯尔·里约把星铁书院的制式校服领口往上提了提,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
他今天逃了下午的魔法理论课。
不是不想上。是那个老学究讲符文拓扑结构讲得实在太无聊,连坐在前排的优等生都在偷偷打哈欠。凯尔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撑着下巴看了十五分钟的窗外,然后在导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干。
书院的门禁是晚上八点,现在才下午四点多,他有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晃荡。与其坐在教室里听那些他根本记不住的符文公式,不如去林子里转转。下周炼金课要交月光菇的萃取液,他手头一根都没有。
“反正迟早要采。”他对自己说。
林间的小路他走过很多次。书院东边这片森林不算深,外围区域被高年级的学生反复清理过,没有什么危险的魔兽。偶尔会有一两只林鸽从灌木丛里扑棱棱飞起来,或者一条草蛇从脚边快速滑过,但也就这样了。
凯尔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慢悠悠地走着。脚下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还有腐叶发酵的酸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比教室里那股墨水味强多了。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雾气越来越浓。
不是那种慢慢变浓的雾。是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后左右都变成了灰白色,十步之外的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幅被水泡过的铅笔画。
凯尔停下来,皱了皱眉。
这片林子他来过不下二十次,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雾。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也不见了。只有灰白色的、缓缓流动的雾气,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空中穿行。
“什么鬼天气。”
他犹豫了一下。按理说这种时候应该往回走,但他有个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越是看不到的东西,越想看清楚。这个毛病他从小就有,他妈说他迟早会因为这个吃亏。
他妈说得对。
他继续往前走。
大约又走了五六分钟,雾气突然变薄了。
不是一点一点变薄的。好像有人掀开了一面纱帘,眼前的景象猛地清晰起来。凯尔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小片空地的边缘。空地的直径大约有十几步,地上的草和落叶都是焦黑色的,呈放射状向外倒伏,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在地上炸开了一个坑。
坑不深,但很规整。圆形的,边缘光滑得不像是被砸出来的,更像是地上的泥土和草皮被什么东西从存在中直接抹去了。
凯尔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坑。
坑底有一具尸体。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停了一拍。
那尸体比普通人大一圈。不是胖,是大。骨架大了一圈,肌肉的轮廓也大了一圈,像是一个人类被等比放大了一点二倍。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死人那种苍白,更像是一种石头的颜色——像那种在山里风吹日晒了几百年的砂岩,表面还有细密的裂纹。
尸体的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被划掉了,也不是被烧毁了。是一整片光滑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平面,像是造物主在捏这张脸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刻上眼睛和嘴巴就走了。
尸体的胸口有一个洞。
拳头大小的洞,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边缘整齐得不像话,不是撕裂的,不是烧穿的,是那个位置的东西——骨头、肉、血、还有该在那里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直接从现实中抽走了。干干净净,连一滴多余的血都没有流。
凯尔蹲在坑边,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他应该害怕。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山铜级冒险家,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书院模拟战上被高年级学生的火球术燎掉了半截眉毛。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蹲在这里盯着看。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看。
他的视线从尸体的脸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右手。
尸体的右手半握着,五指微微蜷曲,手指之间嵌着泥土和枯叶。在那只半握的手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琥珀色的,暖暖的,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像一小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余烬。
凯尔往前探了探身子。
是一只怀表。
暗金色的外壳,比普通的怀表大一圈,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件被打碎后又被人仔仔细细拼起来的瓷器。裂纹里透出那种琥珀色的光,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秒针在走。
但走得不对。向前两格,倒回一格。向前三格,倒回两格。有时候会突然停住,停两三秒,然后猛地跳回去四格。像一个被摔坏了的节拍器,在时间的裂缝里徒劳地挣扎着。
凯尔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手像是自己动了起来,穿过雾气,穿过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昏黄光线,指尖朝着那只怀表伸过去。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紧张,像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麻。
指尖碰上了表壳。
凉的。
不是金属的那种凉。是更深的一种凉意,像是碰到的不是一只怀表,而是一段被冻住了的时间。那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手指、手掌、手腕、手臂,一路往心脏的方向跑。
然后整个世界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是他眼前的一切——树木、天空、雾气、泥土、尸体——全部被搅成了一团旋转的色块,像有人把一幅画丢进了搅拌机。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一种声音,巨大、低沉、绵长,像上千个齿轮在宇宙的最深处同时转动。
那种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更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里响起来的。
他想叫,叫不出来。
他想闭眼,闭不上。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指尖钻进了他的身体。温热的,流动的,像一股细细的暖流,顺着血管往上爬。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裹着一层暗金色的光,那光像液体一样在皮肤表面蔓延,从指尖到指根,从指根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一路向上。
怀表不见了。
那只暗金色的、布满裂纹的怀表不见了。它变成了光,变成了液体,变成了一股带着温度的力量,钻进他的皮肉之下,沿着他的血管,向着他胸腔的方向流去。
他想拦住它。他想把它从身体里拽出来。但他做不到。他的身体不听他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暗金色的光消失在衣袖底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时间。
不是钟表上的时间。不是他每天看日头、数日历来计算的流逝。是时间本身。是一条河。是一条冰冷的、巨大的、永远不停息的河,此刻正在他的身体里逆流而上。
他感觉到自己在前一秒钟做过的事情正在被抹去。
他的手离开怀表。
他的身体从蹲姿变成站姿。
他从坑边后退。
脚下的落叶从被他踩碎的样子重新变得完整。
他往回走。
雾气像被人按了倒放键一样重新聚拢。
他身后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不是他在退。是时间在退。他在时间的河流里像一个被浪头卷走的虫子,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害怕,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白的、什么都抓不住的眩晕。
然后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同时消失了。
像是有人切断了电源。
——
凯尔·里约睁开眼。
他站在森林的边缘。校服完好,围巾规整地系在脖子上。脚下是熟悉的、踩过无数次的红砖小径,头上是灰色的、暮秋的天空。远处有钟声传来,悠长缓慢,一声接一声,是书院晚钟。
他眨了眨眼。
“……我怎么在这儿?”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他记得自己下午逃了魔法理论课,记得自己要进林子采月光菇,然后……然后什么?
脑子里一团浆糊。像有一段记忆被人用橡皮擦掉了,留下了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没有泥土,没有灰尘,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块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但正在快速消退。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
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手背看了三秒钟,然后放下了手。
“奇怪。”他揉了揉太阳穴,“我怎么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钟声还在响。他数了数,六下。晚上六点。离门禁还有两个小时。
他站在小径的岔路口,左边通向书院的大门,右边通向那片森林。他往右边看了一眼。暮秋的雾气正在从林间往外漫,灰白色的、缓慢的、像一只正在伸懒腰的巨兽。
凯尔犹豫了几秒钟。
月光菇还没采。下周炼金课要交。
他迈步走向了那片森林。
雾气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的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吸收了,整片林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过去的三十分钟里已经来过一次这片森林。不知道自己见过一具没有脸的尸体。不知道有一只怀表曾经化成了光钻进他的身体里。不知道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曾经浮现出一个暗金色的怀表轮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月光菇长在林子的深处,他得在门禁之前赶回来。
他加快了脚步,朝那片浓雾中走去。
在他身后,在他完全看不见的地方,小径岔路口的路牌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消失。
或者正在从那里醒来。
那天晚上,凯尔·里约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