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画面。
只有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说的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音节很重,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一面很厚的墙。说话的人声音很低,很沉,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年龄,只让人觉得说这些话的人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声音都变成了空洞的回响。
凯尔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着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什么。他听不懂,但那些音节像钉子一样往他的脑子里钻,钻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让那个声音停下,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转身离开,脚却像长在了地上。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在贴着他的耳朵说话。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凯尔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底蔓延上来——冰冷的,缓慢的,像水漫过堤坝。那股寒意从脚踝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腰,从腰爬到胸口。
然后他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白线。
宿舍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凯尔靠在床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砸得他有点想吐。他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月光下,手背上的皮肤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然后躺了回去。被子拉到了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梦里的声音——不是具体的音节,是那个声音留下的感觉。那种空洞的、疲惫的、像是已经说了几万年还没有说完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很淡,窗帘轻轻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经过。窗外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帝国的秋天就是这样,一到晚上万物噤声,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凯尔盯着窗帘的缝隙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再来。
第二天早上,凯尔被室友的闹钟吵醒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整夜没睡。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也迷迷糊糊的,刷牙的时候差点把洗面奶当成牙膏挤在牙刷上。
“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室友一边系校服扣子一边问他。室友叫帕克,是个矮矮壮壮的少年,主修魔剑斗士,性格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有点。”凯尔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说。
“你半夜坐起来喘气,我都被你吵醒了。”帕克把校服下摆塞进裤腰里,“不过看你又躺下了,就没叫你。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
“行吧。快点,今天第一节课是瑟薇娅的星象课,她不喜欢人迟到。”
凯尔加快了速度,洗完脸换了校服,跟着帕克一起出了宿舍。清晨的书院空气很好,夜里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尽,在草坪和花坛的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珠。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一片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颗颗悬浮的星星。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凯尔和帕克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课本和笔记本。凯尔翻开星象课本的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完整的星图,标注了主要的星座和亮星。
他的目光落在了左上角的时计星上。
课本上写着:时计星,主时间、命运、转折点。亮度常年稳定,位置随季节缓慢移动。占卜师在进行高阶推演时,需重点关注该星的方位及其与其他星座的连接关系。
旁边配了一张图,时计星周围引出了四条线,分别通向命运、终结、新生、混沌四个星座。
凯尔盯着那四条线看了几秒钟,总觉得哪里不对。应该有更多的线。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跟昨天一模一样。他皱了皱眉,试图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但它像水里的软木塞一样,按下去又浮起来。
“想什么呢?”帕克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盯着的页面,“时计星?这课还没讲到,你今天怎么这么认真。”
“没什么。”
讲台上的瑟薇娅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左眼依然盖着那个标志性的魔力眼罩。她没有用扩音魔法,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听清楚。
“今天继续讲星图推演的基础。翻开课本第四十七页,我们上次讲到了命运之轮的定位方法。有谁还记得命运之轮的三个关键参照星?”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举手回答了问题。凯尔撑着下巴听着,视线却时不时飘回课本上时计星的那张图。四条线,他告诉自己,就是四条线,课本上就是这么画的,几百年来的占卜师都是这么学的。他一个刚入门三个月的学徒,不可能比编写课本的大占卜师们更懂星图。
但他的眼睛就是不听使唤。每当他看向那四条线的时候,他的余光里就会出现更多的线。不是看得很清楚的那种,更像是从一个很窄的门缝里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线光亮,但知道外面是整片天空。
“里约。”
瑟薇娅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到。”他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教室里有人小声笑了。
瑟薇娅没有笑。她站在讲台上,那只没有被眼罩盖住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专注,像一只猫盯着一个它不太确定是什么的东西。
“我刚才问了一个问题,你来回答。”
凯尔根本没听到她问了什么。他看了一眼帕克,帕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他没看清。又看了一眼旁边桌的女生的课本,她的书页翻到了第四十八页,上面画着贤者之杖的星图。
“……关于贤者之杖?”他试探着说。
瑟薇娅没有说他答对了,也没有说他答错了。她看了他两秒钟,说:“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又安静了几秒。瑟薇娅继续讲课,凯尔坐下,帕克在旁边小声说:“你完了。”
“我知道。”
下课后,凯尔穿过走廊来到教师办公区。瑟薇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有茶叶和旧书混合的气味。他敲了敲门框,走了进去。
瑟薇娅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她示意凯尔在对面坐下,把水壶放回桌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上课走神了。”她说。
“对不起,导师。”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走神。”瑟薇娅放下杯子,“你上节课就在看时计星,这节课还在看。那颗星怎么了?”
凯尔想了想,说不上来。他不能说“我觉得课本上的图是错的”,那听起来太傻了。
“我就是觉得它有点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他顿了顿,“就是觉得它周围应该……有更多的东西。不只是四条线。”
瑟薇娅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凯尔,那只没有被眼罩盖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她不太确定价值的旧物。然后她伸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书,翻到中间某一页,把书转过来推到凯尔面前。
页面上是一张手绘的星图,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卷曲和破损,墨迹也褪成了淡淡的褐色,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图中的时计星周围,画着不是四条线,而是七条。
四条粗的,三条细的。
三条细线穿过虚空,延伸到图纸的边界之外,消失在那里。
“这是三百年前一位大占卜师的手稿。”瑟薇娅说,“关于时计星的七弦理论。这位占卜师认为,时计星与四个主星座的连接只是表象,真正重要的三条连接线指向的是星图上没有标注的位置——纬度之墙的方向。他的理论在当时没有被认可,因为没有人能观测到那三条线。”
瑟薇娅看着凯尔,声音放低了一些。
“大部分占卜师的星象眼只能看到四条。少数能看到五条。能看到六条的在帝国历史上不超过十个人。能看到七条的——据我所知,只有那位三百年前的大占卜师本人。”
她的手指在那张泛黄的图纸上轻轻点了点。
“所以里约,你刚才说你觉得应该有‘更多的东西’。你能告诉我,是多少吗?”
凯尔看着那张图。七条线。他昨天觉得应该是七条。
“……七条。”他说。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
瑟薇娅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茶,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想好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从明天开始,你每周三下午到我这里来单独上一次课。基础的星象课你不需要再上了,我会给你开一张免修证明。”
凯尔愣了一下。“那我学什么?”
瑟薇娅放下杯子,那只没有被眼罩盖住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学你眼睛能看到、但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约2080字)